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清收队出动

枪声过后,芦苇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温时砚背着苏苗在齐腰深的苇丛中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脚下的泥滩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陷下去,再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吮吸声。苏苗的体温在退烧药第二波药效上来后降了一些,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含混不清的呓语,声音细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天色在悄然变化。笼罩河面大半天的薄雾开始散开,但散得很不均匀——有些地方豁然开朗,阳光直直砸下来,有些地方雾反而更浓了,像一团团被撕碎的棉絮卡在苇丛深处。这种支离破碎的能见度让温时砚的神经始终绷紧。他知道狙击手最擅长利用这种光斑与阴影交错的混乱,每一块明暗交界处都可能藏着一枚瞄准镜的反光。

但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苏苗需要退烧药以外的治疗。她的呼吸声里开始夹杂一种细小的、类似砂纸摩擦的杂音,这是肺部感染的征兆。在野外过夜,没有抗生素,没有保暖条件,一个肺炎发作的孩子撑不过两天。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让她平躺下来休息的地方。

下午四点,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排灌站。

排灌站藏在芦苇荡深处一条早已淤塞的引水渠尽头,主体是一间水泥浇筑的平顶机房,外墙被雨水冲刷得发黑,门窗早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机房里废弃的水泵锈成了赭红色的铁疙瘩,管道接口处长出了白毛似的盐霜。地面上散落着干涸的鸟粪和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报纸碎片。

温时砚把苏苗安置在水泵后方的干燥角落,用背包给她垫头,又把急救包里最后一粒退烧药塞进她嘴里。苏苗在迷糊中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类似小猫被呛到的声音。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额头上的热度重新涌上来,烧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他拧开水壶,把迷彩外套撕下一截袖子浸湿,敷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指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眼窝比前两天更深了,颧骨凸得更加明显,整张脸缩在乱蓬蓬的短发下面,像一盏快要烧尽油的灯。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拥有五分钟的休息。耳朵仍然在监听外面的动静——苇丛的沙沙声,水鸟的鸣叫,远处河面上偶尔经过的机动船突突声。每一个声音都被他的大脑自动分类,标记为“正常”或“需要警惕”。

在第四分三十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不属于正常范畴的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不是动物,动物的脚步不会这么均匀。也不是风,风不会踩断枯枝。

温时砚的眼睛无声地睁开了。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拇指压下保险,身体从墙壁上慢慢滑下来,像一滩融化的影子。他移到了门口侧面的盲区,背靠墙壁,侧头用一只眼睛观察外面。

引水渠对面,大约五十米外的苇丛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肩上挎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头发灰白,脊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六十出头。他正弯腰低头,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脚下的苇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任何战术素养的痕迹。

但温时砚的瞳孔却在急剧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田伯修。锈水镇联络站的线人,杂货铺老板,酗酒成性,嘴不严,但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锈水镇在矿区东边十二公里,排灌站在矿区西边十五公里以外。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怎么会跑到一片连路都没有的芦苇荡里来?

温时砚没有出声。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

田伯修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转过头,正好看向排灌站的方向。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看见猎物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有点尴尬,有点心虚,又带着一种“果然在这里”的了然。

“别开枪,”他举起双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一堆碎玻璃里挤出来的,“老熟人,看清楚,是我。”

温时砚没有放下枪。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田伯修慢慢放下手,拍打着自己裤腿上的泥点子,像是在想一个合理的说法。“找你倒也不难,”他说,“我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沿着矿区西边的废弃路基走,一条一条岔路摸过来。这片芦苇荡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排灌站是唯一一个四面都能看见来路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田伯修沉默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他把酒壶递过来,像是在做某种和解的姿态。温时砚没有接。

“小温,”田伯修把酒壶收回口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昨天晚上,有人来找过我。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拿了一张你的照片,问我见过你没有。”

辜敬松。

“我说没见过。”田伯修继续说道,“他走了以后,我觉得不对劲。金穗的人来找你,说明你不在他们那边了。你不回组织,也不联系上线,还能去哪儿?我想了想,矿区往西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公路,有检查站,你不可能走。另一条是水路,但水路下游铁桥渡附近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有人在布控——不是我看见的,是我码头上的老哥们跟我说的,说有个带钓鱼竿的男人在铁桥渡北岸蹲了一整夜。”

雀。

温时砚的脑海里瞬间拼出了一张地图。辜敬松在查他,雀在铁桥渡收网,蚕的情报网络覆盖了公路和铁路两个方向——整个包围圈已经成型,而他此刻所在的排灌站,正处在所有监控范围之间的盲区。田伯修能找到他,是因为田伯修了解矿区周边的每一寸地形,而那些休眠档不会想到去问一个酗酒的老线人。

但田伯修能找到他,别人也能。

“你来这里干什么。”温时砚问道,枪口始终没有放低。

田伯修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放在地上推了过来。温时砚没有去捡,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纸袋的口子开着,里面露出几盒抗生素注射剂、一包无菌纱布、两瓶生理盐水,还有几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熟牛肉。

“给你的孩子用的。”田伯修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温时砚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烈地搅动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苏苗的存在。没有。连老乔都不知道——在船上的时候苏苗一直裹在外套里装睡,根本看不出是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五步以内的人能听清。

田伯修叹了口气。他弯下腰,把牛皮纸袋往前又推了推,然后直起身,目光越过温时砚的肩膀,看向排灌站里面躺着的那个小小身影。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古老的情感——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做过的某件事的回声。

“因为二十年前,”他说,“有人在我的杂货铺后门放了一个类似的包裹。里面装的是给你用的药。”

