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上的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炭,烫在李二郎的胸口。
太医署。那是朝廷的衙门,管着御医、药局、医官考核,是天底下最懂医道的地方。这样的人,跑到死牢里来,给犯人灌药,一灌就是三十四年,灌死了七个——不,加上王大胆和之前那些无名的死囚,何止七个。他们在找一张方子。找方子为什么要用活人来试?又为什么偏偏挑死囚?因为死囚死了没有人追究,因为无亲无故的死囚死了连尸都没人收。
李二郎把瓦片塞进墙缝,和老疯子那半片指甲放在一起。他靠着石壁坐下来,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夜听见的那句话——“三天之后,我要他的人。”
说这话的人是谁?要他做什么?像王大胆那样被灌药,七窍流黑水,然后在账册上被勾销为“绞肠痧”?
他不能等死。
天亮之后,李二郎开始留意牢里的每一张脸。在此之前,他对这些同牢的难友没有太多兴趣。都是要死的人,谁也没心思结交谁。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他被带走之后继续把事捅出去的人。
早饭后,他在放风的院子里仔细观察了每一个死囚。
放风的院子不过三丈见方,四面是高墙,头顶是一片被墙垛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死囚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捉虱子,有的发呆,有的用石头在地上画棋盘下盲棋。李二郎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蹲在院子的东南角,背对着所有人,在地上摆弄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衣,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那件囚衣虽然破,但干干净净,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也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不像是自暴自弃的死囚,倒像是落了难的书生。
李二郎走过去,在那人身边蹲下来。
地上摆着七八味药材,都是干枯的草叶根茎,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人正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片干叶子,凑在鼻子前闻,然后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皱起眉头,把叶子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根枯枝。
“你在做什么?”李二郎问。
那人头也不抬。“黄芪,尝着像,但味道不对。这不是黄芪,是苦参。有人把它们弄混了,苦参当黄芪卖,能骗外行,骗不了舌头。”
李二郎看清楚了。那些药材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而是从放风院子的墙角缝里拔的野草。这人把野草当药材来辨认,在这个死牢里。
“你懂药?”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皮白净,颧骨很高,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关了很久的人。他看了李二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野草。
“我姓沈,沈七两。入狱前在新丰县开药材铺。”
李二郎心中一动。
“新丰县?我也是新丰县人。”
沈七两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新丰县的人都快被郑文礼刮干净了,你是哪个被他弄进来的?”
李二郎苦笑。“你也是?”
“也是。”沈七两把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我铺子里有一味老山参,是镇店的东西。郑文礼派人来买,出的价不够那片参须的钱。我不卖。三天后,衙门的人来说我卖假药,把铺子封了,我判了个流放。押送的路上,押差说上头有交代,给我加了重枷,直接扔进了死牢。”
他嚼完那片叶子,吐出一口绿沫。“我在这个院子里找了三年,找到了四十六种草药。狗尾巴草、车前子、蒲公英、苦参、地黄、艾草。监狱里的地,比外头的田还肥。”
李二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来。
“你进来三年,有没有发现这死牢里死的人特别多?”
沈七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分拣野草。“你说的是哪种死法?”
“暴毙。七窍流血。被牢里说是急症。”
沈七两放下手里的草叶,抬起头,用一种李二郎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看见了?”
“王大胆死在我隔壁。”李二郎说,“我闻了他嘴角流出来的东西,苦的,有药味。还有他的指甲——”
“青黑色。”沈七两接上了他的话。
李二郎愣住了。
沈七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往院子的另一个角落走去。走出两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三年来,我亲眼看见九个人被抬出去。每个人死之前,都有一个狱卒给他们送过一碗汤药。那汤药的方子,我闻得出来——曼陀罗、丹砂、乌头、雄黄。没有人会把这些东西一起熬,除非他想杀人。”
李二郎跟上他。“你为什么不告发?”
