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苗在温时砚背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的第一个感知是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脊椎。第二个感知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卡在气管和声带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要从那团棉花里硬挤过去,发出细微的、哨子似的呜咽声。
她没有出声。她习惯了不出声。
抗生素开始起效了。体温在缓慢下降,意识也从混沌的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她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宽阔的后背上,那后背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是这整片黑暗里唯一暖和的东西。迷彩外套裹在她身上,袖口被细心地卷了两道,露出她脏兮兮的手指。她的左手攥着那把旧口琴——温时砚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它塞回了她手里。
她记得这把口琴。在那个废弃的涵洞里,她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把它放进她掌心,说了一句什么话。她没听清那句话的内容,但记住了那个声音的质地——很平,很淡,没有多余的起伏,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她微微抬起头。下巴搁在温时砚的肩膀上,视线越过他肩头往前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头顶密密麻麻的苇叶在月光下剪出无数细碎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飞蛾。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水草腥味,混着柴油和鱼网的味道,越来越重。
前面有水声。不是河水的自然流淌,是桨叶入水时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拨动。
“醒了。”温时砚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她没有看到他的嘴唇动,但感觉到了他背部的震动。
苏苗想回应,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
“别说话,”温时砚说,“我们快到了。”
他背着她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苇丛忽然豁开,一片开阔的河汊出现在月光下。河汊不大,水面被芦苇荡四面围住,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向外面。岸边用毛竹搭着一个简易的船篷,竹棚下系着一条乌黑色的旧渔船,船头蹲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头。
老头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浑浊眼珠,倒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老田让你来的。”老头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任何问候的成分。
“是。”温时砚把苏苗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船篷下的竹凳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船板上,“这是田伯修留下的。”
老头——荆叔——没有看那个纸袋。他站起来,走到苏苗面前,弯下腰,用那只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苏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她没有力气缩多远,后背顶到了竹棚的柱子。荆叔伸出手,用三根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借着月光看她的瞳孔、她的舌苔、她脖颈上那几道旧伤。
“风寒入肺,气滞血瘀。再拖两天就没了。”荆叔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条鱼不太新鲜。他转身走进船篷深处,翻了一阵,拿出一个黑陶罐子和一卷发黄的纱布,又从船尾的煤炉上拎下一直温着的砂锅,倒出一碗黑稠的汤药。
“喝了。”他把碗递到苏苗面前。
苏苗看着那碗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苦味的汤药,没有伸手。她不是怕苦。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接。
温时砚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碗,先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把碗重新递到她嘴边。“他在帮你,”他说,“这个地方的人帮你,不需要你给钱。你可以接。”
苏苗这才接过碗,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汤药极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她一滴都没有剩。喝完之后她把碗还给荆叔,学着温时砚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荆叔把碗收走,转身去洗的时候,似乎轻笑了一声。
