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李二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没有抬头。张守珪的那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他后颈上,落不落下来,全凭对方一念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把进宫前的恐惧、爬运尸洞时的寒意、在死牢里憋了三个月的愤怒,统统压了下去。
“小人不知道大人是不是他们一伙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小人只知道三件事。”
张守珪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件,三个月前,大人曾在朝堂上当众弹劾太医署冒领药材。那批药材里有一味雄黄,正是死牢里用来炼药的禁药。大人既然弹劾过他们,就算不是对头,至少不是同谋。”
“第二件,小人今夜从死牢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三十一条人命的证据。大人如果和他们是一伙的,根本不必跟小人在书房里说这么多话。只要喊一声来人,把小人绑了送回死牢,明天一早,世上就再没有李二郎这个人。大人没有喊。”
他抬起头,看着张守珪。
“第三件——小人是个种地的。种地的人有个笨道理:撒什么种子结什么果。大人方才看完那叠布片,手在发抖。种地的人认得出来,那不是装出来的。”
张守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去,面朝书案,背对着李二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今年四十三岁,入仕二十年,在御史台干了八年。八年里他弹劾过贪官、酷吏、昏聩的刺史、吃空饷的军将,得罪的人加起来能排满朱雀大街。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三十一个人的死亡记录,不是战报上的数字,不是灾荒年的统计,而是一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被一剂一剂的药汤灌死,死状被详细地记录下来,用清秀的小楷,冷静地分析着肠穿的时间、瞳孔扩散的速度、皮肤溃烂的面积。
这不是杀人。这是把人当成了药炉里的炭。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李二郎。
“起来说话。”
李二郎站起来。他的囚衣破破烂烂,膝盖上还渗着血,但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来求人的死囚,倒像一个来讨债的。
张守珪把那叠布片在书案上摊开,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看到最后一张——甲字第三十一号,王大胆——的时候,他抬起头问:“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前。死在草民隔壁。”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他喝了狱卒送来的一碗汤药,当夜七窍流黑水而死。第二天一早,牢头在账册上勾了一笔——绞肠痧。”
张守珪放下布片,走到书房的角落,推开一面书架,露出后面墙上的一排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李二郎面前。
“三个月前,我弹劾太医署冒领药材,其中有一批雄黄、乌头、丹砂,数量远超太医署的正常用量。太医署给的回复是,这批药材用于配制宫中的防疫药包,因为长安城那年秋天闹了一场时疫。我当时觉得其中有蹊跷,但查不到药材的去向。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卷宗翻到下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李二郎看。李二郎识字不多,但那个名字他认得——周。
“太医署针博士周子敬,永隆二年入太医署,专攻针灸与丹药配伍。此人医术精湛,尤其精研古方中的金石丹药。我在查冒领药材案的时候,所有线索到了太医署的药材库就断了。管库的吏员说,周博士亲笔签字的领用单完全合乎规制,每一笔去向都有记录。但如果把那些记录和你带来的这些布片对照——”
他拿起一张布片,念出上面的一行字:“甲字第十九号,服药后三炷香内脉象由浮转沉,四炷香后出现狂躁,以头撞墙,五炷香后力竭而亡。结论:雄黄用量过大,致肝经焚毁。”
他放下布片,看着李二郎。
“太医署的领用单上,同一批雄黄的用途写着——配制暑湿防疫散。防疫散外敷为主,雄黄用量极少,一两能配一百贴。而你们死牢里用掉的雄黄,照这份记录推算,至少有三斤。三斤雄黄,够配三千贴防疫散。这么多雄黄哪里去了?现在有答案了。”
李二郎听不懂那些公文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张守珪相信他。
“大人,还有两天。”他说。
“什么两天?”
“草民的刑期。三天前秋决名单已经报到刑部,再过两天就是行刑的日子。周博士跟他的药童说,等草民死了,拿草民的尸首试新方。草民不怕死,但不想死了以后被人当药炉烧。”
张守珪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他的步子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了三圈,停下来。
“两天不够。就算我现在连夜写奏章,明天一早递上去,走完三省六部的程序,再快也要五天。况且弹劾太医署的奏章,必须先经过门下省审核,门下省里至少有两位给事中和太医署走得近。这道奏章能不能递到陛下手里,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二郎。
“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提前动手?”