沈七两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李二郎,眼神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
“告发给谁?”他问,“京兆府的推官?大牢的典狱?还是秋决那天来监斩的官员?这些人,说不定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李二郎说不出话来。
沈七两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从来不多管闲事。他们知道我识药,但我装作什么都不懂。他们问我药汤好不好,我说尝不出来。他们观察了我三个月,看我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等那碗汤药端到我面前。后来他们大概信了,再也没来找过我。”
“他们是谁?”
沈七两压低声音,凑到李二郎耳边,说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在任何一个衙门的名册上,但整个京兆府没有人不知道他。
“慧明道长。”
李二郎心头一震。慧明道长是长安城最有名的炼丹师,据说他炼的丹药能延年益寿,连宫里的贵人都请他开炉炼丹。他的道观在终南山脚下,香火鼎盛,门庭若市。
“一个道士,怎么能随便进出死牢?”
“道士当然不能。”沈七两说,“但他身边跟着的人能。那个人姓周,太医署的针博士,管着京中所有医官。他的令牌往桌上一放,死牢的牢头都要跪下磕头。”
李二郎想起老疯子瓦片上的那三个字——太医署。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为什么不逃?”李二郎问。
沈七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往哪里逃?这四面墙外头,是长安城。长安城外头,是大唐的疆土。只要郑文礼还在新丰县当他的主簿,只要那些人还握着令牌,我逃到哪里都是一个死字。”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李二郎:“还有三天,你打算怎么办?”
李二郎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打算死。”
放风的时辰结束了。狱卒敲着铜锣,驱赶犯人们回到各自的号子。沈七两走在李二郎前面,在进门之前,回身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李二郎低头一看,是一截枯树枝,拇指粗,表面粗糙,断口处露出黄色的木芯。他认得这味道。
是苦参。
沈七两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若有若无:“这东西解乌头的毒。虽然解不彻底,但能让你多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够你多喘几口气了。”
铁门在李二郎身后砰地关上了。
回到号子里,李二郎把苦参藏在稻草堆下,然后靠着墙坐下来,闭目沉思。
沈七两给他打开了一扇门。之前的线索都是支离破碎的——王大胆的指甲、老疯子的瓦片、太医署的名字。但沈七两把这些人串了起来:慧明道长、周博士、牢头、京兆府的推官。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从死牢一直牵到官府的衙门,甚至可能牵连到更高的地方。他们要的不是钱,不是权,而是一张药方。一张需要用活人的性命反复试验的药方。往浅了说,这是谋杀;往深了说,这是用人命在做买卖。
他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需要证据。
口说无凭。就算他能活着走出死牢,光凭他一张嘴去告太医署的博士和终南山的道长,谁会信?官字两个口,他一个死囚犯,说的话连纸都不如。
必须有物证。
傍晚,老钱来送晚饭的时候,李二郎把他拦住了。
“钱头儿,那块玉,值不少钱吧?”
老钱没吭声。
李二郎接着说:“我不问你要回来。我再加一个价码——我在新丰县东门外有十二亩水浇田,地契虽然被郑文礼收走了,但县衙的鱼鳞册上还写着我的名字。只要我活着出去,那十二亩田就是你的。”
老钱眯起眼睛。“你一个快死的人,拿什么给我?”
“三天后我要是不死,那田就是你的。我要是死了,你也没什么损失。”李二郎盯着老钱的眼睛,“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去见那个老疯子。”
老钱的脸色变了。他往甬道两头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气:“你知道那间牢房是谁管的吗?是周博士亲自管。除了他和他的两个药童,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上次有个新来的狱卒不懂规矩,在那间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第二天就被调去守城门了。”
“所以你知道那里面的事。”
老钱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李二郎往前逼近一步,隔着栅栏,几乎是贴着老钱的耳朵说:“钱头儿,你在死牢二十年,多少条人命从你手里抬出去,你心里有数。你不说不做,是怕死,我不怪你。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人死了就死了,万一有一天,轮到你了呢?你知道得太多,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多久?”
老钱的脸刷地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了他最怕的地方。他在死牢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事,也装过太多糊涂。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李二郎说的是真的。那些人连死囚都不放过,又怎么会留着一个什么都知道的老狱卒?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要见?”