温时砚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几块压缩饼干递给荆叔,被对方挥手推开了。老头从船篷里摸出两条用盐腌过的鱼干,一条扔给温时砚,一条塞进苏苗手里。鱼干硬得能崩掉牙,但嚼碎了之后,咸味和油脂在舌尖上化开,是苏苗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吃完饭,荆叔把两人引到船篷深处。那里用几块旧木板隔出了一个小隔间,铺着干芦苇编的席子,席子上叠着两条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薄被。墙角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光黄豆大小,刚好照亮方圆三尺。
“今晚睡这,”荆叔说,“天亮前我叫你们。”然后他放下隔间的麻布帘子,回船尾守夜去了。
苏苗躺在干芦苇席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不是那种溺水的沉,而是一种终于可以不再绷着的、被什么东西托住的沉。薄被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干干的,暖烘烘的。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橙光。
温时砚靠坐在隔间门口,手枪放在膝盖上,没有睡。
苏苗侧躺着,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切出了很深的明暗交界——颧骨以下全是阴影,眼睛半睁着,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读取的情绪。她想起第一次在树洞里看到这个人时的情景。那时她以为他是辜敬松的同伙,是另一把要来打她母亲的藤条。但这个人蹲下来问她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大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是大人们从来不舍得给她的那种认真的专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仍然堵着那团棉花。她试了一次,失败了。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她烦躁地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喉咙,眼眶里涌起一层滚烫的泪——不是疼,是急。
温时砚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煤油灯移近了一些。
“你想说话。”
苏苗用力点头。
“声带损伤,不是不能治,”他平铺直叙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是不敢说。怕说了没人听,或者听了也没用,于是干脆不说了。”
苏苗的眼睛在那一刻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攥紧了手里的被子,指节凸出来,发白。
温时砚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暗袋里掏出那把旧口琴,放进她手里。口琴的金属面板已经被她之前攥出的手汗氧化出了新的花纹。
“这东西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他死的那天早上,把口琴塞进我口袋里,跟我说,他下了班回来教我吹。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有十年时间我没有碰过这把口琴,我怕一吹,就会想起他说过的话。”
他看着苏苗的眼睛。
“你现在不说话,不是因为嗓子坏了。是你害怕一旦开口,就会想起那些跟你说过话的人,都不在了。”
苏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号啕大哭,而是从眼角无声地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
“但不是所有说话的人都会消失。”温时砚说,“你可以试试。”
他站起来,回到隔间门口,重新坐下,把枪放回膝盖上。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苗握着口琴,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差点要灭,又被不知哪里来的气流扶住了。
她张开嘴。
喉咙里挤出的第一个音破了,像一片被风吹裂的纸。她哽了一下,又试。这一次,一个极其细微的、沙哑的、变形得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从她嗓子深处挤了出来。
“妈。”
只有一个字。声音在安静的船篷里落地,没有人回应。但她说出来了。
温时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盯着船篷外面黑沉沉的河面,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枪身,像是在无声地数一个节拍。
苏苗攥着口琴,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呼吸渐渐平缓下去。煤油灯最后跳了两跳,灭了,整个隔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船篷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
荆叔坐在船尾,屁股下垫着一块泡沫板,手里握着一根老旧的竹制烟杆。他没有点烟,只是含着烟嘴,看着河汊入口方向。芦苇荡在夜风里起伏如黑色的海浪,水面上偶尔有鱼翻起一圈涟漪。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但他在这条暗沟里打了大半辈子的鱼,他的耳朵能从风声和水声里分辨出最细微的不寻常。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从北澜河主航道方向,沿着芦苇荡里的暗沟,朝马渡这边推进。吃水不深,速度不慢。不是鱼,不是水鸟,也不是他的老伙计们。
是船。而且不止一条。
荆叔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轻轻放在了船板上。他站起来,走进船篷,拍了拍温时砚的肩膀。温时砚睁开眼睛——他根本没有睡着。
