大理寺的人走了。
桌上的小瓷瓶还在,月光照在瓶身上,泛着冷幽幽的青光。李二郎盯着那只瓶子,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数字——两百四十三。不是三十一,不是三十四,是两百四十三。分布在各地的死牢里,按省份排列,按编号索引,像一本整整齐齐的账簿。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编号,每一剂药都是一行记录,每一个死亡都是“代价”。
周博士在密室里说的那句话——“代价”——当时听起来是疯子的狂言,现在回想起来,是实话。不是他一个人的实话,是一群人的实话。这群人散在大唐的各个角落里,穿着官袍,拿着令牌,用同一套逻辑心安理得地把活人当药炉烧。
李二郎把瓷瓶放回桌上,躺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是三司会审,他需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力气。但脑子不听使唤,一遍一遍地过着他见过的每一张脸——王大胆青黑色的指甲、孟广田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周博士端着药碗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郑文礼在栅栏外面说“你不低头”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笑容。
他在天亮前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辰时,两个狱卒打开了他的号子。没有枷锁,没有铁链,只是客气地请他更衣——一套干净的青布衣裤,一双新布鞋,都是从外面送来的。狱卒说,是张大人吩咐的。
李二郎换上了新衣。三个月来第一次穿不带血腥味的衣裳,布料粗粝,但干净,蹭在皮肤上有一种陌生的舒适。他把老韩的狼牙重新系在手腕上,用袖子盖住,然后跟着狱卒走出了京兆府大牢。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三司会审的地点设在大理寺的正堂。所谓三司,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个衙门的联合审讯,专门审理涉及官员的重案。这种规格的审判,大唐开国以来也没有过几次。足以说明宫里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或者说,足以说明张守珪那份奏章在圣上心里点了多大的一把火。
大理寺的正堂比新丰县衙的大堂大了不止十倍。三十六根朱漆大柱撑起飞檐斗拱的穹顶,地面上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正中央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明刑弼教”四个大字。堂上设了三张公案,呈品字形排列。正中是大理寺卿,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闪着冷光。左首是刑部侍郎,四十出头,方脸阔口,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右首是张守珪——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品级比另外两位低,但今天他的座位被特意加高了一层,以示圣上对御史台承办此案的重视。
堂下两侧站满了旁听的官员,从京兆府的推官到太医署的医正,从御史台的各位御史到大理寺的评事,黑压压的一大片。李二郎被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一个种地的庄稼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新丰县衙的大堂,最威风的人是主簿郑文礼。此刻被满堂朱紫盯着的目光压在身上,他的膝盖本能地想弯下去。
但他没有弯。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堂中央,按照狱卒事先教他的规矩,拱手作揖,然后跪下来。膝盖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周子敬。
这位太医署的针博士被摘去了官帽和腰带,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双手戴着木枷。他走进大堂的时候,步伐依然稳健,神态依然从容,如果不是那身囚衣,旁人会以为他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答辩。他跪在李二郎旁边,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跪下来的时候甚至不忘整理了一下衣摆。
大理寺卿翻开案头的卷宗,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座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周子敬,你被控在开元二年及此前多年间,利用太医署针博士之职,私自进入京兆府大牢,以死囚活体试验丹药,致死三十余人。你可认罪?”
周子敬抬起头,直视大理寺卿,不闪不避。“下官不认。”
堂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旁听的官员们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证据摆在面前——从密室里搜出的记录、孟广田的瓦片、沈七两的血书、张守珪从太医署药材库调出的领用单——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他不认。
“你不认?”刑部侍郎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密室里搜出的三十一份试药记录,每一份都有你的笔迹,你作何解释?”
