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锈水镇避难

下午两点,北澜河出现在视野里。

河面比温时砚预想的要宽。初夏水量充沛,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在两岸之间翻涌出一层铁锈色的泡沫。阳光砸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刺眼的亮鳞,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沙岗码头就趴在河的南岸——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一截伸进河里的水泥栈桥,两边系着七八条吃水浅的机动渔船和两条运沙的平底驳船。码头上搭着一排用石棉瓦和彩条布拼成的临时棚屋,有卖盒饭的,有修船机的,也有兼做小宗货运代理的。

温时砚在距码头一公里处的芦苇荡边上放下了苏苗。女孩的额头仍然烫手,但比凌晨时退了一些,退烧药开始起效。她的嘴唇依旧发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但她站住了,没有倒下。

“我们要坐船。”温时砚蹲下来,给她看地图上沙岗码头的位置,手指沿着北澜河的走向往下游画了一道弧线。“从这里往下走,三个小时水路,可以绕过检查站。检查站在北岸的公路上,水路没人查。”

苏苗点点头。她把攥了一路的口琴从掌心里松开,递还给他。琴身上全是她的汗水,银色面板上印出了一层浅浅的手印。

温时砚接过口琴,用袖口擦干净,重新收进暗袋。然后他把她的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她过于显眼的苍白面孔。码头上人多眼杂,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满脸病容的孩子,太容易被记住。

他教她:“上了船以后,你靠在我身上装睡。不管谁跟你说话,都不要睁眼,不要出声。”

苏苗又点头。她似乎想表达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时砚看了她一眼,忽然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喉咙。她的喉结处有一道极细的旧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苏苗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声带受损。”他直起身,语气平淡,“不是天生的。”

苏苗低下头,把自己缩进外套里。

温时砚没有追问。他把背包甩上肩,牵着她走进了码头。

沙岗码头的午后懒洋洋的。两个船工蹲在栈桥上抽烟打牌,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一场听不清解说的足球赛。卖盒饭的大婶把脚翘在泡沫箱上打盹,苍蝇在她头顶盘旋。一条黑白花的土狗趴在棚屋的阴影里,看到他们走过,只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温时砚用现金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手里租了一条机动渔船。老船工姓乔,脸被河风吹得像一块干裂的树皮,牙齿让劣质烟草熏成了酱油色。他接过钞票,对着太阳一张张验过水印,然后朝栈桥尽头的一条蓝色旧渔船努了努嘴。

“柴油另算,”老乔说,“到下游铁桥渡,正常航程两个半钟。你们到那儿干嘛?铁桥渡前年就废了,两岸全是芦苇荡,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探亲。”温时砚说。

老乔没再多问。在这条河上跑了大半辈子的人,见过太多不想被多问的人。他把缆绳解开,发动了船尾那台突突冒黑烟的柴油机,船身在河面上抖了两抖,缓缓驶离了栈桥。

北澜河两岸的景色单调而漫长。南岸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北岸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偶尔能看见一两处采砂场留下的白色伤疤。船开出去大约半小时,身后的沙岗码头就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灰色斑点。

苏苗靠在船舷上,按照他的吩咐闭着眼睛。河风吹动她参差不齐的短发,露出耳后一小块青紫色的旧淤痕。她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睡,而是身体在发烧和持续紧张之后终于撑不住了。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紧攥着外套的手指慢慢松开。

温时砚坐在她旁边,背靠船舷,面朝船尾。这个位置能让他同时监视船工老乔的动静和北岸河面上的任何异常。

老乔专心地掌着舵,偶尔往河里吐一口唾沫。他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偶尔用沙哑的嗓子哼两句不成调的渔歌。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温时砚的直觉在躁动。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看到。这段水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按照程涧的情报,魏念霖激活了三个休眠档。蚕负责情报,雀负责狙击,隼负责近身清除。他这一路避开了公路和铁路,选择了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水路,但这不代表水路是安全的。恰恰相反,如果魏念霖真的了解他的行为模式,就会知道他在绝境中一定会选择最冷僻的撤离路线。而最冷僻的路线,往往是最好设伏的路线。

他的手指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轻叩裤缝。

一下。两下。三下。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柴油机突突的响声里,船继续往下游驶去。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层薄云遮住,光线变得柔和而发黄,河面上的水汽升腾起来,在两岸的芦苇荡上方凝成一层白茫茫的薄雾。雾气不算浓,但足以把五百米以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剪影。

温时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起雾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段起雾,不算反常。但出现在他刚好踏上水路的时候,就太巧合了。巧合到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手指搭上了手枪的握把。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的心跳稳了一些。

“老乔,”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柴油机的噪音,“这段河道平时也起雾吗?”

