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意外的活口

织女庙的夹墙后面,温时砚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他的左手始终按在拆解了一半的狙击步枪上,右手垂在腰侧,指尖有规律地轻叩着裤缝——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用来在高压状态下重新校准心跳。魏念霖教过他,人的身体是一台机器,机器过热就会卡死,所以高手不是不怕死,是懂得在关键时刻给自己降温。

可这一回,指尖叩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微弱的电流般的震颤攫住了。

是神经。不听使唤的那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没有变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个月,右手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发麻,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过一阵又自己消失。他没去查,也不敢查。杀手的身体一旦开始出毛病,就意味着倒计时开始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拆下的枪管塞进帆布包,将背包甩上肩膀,猫着腰从庙墙的另一侧豁口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野蒿丛,草叶边缘锋利如刀,划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白印。他没有理会,沿着坡度往下摸。

古榕那边还在乱着。

辜敬松的几个手下正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落的碎叶和尘土,嘴里骂骂咧咧。何淑云瘫在地上,绳索已经松脱,她的身体却似乎忘了自己能动,就那么歪在树根边,像一尊被砸碎的泥像。围观的人群退得更远了,有人趁机悄悄溜走,但大多数还僵在原地,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温时砚没看他们。他的目光锁死在古榕下方那个黑黢黢的树洞里。

那是古榕最粗大的一根气根与主干交缠形成的一个天然空洞,大约半人高,洞口被枯叶和腐殖质半掩着。此刻洞里已经空了。

那个女孩不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跑掉了。他在瞄准镜里看见她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但他记住了那个孩子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过度后想要逃跑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把自己焊死在原地的东西。她在母亲被鞭打的整个过程中没有跑,不可能在枪响之后忽然跑掉。

只有一种可能:她吓晕过去,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时砚压低呼吸,像一条贴着草丛游动的蛇,无声地绕过皮卡后方,从古榕背面的陡坡摸到了树根底部。腐叶没过他的脚踝,发出一股潮湿酸腐的气息。他矮身钻进气根交错的缝隙,一片锋利的树皮刮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没有理会,伸手拨开洞口的枯叶。

她就在那里。

蜷缩在树洞最深处,膝盖顶住下巴,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身体缩得像一只受惊的穿山甲。她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哼鸣——没有词语,没有音节,只是单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呜声。

温时砚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瘦得厉害,颧骨和锁骨都凸得明显,皮肤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像是用钝剪刀胡乱铰过的,参差不齐的发茬里隐约能看到几道旧疤痕。她穿着一件改过多次的旧衣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左脚的鞋子比右脚大了一号,后跟已经磨穿了。

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但他认得这副骨头里透出来的穷和熬。那是被生活从头到尾碾压过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女孩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后脑勺重重撞在树壁上,却一声不吭。她睁开眼睛,一双黑沉沉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光泽,像两口干涸的古井。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僵直地瞪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温时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那种眼神他见过。每次任务结束后,他偶尔会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所有事物都不抱期待的虚空。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威胁。

“别怕,我不是那些人。”

女孩没有回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妈妈在那边,”温时砚朝洞口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现在没事,绳子散了,人能喘气。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她。”

这是个谎言。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现在绝不可能带这个孩子去见何淑云——辜敬松的人还在树下,梁则的车队也还没走,任何出现在现场的可疑人物都会被盘问。而他这张脸,绝不能被任何人记住。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这孩子先跟他离开这里。

女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温时砚皱了皱眉。他蹲下身,把声音压到最低:“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你妈妈刚才在喊你,”他顿了顿,“她在喊‘苗苗’。是你吗?”

女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不是什么激烈的波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冻结的湖面裂开一条细缝的光。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拼命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不听使唤。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苗苗。”温时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型号。

他站起来,朝洞口外扫了一眼。辜敬松的手下正在把何淑云往皮卡的方向拖,看起来是打算收队了。梁则的轿车已经重新发动,车头调转,沿着土路缓缓驶向镇子方向。大概车上的人觉得刚才的枪声不过是附近猎户走火,或者是哪个混混放炮仗——在铁棘镇这种穷地方,没有人会想象一枚子弹从自己头顶飞过的可能性。

时间窗口正在快速收窄。

一旦辜敬松的人清理完现场,他们一定会检查古榕周围。枪声就来自这个方向,石头砸脑袋上都不会多想一想的人不多,但辜敬松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温时砚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纸,塞进女孩的手里。

“拿着。我待会儿要带你走,你别出声。能做到吗?”