“有三条船,从主航道拐进了暗沟,”荆叔压低声音,“每船三到四人。带家伙。离这里不到一里。”
温时砚在三秒内站了起来。他先确认了苏苗还在睡——女孩蜷缩在芦苇席上,呼吸平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口琴——然后他跟着荆叔走到船尾。
河面上,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部分,能见度极低。但依稀可以看到远处芦苇荡间隙中有光束在扫动——不是普通的照明灯,而是战术手电,光斑移动的方式暴露了持灯者受过专业训练。三条船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呈扇形推进,正在对这片河汊形成合围。
魏念霖的人终于追到了。
“他们怎么知道暗沟?”荆叔皱起眉,“这条道外人根本摸不着。”
温时砚没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内袋,摸到了那张旧照片的边缘。照片背面那行字在他的脑海里闪回——程。然后他想起程涧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蚕负责情报。”
蚕的情报网络覆盖了公路、铁路、水路。雀在铁桥渡开枪,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把他逼进南岸芦苇荡。芦苇荡所有的天然出口——公路检查站、火车站、铁桥渡——都已经被封死。而他唯一能走的那条“无人知晓”的暗沟,也在合围范围内。
不是被追到的。是被赶进笼子的。
“能提前开船吗?”温时砚问。
“能,但暗沟出口在南湾城方向,从这里过去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他们已经在沟口了,我们现在开出去,等于正面撞上去。”
“往哪边走能出他们的包围圈。”
荆叔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指向河汊最深处一丛密不透风的芦苇。“那边有一条岔沟,是死胡同,船开不进去,但人可以涉水过去。岔沟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养鱼塘,干了好几年了,塘底泥巴能陷人。过了那片塘,就是南湾城外环的城乡结合部——胡棚区。”
“涉水要走多久。”
“快的话四十分钟。但那个女娃走不动。”
温时砚看了一眼船篷深处。苏苗仍然在睡,她的额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退烧药的第二波药效正在消退,体温可能会再次回升。抗生素打了还不到六个小时,远没到起效的时间窗口。她需要继续休息,需要保暖,需要在平坦的地面上平躺。而不是在零度的冷水里涉过一片齐腰深的烂泥塘。
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走进隔间,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苏苗的脸。“醒醒。我们得走了。”
苏苗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迷糊到清醒的切换,那双眼睛里的警觉和第一天在树洞里一模一样。她坐起来,把外套裹好,把口琴塞进口袋,然后朝他伸出手,等他背。
温时砚把她背起来,转身时,荆叔正站在隔间门口。老头把那个黑陶罐子塞进他背包侧袋,又往里塞了一包鱼干和一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温时砚没打开看,但猜到了是什么。
“马渡往胡棚区的方向,走到一半你会看到一个废弃的鱼饲料仓库,”荆叔说,“仓库有后门,后门外有一辆我拉鱼的旧三轮,油箱是满的,钥匙插在坐垫底下。拿去开。不用还。”
温时砚看着他。
“你不需要欠我。”荆叔先开了口,用之前田伯修说过的那句话,然后又加了一句,“这片暗沟是我最后的地盘,他们不打招呼就闯进来,坏了我的规矩。我送你们走,不是因为老田让我帮,是因为我得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门都能随便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干巴巴的,但那只独眼里闪着一种很老很硬的光。温时砚朝荆叔点了一下头,然后背起苏苗踏入水里。
岔沟的水比他预想的更深。走了不到二十步,水就没到了腰。苏苗整个人蜷在他背上,双腿被他用手托着,尽力不让水浸到她。但水还是溅上来了,冷得刺骨。苏苗的身体开始发抖,牙关磕碰出细密的声响,但她没有叫。
“抱紧。”温时砚说。
她收紧手臂,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过来,是这整片冷水里唯一的暖意。
身后,马渡渡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是船用探照灯。光柱劈开了芦苇荡的黑暗,把水面照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属。然后是一个被扩音器放大了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水面上滚过来——
“温时砚。观澜有令,交出携带对象,可保留职务。重复一遍,交出携带对象,可保留职务。这是最后一次通知。”
是隼的声音。冷硬,精准,像一把手术刀插进耳膜。
温时砚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回头。他继续涉水往前走,一只手托着苏苗,另一只手举着手枪,枪口指向探照灯光源的方向,但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手枪打不穿任何东西。他也知道隼不会在喊话的同时开火——休眠档的作业程序是“警告—确认—清除”,在确认他拒绝警告之前,不会开枪。
但这个程序的最后一环,是清除。
岔沟两侧的芦苇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三束战术手电的光柱从不同方向切进水面,光斑在温时砚身边的水面上疯狂跳动,像一群猎食的银鱼。引擎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条船距离他可能只有不到两百米。他能听到船底板划开水面时产生的嘶嘶声,能闻到柴油发动机排出的废气。
