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药童手里的灯笼光在石壁上晃了几晃,也灭了。
李二郎从拐角处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土。老钱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快走。他没有动。
“让我进去看看他。”
“你疯了?人刚走,万一杀个回马枪——”
“你先回去。”李二郎的语气不容商量。老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把老疯子牢房的钥匙塞进李二郎手里,自己提着那盏暗灯,贴着墙根快步离开了。
李二郎打开牢门,走进去。
老疯子蜷在石板床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但脸色已经全变了。蜡黄的皮肤下透出一层死灰,嘴唇发乌,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睁着眼睛,眼神还是清的,但瞳孔缩得像针尖,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尾离了水的鱼。
“你还没死。”李二郎在他身边蹲下来。
老疯子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他们换了方子。之前是猛火炼,这次改文火炖。周博士说,上回那几个都是被丹砂烧穿了肠子,死得太快,没来得及看脉象变化。所以给我换了一副温和的,慢慢来。”
他把头偏过来,看着李二郎。月光之下,那双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浑浊的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恨。
“三十四年了。”他说,“我看着他们从我身体里取血、取尿、取唾沫,用银针扎遍每一个穴位,用艾灸烫烂半边身子。他们每试一张新方子,就像给牲口换饲料一样,在我面前摊开纸笔,讨论剂量配比。我活着,就是他们的药案。”
李二郎攥紧了他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疯子愣了一下。三十四年了,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死牢里的人都叫他老疯子,外面的人叫他那个疯子,周博士叫他老东西。他叫什么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我姓孟。”他想了很久,才把这几个字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孟广田。入狱前是太史局的书吏。”
“太史局?”李二郎吃了一惊。太史局是朝廷掌管天文历法的衙门,和太医署一样,都是中央官署,品级不低。
孟广田闭上眼睛,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永隆元年,他三十一岁,在太史局做书吏已经十年。那年冬天,太史令忽然把他叫到值房,说有一个秘密差事,要他去太医署抄录一批古方。那些古方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用梵文写在一批贝叶上,涉及炼丹术和延年之术。抄录的地方不在太医署,而在京兆府大牢最深处的这间牢房里。他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给我定的罪名是私窃天象,图谋不轨。”孟广田说,“卷宗上写着流放三千里,实际上呢,我一直在这里。三十四年。”
李二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到了郑文礼。郑文礼不过是一个县的主簿,七品小官,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平头百姓的田地说夺就夺,说杀就杀。而太医署和太史局是中央官署,比一个县衙高出不知道多少级。他们随手就能把一个人从世上抹掉,连名字都不留。
犯罪的不是个别人,是握在这些人手里的那套东西。那套东西能让郑文礼为了十二亩水浇田害死一个李家三代攒下来的庄稼汉,也能让周博士为了长生方把活人当药炉烧三十四年。
“孟先生,”李二郎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些记录,还有多少?”
“你是说他们的实验记录?”
“对。你从炉灰里捡回来的那些。”
孟广田指了指石板床下面。李二郎弯腰去摸,手指碰到了一叠布片,大大小小有七八块,每块上面都写满了字。有些是炭条写的,有些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他不愿去想那是什么。
“这些是最近三年的。”孟广田说,“再早的都被他们烧干净了。不过不要紧,这些足够。上面记录了至少三十个人的死亡过程,有名有姓,有日期,有症状。还有周博士和慧明道长的笔迹。”
“笔迹你认得?”