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干涸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再次点点头。

温时砚没有再说话。他把帆布包换到胸前,背对着女孩蹲下来,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女孩犹豫了大约五秒,然后像一只胆怯的瘦猫一样,轻轻趴上了他的后背。她的重量轻得出奇,像是背了一捆干柴。

温时砚站起身,把她往上颠了颠,然后从古榕背面的陡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他沿着一片废弃的桑园边缘往东走,避开了土路和村道,脚程很快但脚步极轻。铁棘镇的桑田曾经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产业,十几年前桑蚕行情崩盘后就荒了大半,如今只剩下疯长的桑树和无人在意的野蚕茧。这种地形对温时砚来说几乎是天然的隐蔽走廊——空旷,无人,足够安静,也足够荒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感到后背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受惊后的战栗,而是持续的、有节律的细密抖动。他把人放下来,让她坐在一棵老桑树下,从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迷彩外套裹在她身上。

女孩裹在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他。她手里的压缩饼干已经被捏成了碎渣,但没有吃一口。

温时砚靠在对面的树干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小口,然后又把水壶递还给他。

整个过程,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温时砚看着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被杀的人,杀他的人,给他钱的人,欠他钱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欲望,恐惧,贪婪,或者怨恨。但这个孩子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计算,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等待。

等待被决定下一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魏念霖的加密号码。没有短信,没有留言。魏念霖从不留言,这是他最可怕的纪律——他相信一个杀手如果还需要被提醒才能回电话,就已经不值得被培养了。

温时砚按了回拨键,放到耳边。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魏念霖那副沙哑而平稳的嗓音,像一块磨过的铁板砸在水面上。

“梁则还活着。”

“现场有干扰。”温时砚的声音同样平稳。

“什么干扰。”

“辜敬松在北城古榕清收,围了一堆人,车队提前减速,没有碾进预设点。”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钟里,温时砚能听到对方均匀的呼吸声,不快不慢,和他本人一样冷静。

“你不是会把事情办砸的人。”魏念霖终于开口,语气不像责备,更像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温时砚不会失手。“除非你故意放过了他。”

“我说了,现场有干扰。”

“嗯。”魏念霖似乎在电话那头轻轻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在哪儿。”

“撤离途中。”

“明天中午之前回来。”电话挂断了。

温时砚把手机收回口袋,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后颈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他知道魏念霖不会相信这套说辞。辜敬松和魏念霖之间未必认识,但他们都是金穗金融这张巨网上的节点,信息迟早会在节点之间流动。一旦魏念霖得知今天古榕那边的清收现场出现了未知的枪声,他就会拼出整块拼图。

而明天中午回去,等着的绝不可能只是一顿训斥。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下裹着迷彩外套的女孩。

她正在吃压缩饼干。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刚刚学会进食的幼兽,吃得极慢,极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很久。碎屑掉在外套上,她会用手指小心地拈起来,放回嘴里。

温时砚别过脸,不再看她。

今晚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她安置好——至少撑到他想清楚下一步。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撑就能撑得住的。

他掏出备用手机,打开加密的地图软件,开始扫描铁棘镇周边所有标记过的安全屋。最近的据点在南边十七公里外的锈水镇,是一处废弃矿山宿舍,但那个点的坐标魏念霖也有。他不能去。东边十二公里有一处联络站,是一个叫田伯修的老线人开的杂货铺,但那老头嘴不严,又有酗酒的毛病,随时可能把情报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靠在了树干上。桑叶在晚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擦。

忽然,他感到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女孩。

她举起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压缩饼干,朝他递过来。她的手很细,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的眼睛依旧干涸,但那层水光没有消失,始终停在眼底最深处。

温时砚怔住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吃过一口东西,这半块饼干攥在她手心里,被捏了又捏,一直留到现在。

她以为他也没吃。

因为他骗她说,带她去找妈妈。

温时砚接过那半块饼干,握在掌心里,饼干碎屑掉进他的指缝,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用另一只手解开背包的暗袋,从里面摸出一只被磨掉了漆的旧口琴。

那是一把二十四孔的复音口琴,银色面板已经氧化变黑,有几片簧片早就坏了,吹起来会走音。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与杀人无关的东西,是十二岁那年魏念霖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后,他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他的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遗物。

他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

音色沙哑,有点走调,但旋律是温柔的。那是一首叫不上名字的童谣,只有几个简单的音阶,翻来覆去地重复,像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哼过,又像他从来没有听完整过。

女孩的眼睛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失去了焦距。她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眼睑一点一点往下坠。

温时砚吹了很久,直到女孩靠着树根彻底睡着了。

他停下口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块沾了饼干碎屑的手帕摊在膝盖上,用左手打了两个字,发给了魏念霖。

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中午到。

打完字后他把手机关机,仰头看了看头顶越来越暗的天空。桑园深处,有什么夜鸟低低地掠过去,发出类似叹息的鸣叫。

而在铁棘镇的另一个方向,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越野车正沿着盘山碎石路,朝着锈水镇方向驶去。车里坐着的,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辜敬松。副驾驶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弹道分析报告,纸角被空调吹得微微掀动。

辜敬松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有个情况跟你确认一下,”他对电话那端的人说,“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的人是不是在铁棘镇北边放过枪?”

电话那端沉默了。

辜敬松咧嘴笑了一下,刀疤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查。顺便告诉你一声——我这边丢了一个孩子。”

挂断电话后,他把车停在山路边,点了一根烟,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谷,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慢地涌出来,又被风扯散。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还真他妈有意思。”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