“最后一次通知。”隼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时砚在这时候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他停下了。
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他把枪收回腰间,然后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右手,正在发抖的右手——握住了苏苗搭在他胸前的手。
他的手很冷。她的手更冷。两只冷透了的手叠在一起,被泥水和冷汗浸得滑腻,但都没有松。
“我数到三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苗一个人能听到,“你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我背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抬头。”
苏苗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听到了。
“一。”
探照灯的光柱扫到了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处。光柱里,被搅浑的水面上翻涌着褐色的泥浆。
“二。”
引擎声吞没了一切。船上的黑色人影已经清晰可见,蹲姿持枪,枪口平指前方。
温时砚没有数到三。
因为在他数到三之前,身后马渡渡口方向忽然炸开了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更沉闷、更剧烈的声音——是柴油机爆炸。紧接着,第二条船也炸了,橘红色的火球从芦苇荡里腾空而起,把半边天空照得通明。混乱在瞬间爆发——喊叫声,落水声,船体在火焰中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
荆叔不在岔沟里。荆叔在他的船上。他的船上载着装满了鱼油的塑料桶和半罐柴油。
温时砚没有回头。他在爆炸的火光照亮整片芦苇荡的同一秒,按下了手里一块从荆叔船篷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个老旧的遥控开关。荆叔塞给他的那个用塑料布裹着的东西,在背包里被拆开了。
岔沟上方的芦苇丛里,预先铺设的几排渔网忽然从两侧弹射而出,铺天盖地地罩在了紧追不舍的那条船上方。渔网里裹着砖头和碎铁,韧性极强,螺旋桨瞬间被绞死,船在惯性下打了一个横,撞上了岔沟的泥壁。
温时砚趁这短暂的混乱,背着苏苗一头扎进了岔沟最深处的芦苇丛。身后,第三个火球升起来,照出他最后消失的位置——一片平静的、被搅碎的、反射着火光的水面。
没有人继续追击。
他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涉水四十分钟,到达荆叔说的废弃鱼塘。鱼塘的塘底果然干透了,裂成龟甲似的泥块,踩上去硬邦邦的,边缘处却暗藏着能陷人的淤泥。他绕过暗坑,找到了那座仓库,从后门外拉出了那辆盖着塑料布的旧三轮。
油箱是满的。钥匙在坐垫底下,用胶带粘着。
他把苏苗放在副座上,用迷彩外套把她从头裹到脚。女孩浑身湿透,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她仍然醒着,手里仍然攥着口琴。
三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发动了,引擎声像一头肺气肿的老牛在喘。温时砚没有开车灯,借着月光,朝着南湾城方向驶去。
苏苗从外套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划过干木头,但那两个字说得很完整,没有任何破碎。
温时砚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声“叔叔”——他从来没有让她叫过他叔叔。而是因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主动开口的。
不是被迫回应。不是为了求助。是她想说话。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半张脸藏在迷彩外套里,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眼睛因为发烧而水汪汪的,但她看着他,嘴唇慢慢弯出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苏苗笑。
他没有回应那个笑。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开车。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止了发抖,稳稳地握了很久很久。
三轮车驶出鱼塘区,驶上了胡棚区破烂的柏油路。路边的路灯稀稀拉拉,大半都不亮,只有几盏老旧的汞灯发出昏黄的、嗡嗡作响的光。远处的南湾城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高楼上的霓虹把低垂的云底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那片暗红色的云层下,金穗金融总部大楼地下四层,魏念霖坐在监控墙前,接起了刚刚振动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端,隼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紊乱:“目标使用预设爆破装置,烧毁了我们两条船。荆姓船主死亡。目标逃脱,方向南湾城。携带对象仍在。”
魏念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面上那杯已经换了新的但又一次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炸了两条船,”他说,声音平稳如常,“用我教他的技术,炸了我的人。”
他伸手关掉了监控墙最左侧的屏幕。那个播放着俯拍画面的屏幕上,最后定格的影像是芦苇荡深处冲天的火光。
“蚕,”他对着对讲机说,“启动胡棚区内线网。雀,转移到南湾城预设位置。隼,今晚休整,明天归队。”
他顿了顿。
“把辜敬松叫来。该他上场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