“笔迹确是下官的,记录也确是下官做的。”周子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医案,“但下官不认为这是罪。下官所做的,是医术研究。死囚皆是被判死刑之人,他们的死期由朝廷核定,非下官所定。下官只是在他们的死期到来之前,征用了他们的身体用于医学试验。若论罪,下官犯的是擅用死囚之罪,而非杀人之罪。”
“诡辩。”张守珪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锋擦过冰面,“《唐律疏议·断狱》规定,死囚非经刑部勾决、非在法定刑场、非由法定刽子手行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剥夺其生命。你所谓的‘征用’,在律法上只有一个词——谋杀。”
周子敬转过头,看了张守珪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服。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行的外行人质疑名医的处方。
“张御史,你精通律法,但你懂医术吗?”他问。
张守珪没有回答。
周子敬接着说:“医术的进步从来不是靠纸上谈兵得来的。方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前人用性命试出来的。你说我杀死了三十一个人。你可知道,如果我的新方子成功了,天下因误服丹药而死的人,将减少三万一千个?三十一换三万一千,这不是谋杀,这是医者的取舍。”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理寺卿忽然拿起案头的一份卷宗,念出了几个名字:“张阿九、刘二狗、马大、赵铁柱——”他一个接一个地念,念了三十一个名字。每念一个,他的声音就沉一分。念完之后,他把卷宗放下,看着周子敬。“你说的那三十一个代价,就是这些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人。你方才说你征用了他们的身体用于医学试验。那你是否在他们生前征得了他们的同意?”
周子敬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你是否在试验之前,告知过他们试验的风险?”
“没有。”
“那你是否在每次致人死亡之后,向刑部或大理寺报备过?”
“没有。”
大理寺卿把卷宗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既无同意,又无告知,更无报备——这就是谋杀。你方才说的那一套取舍之道,放在太医院里讲学也许有人听,但放在这大堂上,不值一文。”
周子敬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平静。李二郎跪在旁边,看着这张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永远不会认罪。不是因为他顽固,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根本没有罪。他的整个世界观都是建立在一个信念之上的:医术高于律法,目的可以为手段正名。三十四年来,这个信念被太医署的令牌、郡王的庇护、死牢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加固,已经硬得像一块铁。三司会审审得了他的罪,审不了他的心。
下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郑文礼。
新丰县主簿被押进来的时候,和李二郎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身上的蜀锦便袍换成了囚衣,腰间的银带换成了麻绳,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李二郎见过很多次的、精于算计的亮。他跪在堂上的时候,膝盖弯得很低,腰弓得很深,和在县衙大堂上拍惊堂木的样子判若两人。
刑部侍郎问他是否认罪。他认了,全认。承认受贿,承认诬陷李二郎,承认和新丰县牢头串通,把李二郎的案卷伪造了关键证据。他认罪的态度诚恳极了,声音哽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磕出了血。旁听的官员里有人开始摇头,面露不忍。
但李二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只承认新丰县的事,只字不提太医署。当大理寺卿问他和周子敬的关系时,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下官只是按照规定向死牢押送犯人,至于犯人在死牢里遭遇了什么,下官一介县主簿,无权过问,也无从知晓。
“你从周子敬或慧明道长那里收过钱财吗?”