“我在太史局抄了十年公文。”孟广田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傲气,“天底下能比我更懂官场笔迹的人,不多。周博士的小楷学的是虞世南,慧明的草书仿的是孙过庭。他们大概觉得死囚不识字,所以当着我的面写方子,从不避讳。”
李二郎把那些布片叠好,塞进自己囚衣的夹层里。囚衣是粗麻做的,夹层很薄,布片塞进去鼓起一块。他拍了拍胸口,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
“还有两天。”他说,“两天之内,我会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出死牢。”
孟广田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那光彩转瞬即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液体。李二郎扶住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香气味。
“你中了毒——”
“我知道。”孟广田擦了擦嘴角,“周博士说,这剂药如果熬不过去,就是明天早晨的事。熬得过去,他后天再来换一剂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李二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老钱留下的那半个馒头掏出来,放在石板床上。孟广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人来。”他说,“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带出去的人。前面七个都死了,第八个是我,第九个,是你。”
李二郎愣住了。
“他们盯上你了。”孟广田说,“周博士刚才来的时候,跟他的药童说了一句话。他说,新来的那个庄稼汉体格不错,后天拿他试新方。”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月光移过了高窗,孟广田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像一张褪了色的年画。
“你不会死的。”李二郎站起来,把匕首从袖中取出,放在孟广田手边,“留着防身。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拿你炼什么长生不老丹。”
他转身要走。孟广田在后面叫住了他。
“沈七两。”孟广田说,“那个卖药材的,他有个表哥在御史台做书办。他不敢说,是怕连累表哥。但你如果能让他开口,御史台也许是一条路。”
李二郎点了点头,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回到自己的号子,天还没亮。李二郎靠着墙坐下,把那叠布片一张一张地摊开,就着窗口漏下来的月光,仔细看了起来。
孟广田说得没错,这些确实是实验记录。格式很规整,每一页都标着编号:甲字第一号,甲字第二号,一直排到甲字第三十一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犯人。记录的项目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入狱罪名、身体状况、用药方剂、剂量、服药后的脉象变化、死亡时间、尸体表征。最后一项叫“结论”,里面写着诸如“丹砂过量致肠穿”、“乌头攻心而亡”、“曼陀罗麻痹呼吸”之类的字样。
行文简洁、冷静、专业,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李二郎翻到最后一张布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这一张比其他几张都新,上面只写了一个编号:甲字第三十一号。姓名栏里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王大胆。记录的最后一行是周博士的笔迹,字体清秀,一笔不苟:“甲三十一,服药后半炷香入定,一炷香后瞳孔涣散,一炷半香后气绝。较甲三十提前约半炷香,药力增一成。仍非理想剂量,需再试。”
“再试”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表示重点。
李二郎把布片收起来,合上了眼睛。他没有睡觉,而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太医署的周博士,终南山的慧明道长,可能还有太史局的人,在京兆府死牢里用死囚做活体实验,已经持续了三十四年。他们的目的是炼成长生不老丹,为的是向出钱的人交差。那些出钱的人可能是亲王,可能是贵戚,甚至可能是更上面的人。孟广田是太史局派来抄古方的,完成之后被灭口,关在这里当了三十四年的实验品。沈七两因为识药而被盯上,他装傻充愣才活了下来。老钱知道一切,但选择了沉默。而他自己,被郑文礼用一桩假案送进来,恰好赶在了周博士缺试验品的时候。
事情的大概轮廓已经清楚了。
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放风的时候,李二郎走到沈七两身边,开门见山:“你表哥在御史台。”
沈七两正蹲在地上认他的野草,听到这话,手里的草茎断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戒备,又从戒备变成了一种李二郎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愧疚。
“谁告诉你的?”
“这你别管。”李二郎说,“我只问你,他能不能递状子。”
沈七两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太阳晒蔫的野草,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试过。”
“什么?”
“我刚进来那年,托人给我表哥带过信。”沈七两说,“信没出大牢就被截了。周博士亲自拿着信来找我,当着我的面,把信烧了。他没有威胁我,也没有打我,他只是在火盆边上跟我说,你表哥在御史台做书办,前途无量。你要是替他着想,就别再干这种傻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打磨了很多次的隐忍。“从那以后,我就一心一意地在死牢里认草药。我不跟任何人深交,不管任何闲事,装作什么都不懂。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我活着,我表哥的前途就不会被断送。”
李二郎听完,没有生气。他能理解。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铁骨铮铮的英雄,但更多的是被一根绳子拴着的人。那根绳子可能是家小,可能是前程,可能只是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英雄。
但他不一样。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绳子拴着。
“如果我有办法把信送出去,”李二郎说,“你愿不愿意再写一封?”
