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李二郎没有再合眼。
他把那半片指甲用破布裹好,塞进墙缝深处,然后用泥灰重新封住缝隙,抹得平平整整。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角,在脑子里把到死牢以来的所见所闻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
死牢里关的并不都是秋决的犯人。京兆府大牢分三层,外牢关轻犯,中牢关重犯,死牢在最深处,专门关押已经判了死刑、只等刑部勾决的囚徒。但也有例外——有些案子拖了太久,犯人在死牢里一关就是三年五载,等不到那一刀,也等不来翻案的赦令,就这么耗着,人不人鬼不鬼。李二郎入狱的时候,死牢里大约关了二十来号人。到现在,除去王大胆,还有十八个。
他挨个儿回想这些人的模样。大多是中年男子,罪名从杀人放火到谋逆造反,什么样的都有。这些人的共同点是贫贱——没有一个是有钱有势的。死牢里的规矩,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不动磨的,就只能等死。像他这样交不出“牢饭钱”的,被分在最靠里的号子,和那些身无分文、也没有家人打点的死囚关在一起。
王大胆就是一个。无亲无故,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二郎想明白了老钱那句话的意思。走的人,都是身强力壮、无亲无故的。王大胆是,上一个死的也该是。照这个逻辑,他自己简直再合适不过。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解开外衣,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刻着一只粗糙的螭虎。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郑文礼抄他家的时候,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唯有这块玉太小,藏在他靴子夹层里,没有被发现。入狱的时候,他偷偷带了进来。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开始等。
巳时,老钱来送早饭。一碗稀粥,一块硬邦邦的黍饼。李二郎接过碗,没有急着吃,而是压低声音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老钱。
“钱头儿,我有话说。”
老钱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大约五十出头,干瘦,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在死牢当了二十年的狱卒,什么样的死囚他都见过。哭的闹的求饶的,还有临刑前念诗的。李二郎这种,他见过。
“说。”
“我想打听点事。”李二郎把手摊开,露出手心里的玉佩。
老钱的目光在那块玉上停了一下,没动。
李二郎接着说:“我知道钱头儿不缺这点东西,但我也只剩这个了。不白给——我只想问,这死牢里除了我,还有谁活过这个冬天的。”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栅栏缝里拿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
“疯子。”他说。
“什么?”
“你问谁活得过冬天,我说疯子。”老钱蹲下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死牢最里头那间,关了一个老疯子,进来的年头比我当狱卒还长。人早糊涂了,嘴里天天叨叨,没人听得懂。”
李二郎心中一凛。他想起石壁上刻的那行字。
“他叨叨什么?”
老钱没回答。他站起来,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丢下一句话,没回头:“子时以后,轻犯那边没人守。甬道尽头的锁我用桐油浸过,拉三下就开。天亮之前你得回来,锁一定要扣好。”
他走了。
李二郎靠在墙上,慢慢把那碗稀粥喝完。
白天格外漫长。阳光从那道巴掌宽的窗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然后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东墙挪到西墙,最后消失在石壁上。李二郎数着那道光移动的速度,算出了时辰。他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用心地计算时间是什么时候了。种地的庄稼人看天光就能知道时辰,用不着数。
天终于黑了。
外面的更鼓敲了两回,夜已经深了。李二郎扒着栅栏观察了很久。甬道里没有狱卒走动的脚步声,只偶尔听见远处外牢那边有犯人含糊的梦话。他确认了没有人值守之后,从墙缝里抠出一截之前掰弯的铁钉——那是他从栅栏铁门上找到的,花了好几天时间偷偷用石头的棱角磨利了——插进门锁的铜孔里,慢慢地拨弄。
老钱没有骗他。锁芯被桐油泡过,顺滑得不像是死牢的东西。他数着老钱说的数,拉了三下。咔哒一声,锁簧松开了。
他推开牢门。
甬道里漆黑一片。石壁上的火把在入夜前就被熄灭了,只有牢道尽头值班房的方向,遥遥地透来一盏微弱的油灯光。李二郎赤着脚,把脚步放得像猫一样轻,贴着石壁往死牢最深处走。
他从来没有到过这条甬道的尽头。从自己的号子往里面走,最多不过二十步。沿途经过四间牢房,里面关着的犯人都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走到第五间的时候停下了。
这间牢房和其他都不一样。
铁门是旧的,但栅栏的材料明显厚了一号,像是什么人专门加固过的。牢房里没有稻草铺,只有一张石板床。墙上没有刻痕,地面是干净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满头白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身上的囚衣破得几乎只剩布条。他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块捡来的碎瓦片,正用一根鸡骨头在瓦片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李二郎抓住铁栅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老丈。”
蹲在墙角的人抬起头。
月光从他牢房里的小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张脸上。李二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的眼睛是亮的,清澈得不像一个疯子。他的嘴角沾着饭粒,但表情并不痴傻,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专注,像一个正在做学问的人在被人打扰时露出的不耐烦。
“三更半夜的,你来做什么?”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李二郎愣了一下。“你……你没有疯?”
“疯了。”老人低下头,继续用鸡骨头在瓦片上划拉,“但疯了不等于傻。”
李二郎蹲下来,把脸贴近栅栏。“我叫李二郎,新丰县人。”
“我不问你来历,我只问你来意。”
“我想知道,这死牢里死去的犯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李二郎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上的瓦片翻过来,举起来给李二郎看。月光之下,瓦片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李二郎凑近了看,是一个个名字。
“张阿九,永隆二年八月十四,灌药一升,脉停,七窍见血。”老人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刘二狗,永隆二年九月十九,灌药两升,腹大如鼓,次日卒。马大,永隆二年十一月——”
“等等。”李二郎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是……”
老人把瓦片放下来,盘腿坐在地上,像老僧入定一样闭上眼睛,说:“这间牢房,二十年来换过七个犯人。我是第八个。”
“前面七个,都死了?”
“都死了。死法不一样,但死因都一样——给他们灌药的人,一直在试,从没停过。”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李二郎听到这里,后背已经凉透了。永隆二年到现在开元二年,整整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间,这间牢房里的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都被灌了药,每一个都死了。而狱方的登记簿上,大概都记着一个相同的死因:绞肠痧。
“他们给你也灌了?”
老人睁开眼睛,把一截袖子撩起来。借着月光,李二郎看见他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扎和刀割留下的旧伤疤,层层叠叠,像老树皮上的裂纹。有些疤痕是新的,还泛着淡红色。
“灌了。但我不死。”老人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措辞,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二郎毛骨悚然的话:“他们不是刽子手。他们只是在找一张药方。找对了方子,人就会死。找错了方子,人也会死。他们不在乎死活,只在乎结果。”
李二郎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人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瓦片翻转过去,用鸡骨头在背面刻了三个字,推到栅栏边。
李二郎伸手去拿。就在手指碰到瓦片的瞬间,甬道尽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了。”老人迅速收起瓦片,往墙角一缩,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疯疯傻傻的模样,嘴里开始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句子:“白胡子神仙夜里来,把人带去炼丹……”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二郎来不及多想,贴着墙壁往自己的号子方向跑。他摸回牢房,扣上铁锁,钻进稻草堆里,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脚步声停在甬道中间。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是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官腔的声音,语气里夹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怒:“那个新丰县的,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我要他的人。”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李二郎躺在草堆里,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他手里的瓦片还没来得及看。他把它藏在怀中,等着天亮。
当第一缕天光从那道巴掌宽的窗口漏进来的时候,他把瓦片翻到背面,就着那一点微光,看清了上面的三个字——
太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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