排灌站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住了。

温时砚盯着田伯修。他的脑海里涌起一段模糊的记忆——十二岁那年冬天,他被魏念霖从废墟里带出来后发过一次高烧。连续烧了五天,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魏念霖白天训练他,夜里就把他锁在基地的医务室里。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依稀记得有人来过,给他打了一针,又用温水帮他擦了身体。

他以为那是魏念霖。

“你给我打过针。”温时砚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退烧针,抗生素,还有一瓶葡萄糖,”田伯修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你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比这个女孩好不到哪去。我跟你爸是老相识——你爸没死之前,在矿区跟我是一口锅里舀过饭的兄弟。后来矿区塌方,你爸把你压在身子底下,自己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砸没了。你被他护着,捡了一条命。”

温时砚没有说话。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拿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但他的后脊背上有一股极寒极冷的凉意在慢慢往上爬。他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魏念霖告诉他的是“瓦斯爆炸,整个宿舍楼都塌了”,没有细节,没有过程,只有结果——一个孤儿,一个被收养者,一把被锻造的刀。

“魏念霖跟你说过这些吗?”田伯修问。

“没有。”

“他不会说的。”田伯修把烟斗点上了,劣质烟草的烟雾在排灌站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扩散,“因为那天瓦斯爆炸,不是意外。”

排灌站外面,苇丛里有一只水鸟尖叫着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温时砚感到自己右手虎口处的那条旧疤——在矿区废墟里被钢筋划出来的那条疤——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来自二十年前的、被埋得太深的记忆在试图破土而出。

“继续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金穗金融十三年前还不叫金穗,叫‘丰泰源互助会’。那时候他们不是放款的,是收矿的。锈水镇那片褐煤矿,名义上是国资,实际上开采权已经被丰泰源通过层层转包拿走了。你爸是矿上的安全员,他发现了井下通风系统被偷工减料,写了一份报告,打算报到省上去。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矿下六号采区就炸了。”

田伯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烟斗里的灰磕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直视着温时砚的眼睛。

“爆炸发生前两个小时,有人看见魏念霖进了井下控制室。他那时候不叫魏念霖,叫魏振邦,是丰泰源驻矿安全副经理。”

排灌站里安静极了。只有苏苗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河面上隐隐约约的船笛声,在空气中缓慢地碰撞、碎裂、消散。

温时砚缓缓地把手枪放了下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需要空出一只手。他把右手举到自己眼前,看着那只神经正在退化的、偶尔不受控制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手指在里面轻轻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袋子里,”他朝地上的牛皮纸袋抬了抬下巴,“药是给她的。你知道什么,一次性说完。”

田伯修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成了方块的旧照片。照片塑封过,但年头太久,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变脆。他把它放在牛皮纸袋上,用一块碎砖头压住。

“这是你爸出事前三天给我的。他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等十年,等你长大了,把照片交给你。但魏念霖盯得紧,我不敢找。后来他把你带走了,我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了——直到昨天晚上,刀疤脸在我店里说起你,我才知道你又回来了。”

温时砚低头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矿区井口,戴着安全帽,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咧着嘴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眉眼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一些,眼神里没有他这种职业性的冷漠,而是一种活泛的、敞亮的光。右边那个人,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因为那个人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也没有那种让人看了就想退后一步的阴沉——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魏念霖的眼睛。

年轻时的魏念霖,笑得像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六号采区通风图与安全预算差异,见附件。若有意外,交省院程。”

程。

温时砚把照片收进内袋,贴肉放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堵什么都撞不碎的墙。但他知道,这堵墙的内里正在发生一场他无法控制的地震。

“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他朝田伯修走了一步,“你来找我,除了送药和送照片,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田伯修把最后一点烟丝抽完,把烟斗在鞋底上磕空,塞回外套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指着排灌站后面的方向。

“从这里往西南走五里地,有个叫马渡的渡口。渡口有一个养鱼的老头,叫荆叔,是我过命的兄弟。他有一条旧渔船,不走大水面,专门走芦苇荡里的暗沟,可以一直通到南湾城。金穗的人不知道那条暗沟——那是水鸟走的道,不是人走的。”

“你要我欠你一条命。”温时砚说。

“你不用欠我任何东西,”田伯修拿起地上的空酒壶晃了晃,像是在掂量里面还剩多少,然后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你欠的是你爸。你爸用他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不是让你替魏念霖卖一辈子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苇丛。旧工装外套在苇叶的摩擦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佝偻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斑驳的暮色里,像是被芦苇荡自己吞掉了。

温时砚在排灌站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苏苗又翻了一次身,烧得迷糊中喃喃喊出那两个字——妈妈。

他走进机房,蹲下身,从牛皮纸袋里拆出一支抗生素注射剂,用酒精棉擦了擦苏苗的手臂,将针头推进她薄得几乎捏不起一层皮的肌肉里。苏苗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打完针后,他把剩下的药品全部装进自己的背包,把田伯修留下的熟牛肉撕成小条,塞进苏苗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他重新背起她,朝着西南方向——马渡渡口的方向——走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走出去大约一公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排灌站的方向。

排灌站的屋顶上,最后一道夕阳正打在一根折断的水泥梁上,把那根梁染成了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一只体型很大的黑鸟正蹲在梁上,歪着头看他。

他的手指又开始发抖。这一次,抖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而在距离排灌站大约三公里外的一条废弃公路上,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朝着芦苇荡方向缓缓驶近。副驾驶座上,一个戴着战术手套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坐标——一个极其微弱的、正在缓慢朝西南方向移动的光点。

他把手伸出车窗,用两根手指在空中切了一个横切的手势。在他身后,另外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无声地关掉了车灯,朝着同一个方向,散了开来。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纵贯右脸颊到耳根的旧刀疤。刀疤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个永远合不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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