沈七两看着他,眼睛里的隐忍开始松动。
“你拿什么送?”
李二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你先写。”
放风结束后,沈七两没有回自己的号子。他跟着李二郎,来到他的牢房门口。李二郎从墙缝里掏出那叠布片,递给他。
沈七两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飞快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越念越快,越念越激动。念到最后一张王大胆的记录时,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你别管。”李二郎说,“你只要告诉我,这些东西够不够证据。”
沈七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一个药材商,讲究的是辨认药性、对症下药。他把那叠布片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审视,像当年在铺子里鉴别药材一样,仔细、严谨、不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这些记录里提到的所有药名,曼陀罗、乌头、丹砂、雄黄——在大唐律令里都是禁药。太医署的处方是有存档的,只要御史台派人去太医署调卷,对照这些记录上的日期和剂量,就能查出周博士私自调配禁药。这是铁证。”
“还有。”李二郎说,“孟广田认得他们的笔迹。”
沈七两听到孟广田这个名字,整个人愣住了。“孟广田——那个老疯子?”
“他不是疯子。”李二郎说,“他是太史局的书吏,被关了三十四年。”
沈七两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像是在消化一个过于沉重的消息。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有了决心。
“我写。”
李二郎从囚衣上撕下一块布,又从墙上刮下一些炭灰,用水调成墨汁。沈七两咬破手指,用血蘸着炭墨,开始在布上写信。信的内容很简短:京兆府死牢有活体试药,太医署周某主事,证据俱在,请御史台速派人查办。信末盖了他的血指印。
信写完之后,沈七两把它交给李二郎。“你有办法送出去?”
李二郎把血书接过来,叠好,塞进袖中。他拍了拍沈七两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等。”
傍晚,李二郎找到了老钱。
他把血书放在老钱面前,连同沈七两写的那封信。老钱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李二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
“你要我把这个带出去?”
“不是带出去。”李二郎说,“是带给我要见的人。”
“你要见谁?”
李二郎凑到老钱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老钱一听这个名字,差点把手里的油灯摔了。他瞪着李二郎,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比孟广田还疯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
“我知道。”李二郎打断了他,“正因为我进了死牢,才知道死牢不干净。朝堂的事,你我都不懂,但我懂一个道理——坏人怕好人,但更怕比他们更坏的坏人。那人虽然不是好人,但他和太医署不对付,这就够了。”
老钱沉默了很久。他把血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咬咬牙,塞进了自己的靴筒里。
“今晚子时,我带你出去。”他说,“但我只带路。到了地方,你自己进去。死活我不管。”
李二郎点了点头。
子时。老钱如约而来,带着李二郎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不是往死牢深处,也不是往放风院子,而是往狱卒值班房的方向走。值班房后面有一道小门,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京兆府大牢的后墙。后墙上有一个专供运尸的小洞,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老钱打开小门,指着那条窄巷:“出了洞,往西走半里路,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天亮之前,你一定要回来。”
李二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弯腰钻进了那个运尸洞。
洞很窄,四壁冰凉,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他趴着往前爬,膝盖和胳膊肘在石壁上磨出了血。但他没有停。爬出洞口的一瞬间,久违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田野的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西走去。
长安城已经沉睡。街道空旷,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李二郎贴着街边的屋檐走,避开了两拨巡夜的更夫,终于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邸门前的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张。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偏巷,找到了后门。后门半掩着,像是有人特意留了缝。李二郎推门进去,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门前。
门开了。
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身上穿着家常的便袍。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李二郎还是认出了他——张守珪,御史台殿中侍御史,以铁面著称,三个月前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过太医署冒领药材。
“你是?”张守珪微微皱眉。
李二郎跪了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布片和沈七两的血书,双手举过头顶。
“小民李二郎,新丰县人,在京兆府死牢中发现了一件事。请大人过目。”
张守珪接过布片和血书,展开来,就着灯光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那些密密的字迹上移过,一页一页,从甲字第一号到甲字第三十一号。看完之后,他把布片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二郎,问了一句让他浑身一冷的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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