“没有。”郑文礼抬起头,满脸诚恳,“下官连见都没见过他们。下官的罪过是贪了李二郎那十二亩田,是仗着主簿的身份欺负了百姓,下官认。但太医署的事,下官确确实实不知情。”
李二郎跪在旁边,听着这番说辞,手心掐出了血。他亲眼看到郑文礼出现在死牢里,带着食盒和铜钳,要给他灌药。他亲耳听到郑文礼说“我不送,也有别人送”。但现在,郑文礼跪在大堂上,把这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只是贪了点小便宜的糊涂官。
他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旁听席里坐着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穿着武官服色的,从郑文礼进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孔。李二郎不知道那是谁,但直觉告诉他,郑文礼之所以敢把太医署的事推得一干二净,是因为他知道——有人还在外面,会保他。
最后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慧明道长。
终南山的道士穿着他那件紫色道袍,莲花冠被摘掉了,白发散在肩上,走路的步子依然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他没有戴枷,大概是年事已高,法外施恩。他跪在堂上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
无论三位大人问什么,他都不回答。问他是否参与了试药,他沉默。问他是否和周子敬合谋,他沉默。问他是否知道郡王的下落,他还是沉默。他的沉默不是抵抗,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然——好像这堂上的审判、这满堂的官员、这一整座大理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坐在终南山的丹房里炼了一辈子丹,死在他丹炉里的药童不止一个两个。在他眼里,人和药材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审讯持续了一整天。
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三位大人轮番发问,证据一件一件地呈上堂来——布片、瓦片、血书、领用单、密室搜出的药方和工具。李二郎也被叫起来作证。他把从入狱第一天起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王大胆七窍流黑水的死状时,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到周博士端着水银汤药站在他面前时,张守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说到孟广田在石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理寺卿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完之后,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申时将尽,天色暗了下来。大理寺的差役点燃了堂上的牛油蜡烛,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大理寺卿宣布今日审讯结束,明日继续。嫌犯押回大理寺大牢,李二郎作为证人,也暂时留在大理寺的证人房里,不得随意外出。
证人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死牢的号子强得多,有床有桌有窗,窗外是一个小天井。李二郎坐在床边,脱了那双新布鞋,揉着被鞋帮磨破的脚后跟。脚后跟的皮肉被粗布鞋帮蹭掉了一层,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穿了三个月草鞋的双脚,已经不习惯被真正的鞋子包裹了。
天井对面是一道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爬山虎。他盯着那片爬山虎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新丰县老宅墙根下也有一片爬山虎,每年秋天都会红得像火一样。他娘还在的时候,会在爬山虎变红的时节,摘几片叶子泡水给他喝,说是清火的。
敲门声响了三下。
李二郎站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老韩,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个油纸包。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来,把酒壶和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纸包——一只烧鸡,几个胡饼,还有一碟腌萝卜。
“张大人让我来看看你。”老韩坐下来,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李二郎面前,“他说今天你在堂上说得很好。郑文礼虽然推得干净,但刑部的人不是傻子,他那套说辞撑不了多久。大理寺的人已经去新丰县提审牢头和郑文礼的随从了,只要有一个松口的,他的防线就全塌。”
李二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米酒,不烈,微甜。他放下杯子,看着老韩。“那个郡王呢?有没有消息?”
老韩嚼着烧鸡的肉,摇了摇头。“海捕文书发出去三天了,没有回音。往东南方向追了几百里,连个影子都没摸到。张大人怀疑他根本没有走远,可能就藏在长安城附近——藏在某个王府或者公主府里。”
“公主府?”
“清河公主。她是那个郡王的同胞姐姐,在长安城东有一座别院。张大人派人去查过,但公主府有禁卫把守,没有确凿证据进不去。”
李二郎默然。他不懂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但他听得出来——那个郡王敢留在长安附近,是因为他确信有人能护住他,而那些人连张守珪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老韩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嗅到了危险的狼。李二郎还没反应过来,老韩已经站起来,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刀尖拨开了窗户的一扇。
窗外的小天井里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站在爬山虎的阴影里。老韩的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人的方向。“什么人?”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她脸上。李二郎看清了——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端正,衣着华贵,头上戴着金步摇,耳坠是两粒拇指大的明珠。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周身的气度让人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
“我是清河公主府上的人。”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家主人想见李二郎一面。今晚。”
老韩的刀没有放下。“你家主人——清河公主?”
“是。”
“郡王是她弟弟。她想见李二郎,安的什么心?”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李二郎,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诚恳。“我家主人说,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你。不是关于郡王,是关于那些‘试药人’——那些从各地死牢里被选中的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选中吗?不是因为他们是死囚,而是因为他们体内有一种东西。一种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你身上也有。”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消失在爬山虎的阴影里。
天井里只剩下一轮冷月和满墙暗红的叶片。老韩收刀入鞘,转头看着李二郎。李二郎站在窗前,手扶在窗框上,指节发白。女人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王大胆?为什么沈七两能躲过试药而孟广田被折磨了三十四年?
不是因为体格,不是因为罪名,不是因为有没有家人。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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