老乔偏头看了一眼河面,啐了口唾沫:“这月份起雾不稀奇。北澜河嘛,上游水冷,下游水暖,一搅和就起雾。不过今天这雾起得确实早了点,平时都是太阳落山才开始起。”

温时砚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北岸的黄土丘陵,丘陵上稀疏的灌木丛在雾气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暗影。狙击手最理想的射击位置——高地,视野开阔,有自然掩护,退路通畅。

北岸的丘陵满足所有条件。

如果他是雀,他会选北岸。

他把苏苗轻轻地从船舷边挪下来,让她平躺在船底。船底有一层积水和柴油混成的污渍,浸湿了她的外套,但她没有醒。温时砚把背包压在她身上,然后伏低身体,将视线压到几乎和船舷平齐的位置,用最小的暴露面积观察北岸。

船又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雾气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

北岸一处突出的土崖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灌木完全遮住的暗影。那个暗影的形状不对——不是灌木丛自然的轮廓,而是某种人工制品的几何线条。狙击枪的遮光罩。他太熟悉那个形状了。他自己也有一个。

温时砚没有动。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切换到了猎物的模式——不是如何攻击,而是如何不暴露自己已经被发现的事实。雀还没有开枪,说明他还没有锁定目标。雾气和船舱的遮挡给他争取了一些时间,但这个窗口正在快速收窄。

“老乔,”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靠南岸走。贴着芦苇荡走。多加的钱,到了给你。”

老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也许只是单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舵往左边一带,渔船缓缓偏转方向,朝南岸的芦苇荡贴过去。

芦苇荡茂密的青纱帐在船身靠过去的那一刻,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北岸的视线。

温时砚在芦苇的阴影里把一直攥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因为他知道雀不会因为视线被挡就放弃。一个合格的狙击手在失去目视之后,会转移到预判位置。

而预判位置,就是下游铁桥渡——那是这条河道唯一的狭窄处,两岸间距不到六十米,不管船怎么靠岸,都逃不过那个距离的瞄准镜。

船继续在芦苇荡的掩护下往前开。老乔不再哼渔歌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脊背微微弓起来,掌舵的动作变得僵硬而急促。

苏苗在船底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呓语。温时砚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紧张的梦。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读了两次,终于读出了那两个字——妈妈。

他别过脸,不再看。

二十分钟后,铁桥渡废弃的桥墩出现在雾气里。那座铁桥在十年前被一场洪水冲垮了中间两跨,只剩下两岸各一段残缺的桥面悬在半空中,像两条伸向彼此却永远够不到的断臂。锈迹斑斑的钢梁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温时砚在距离铁桥渡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做出了决定。

“靠岸,”他说,“就在这里。”

老乔愣住了:“还没到——”

“靠岸。”

渔船在芦苇荡边缘的一片浅滩上搁住了船头。温时砚背起苏苗,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丢给老乔。信封里的钱是按原价算的三倍。

“回去的时候别走北岸,”他说,“贴着南岸走。如果有人在铁桥渡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带孩子的男人,你照实说。不要替我藏,也不要说我在这下了船——就说我在铁桥渡下的。”

老乔捏着信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问。他调转船头,柴油机突突的声音很快被芦苇荡吞没了。

温时砚背对着河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南走。铁桥渡的轮廓在雾气中越退越远,北岸的土崖也渐渐看不清了。

他走出去大概两公里的时候,身后的雾气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金属物体互相碰撞的轻响。

然后是一声枪响。

枪声被雾气闷住,沉沉的,不响亮,但足够清晰。子弹的落点不在他身边——根据弹道声音判断,弹着点在他刚才登岸的浅滩附近,距离他此刻的位置至少有两公里。

雀终于开枪了。但他打的不是人,是船。

温时砚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雀不是在射击一个目标,而是在发信号。枪声是告诉蚕和隼:目标走水路脱逃,已经登岸,现在在南岸芦苇荡以内。

三面合围。

他背上的苏苗终于被枪声惊醒了。她没有尖叫,只是猛地抓紧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外套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没事,”温时砚说,“还在追。还没追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于厌倦的疲惫——就像一个人被同一场噩梦反复惊醒,终于不再试图从梦里逃走,而是坐在床上等着它自己结束。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背上还背着另一个人。

一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必须暂时让她活着的人。

芦苇荡在他们身后合拢,枪声的余韵在雾气中消散得干干净净。一只被惊起的水鸟从苇丛深处飞出来,翅膀拍打出仓皇的节奏,然后被雾气吞没。

而在铁桥渡北岸的土崖上,一个穿着伪装服的男人正收起他的狙击步枪。他把枪管拆下,装入一个毫不起眼的钓鱼竿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加密对讲机。

“雀汇报,”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平淡而高效,“目标已过铁桥渡,南岸登岸,方位坐标随后发送。另外——目标携带的孩子身体状况不佳,走不远。建议收紧包围圈。”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而平稳的声音:“收到。隼已经就位。”

雀将对讲机关掉,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南岸那片茫茫的芦苇荡上。他的表情隐藏在面罩后面,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话。风很大,吹散了大半,只能勉强听出一个模糊的尾音。

“不容易,小子。”

不知道是在说温时砚,还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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