李二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周博士那晚在甬道里说“后天拿他试新方”,说的是秋决前一天。但如果他们知道李二郎已经开始查这件事,随时都可能提前。一碗汤药端进来,灌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就是“绞肠痧”。没有人会追究,没有人会在意。
“草民需要大人在外面接应。”李二郎说,“牢里的事,草民自己来。牢外的事——”
“牢外的事我自有安排。”张守珪打断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鱼符,和那张纸一起递给李二郎。
“这是我的私符。你回牢之后,把它交给那个姓钱的狱卒。让他明天一早持符去御史台后门,找一个叫冯九的人。冯九是我的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李二郎接过铜鱼符。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鱼,不过拇指大小,一面刻着“御史台”三个字,另一面刻着张守珪的官衔。铜鱼被体温捂得温热,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张守珪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李二郎,“这是宫中御用的解毒散,虽然不是解乌头毒的专门解药,但能护住心脉,拖延毒性发作。你带回去,交给那个老疯子。”
李二郎把瓷瓶接过来,牢牢攥在手心。
“大人,”他忽然问,“你查太医署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是不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张守珪看着他,没有否认。但他接下来说的话,李二郎并没有完全听懂。
“太医署的事,不是周子敬一个人能干的。一个小小的针博士,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死牢里用人命炼药一炼就是三十四年。他的上面还有太医令,太医令的上面还有管着太医署的亲王。这条线一直牵到宫墙之内。我查了三个月,查到的不是答案,是更多的锁。你带来的这些布片,是一把钥匙。”
他拍了拍李二郎的肩膀。
“但钥匙只能开门,推门进去的人,得是我。”
李二郎没有再多问。他把铜鱼符和瓷瓶收好,跪下来给张守珪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等一下。”张守珪在后面叫住他。
李二郎回过头。
张守珪站在书房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新丰县那个案子,郑文礼受贿枉法,我早有耳闻。但他是雍州长史举荐的人,我一时动不了他。你如果能活着出来,那个案子,我给你翻。”
李二郎站在门口,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死牢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色已经接近寅时,东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街上的更夫换了班,巡夜的频率比上半夜高了一倍。李二郎贴着墙根走,绕过三拨巡夜的金吾卫,终于在寅时三刻摸回了死牢后墙的那个运尸洞。
他从洞里爬进去,满身泥土和擦伤,在值班房后面的窄巷里找到了正在焦急等候的老钱。老钱看到他活着回来,差点跪下来谢天谢地。
“你再不回来,天就亮了。”老钱压低声音,一边帮他拍掉身上的土,一边把他往号子里推,“天亮之前你给我老实躺着,今天千万别再折腾了。”
李二郎把铜鱼符和瓷瓶塞进老钱手里,把张守珪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老钱盯着手里的铜鱼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李二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希望。
“我在这里二十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把铜鱼符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
天亮了。
放风的时候,李二郎在院子里找到了沈七两。沈七两蹲在老地方,面前还是那堆野草,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草药上。看到李二郎走过来,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信送到了?”
李二郎点了点头。
沈七两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蹲回了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表哥——他会不会受牵连?”
“你表哥的事,张大人自会安排。”李二郎在他对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但在这之前,咱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活下来。”
沈七两抬起头,看着李二郎。李二郎把昨晚在张守珪书房里听到的话,捡要紧的跟他说了一遍。说到“他们可能提前动手”的时候,沈七两的脸色变了。
“我闻得出来。”他说,“不管他们在汤药里放了什么,只要送到我面前,我都能闻出来。但是,如果他们不用汤药呢?”
李二郎沉默了。
沈七两说的是实话。那些人要杀一个死囚,办法太多了。饭菜里下毒、夜间用枕头闷死、甚至在放风的时候制造一场“斗殴致死”的意外。死牢里的死囚,死了就死了,没有人在乎死因。只要不是刀砍枪刺这种明显的外伤,一律按急症处理。这是死牢的规矩,也是他们肆无忌惮的依仗。
“所以我们要快。”李二郎说,“老钱今天出去送信。如果一切顺利,张大人的人明天就能进牢。”
“明天太晚了。”沈七两说,“你想想,周博士的药方被孟广田扛了三十四年,他正在兴头上。你一个新来的,身体好,没被药性污染过,是上好的试验品。他能等到秋决前一天再动手,已经是最大的耐心了。”
李二郎不得不承认,沈七两说得有道理。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老钱把信送出去,等张守珪的人进来,等外头的锁被一把一把地打开。在这之前,他必须活着。
傍晚,李二郎在回号子的路上,路过孟广田的牢房。他隔着栅栏往里看了一眼。孟广田还活着,盘腿坐在石板床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李二郎把张守珪给的瓷瓶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孟广田睁开眼睛,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咽了下去。
“张守珪。”孟广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李二郎看不懂的光芒,“永隆元年,太史局有个叫张守礼的书吏,因为替上司顶罪被革职流放。张守珪是他弟弟。”
李二郎愣住了。
孟广田继续说:“他查太医署,不只是为了公事。”
这句话的含义,李二郎还没来得及细想,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的步子懒散,这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是官步。李二郎迅速离开孟广田的牢房,闪身回到自己的号子,趴在栅栏边往外看。
来的人是周博士。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药童,还有两个李二郎没有见过的人——一个穿着武官服色,腰间佩刀;另一个穿着便袍,但气质不俗,一看就是有品级的人。四个人在甬道里站定,周博士和那个穿便袍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同往甬道深处走去。
李二郎把脸贴在栅栏上,用力往那边看。他听见周博士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新方子已经配好了,请郡王过目……”
郡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李二郎的头顶浇下来。
他之前所有的推测都是对的——太医署的周博士、终南山的慧明道长、甚至太医令,都只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真正的靠山,是一个郡王。而郡王这样的身份,别说张守珪一个殿中侍御史,就算是大理寺卿亲自来查,也未必动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博士引着那位郡王,正往他的号子走来。李二郎缩回墙角,把身体藏进稻草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博士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下来了。
“就是这一个。”周博士指着栅栏里面的李二郎,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货物,“新丰县的,三天后行刑。体格健壮,脉象平稳,没有旧疾,是这批里面底子最好的一个。新方子的第一剂,属下打算用他来试。”
那位郡王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栅栏,打量了一下蜷在角落里的李二郎。牢房里光线昏暗,李二郎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瓷器。
“可以。”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和周博士一起走远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之后,李二郎慢慢从稻草堆里坐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他确实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可能连一天都不到了。
他走到栅栏边,看向甬道那头的孟广田的牢房。隔着长长的石壁,他隐约听见孟广田又在念叨那句话了,这一次,声音比以往都要响亮,像是故意念给他听的:
“白胡子神仙夜里来,把人带去炼丹——炼成了,人就死了。炼不成,人也死了。”
最后一个字在石壁间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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