“今晚。”
老钱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栅栏缝里。
“这是晚饭剩下的半个馒头,你留着。”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李二郎的眼睛,“那个老疯子——他其实不疯。”
说完,他快步走远了。
李二郎打开油纸包,里面确实是半个冷馒头,但馒头的底部被掏空了,里面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很短,刃口薄得几乎透明,握柄上缠着发黄的麻绳。
他把匕首收进袖中,静静地等待着子夜的到来。
夜深了。死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外牢传来的梦呓和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李二郎听着更鼓敲了三回,数到子时三刻,起身打开了牢门的锁。
老钱已经等在甬道拐角处。他手里提着一盏暗到几乎看不见光的油灯,冲李二郎招了招手,然后引着他往死牢最深处走。这条路李二郎昨夜走过一次,但今晚走得更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两人来到老疯子的牢房前。老钱掏出一把铜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他推开门,往旁边一闪,让李二郎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带上,自己守在外面望风。
牢房里,老疯子正盘腿坐在石板床上,像是在等他。
月光从高窗上照下来,落在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老疯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清亮得像两口古井。
“你把沈七两也惊动了。”他说。
李二郎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我认识这牢里每一个人。”老疯子说,“每一个人的来历,每一个人的案子,每一个人的死期。这是我的看家本事。他们以为我疯了,所以当着我的面什么都敢说。我听了二十年,比大理寺的卷宗还齐全。”
李二郎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试什么药。”
老疯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石床底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用炭条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很密,但很有条理,分门别类地列着药名、剂量、试药人的编号、症状、死亡时间。
“这是他们的笔记。”老疯子说,“他们每试一次都会记录。这份是他们以为销毁了的草稿,被我从炉灰里捡出来的。”
李二郎低头看那些字。他的手在发抖。上面写的不是“犯人某甲”,而是一个一个真实的、具体的人。每个人的死亡过程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从灌药到断气,短的一炷香,长的挣扎了两天三夜。症状的描写详细得可怕——瞳孔扩散、皮肤溃烂、内脏绞痛、七窍渗血——每一种症状旁边都用朱笔标着用药的增减建议。
这分明就是一份用人的性命填出来的实验报告。
“他们要炼什么丹?”
老疯子盯着他,说出了一个让李二郎脊背发凉的答案:
“长生不老丹。”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丹。”李二郎说。
“他们也知道没有。”老疯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了一切的悲凉,“所以他们还在找方子。找不到长生,能找到延年益寿也行。延年益寿找不到,能练成壮阳补肾的丹药也行。总之要炼出个结果,好向出钱的人交差。死几个死囚算什么?死囚本就该死,早死几天晚死几天,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炉子里的火候问题。”
李二郎把那块布收起来,塞进怀中。
“你得帮我。”他对老疯子说,“还有两天。两天之内,我要让外头的人知道这里的事。”
老疯子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牢门外忽然传来老钱的咳嗽声——那是约定的暗号。
有人来了。
李二郎迅速站起身来。老疯子把布单重新铺好,缩回墙角,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疯疯傻傻的表情,嘴里念叨起来:“白胡子神仙夜里来,把人带去炼丹,炼成了,人就死了……”
牢门被老钱从外面打开,李二郎闪身而出。老钱把门重新锁上,拉着他就往甬道的另一头跑。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子很稳,不像是狱卒。
他们在暗处拐角蹲下,屏住呼吸。
来的人是周博士。他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太医署的铜牌,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箱的药童。两人径自走到老疯子的牢房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隔着石壁,李二郎听见周博士的声音传出来,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大夫在问候病人:“老东西,上次那副方子,你还没死。今天换一味新药,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然后是一阵挣扎的声音,很快归于沉寂。
李二郎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节捏得发白。他蹲在拐角处,一动不动,等着那两个人出来。当周博士提着空了的药箱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看清了那张脸——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五官端正,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的理所当然,和郑文礼在县衙大堂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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