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块发了霉的旧棉絮,捂在北纳兰邦铁棘镇破败的田垄上。
温时砚把自己埋进织女庙半塌的耳房阴影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入朽木。这处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庙,只剩一尊断了手臂的织女神像歪斜在供台上,蛛网从她的眼眶一直拉到碎裂的香炉边。他把帆布包垫在肘下,手指轻轻旋动瞄准镜的防反光遮罩,让视野从庙墙的豁口探出去,正好覆盖住坡下那棵百年古榕。
那是当地人嘴里叫了上百年的“许愿树”,此刻却挂满了看不见的鬼。
庙外的风里夹着一股酸馊的汗味和劣质烟丝味,那是聚在坡下的一小撮村民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时砚能从镜片里看清他们每一张脸——黝黑,松弛,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驯顺。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离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桩子拴在原地。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早就看过许多次了。
这就是辜敬松要的效果。
一辆后厢蒙着迷彩布的皮卡从坑洼的土路那头颠簸而来,突兀地停在了古榕下。车门开合,跳下四个穿着统一黑色夹克的男人。领头的那个体态微胖,头发抹得油亮,右脸颊有一道纵贯到耳根的旧刀疤,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胎记。他就是金穗金融驻北纳兰邦分部的首席清收专家——辜敬松。
温时砚见过这人的档案照片,照片上的辜敬松笑得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可此刻那张脸耷拉下来,每一块横肉都堆着极其认真的厌烦。
“带下来。”辜敬松朝后厢抬了抬下巴。
两个手下从车斗里拖出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岁,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绺贴在脸上,身上靛蓝色的碎花褂子扯掉了两粒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她赤着脚,脚趾在干裂的泥土里蜷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倒提的鸡,徒劳地扭动。手下们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用早已备好的粗麻绳绕过她的肩胛和手腕,三下两下就把她绑在了古榕虬结的气根上。
女人开始哭。哭声不大,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温时砚把对焦环轻轻拧了四分之一格,画面清晰起来。这女人的脸正好朝着他的方向,眉眼浮肿,嘴唇干裂,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字,温时砚从唇形辨出那是“再宽限几天”。
辜敬松没看她。他从车斗里抽出一根藤条,手指粗细,显然是专门泡过盐水后晾干的,表面泛着一层白霜似的盐渍。他用藤条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仿佛在试手感,然后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咧了咧嘴。
“各位乡亲——何淑云,借我金穗公司周转金五万,合同签得明明白白,逾期九十天,连本带利加上违约金,一共八万三。我们催了四次,她次次都说再宽限,再宽限——那我的钱找谁宽限去?”
人群里起了一阵窸窣。没有人接话,没有人走上来,有个半大孩子拉了拉前面大人的衣角,被那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孩子缩回去,也不出声了。
辜敬松很满意这种安静的服从。他走到何淑云身后,高高举起藤条。
温时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半拍。这对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他十二岁被魏念霖从矿区废墟里捡回来训练至今,经历过无数次杀人的时刻,呼吸与心跳早已被锤炼成一种机械的恒定。魏念霖教过他,杀手的身体是一台仪器,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让镜片里的准星偏移。而准星的偏移,就是死亡。
可此刻,他的手腕竟有些轻微的痉挛。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藤条破空而落。那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沉闷的“噗”一声,像木棍抽打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何淑云的脊背猛地弓起来,整个人像被烧红的铁丝刺了一下,那声叫喊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半途碎成了呜咽。
第二下。第三下。
温时砚下意识地将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了半寸。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靠在庙墙上,冰冷的粗粝墙面透过衬衫传来某种近乎疼痛的触感。他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贴回镜片。这是任务,他告诉自己。今天的目标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沛城瑞信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十二年的中级会计师,叫梁则。梁则两个月前接手了金穗金融的内账审计,很快便发现了利息核算中的猫腻,并且在私下场合里放出话来,说要去省城举报。金穗金融的高管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于是把活儿交给了观澜。
观澜,就是魏念霖。
而温时砚是魏念霖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照片。照片上的梁则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谨慎而矜持。这种人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可金穗金融的外勤清收档案室恰好设在铁棘镇,梁则今天下午会来提调一批纸质合同,车队将在日落前经过织女庙下的这条土路。温时砚只需要在车队驶过的一瞬间,打爆那辆轿车后胎,制造一场“意外翻车”的交通事故。干净,安静,毫无破绽。
一切原本计算得天衣无缝。可他没算到辜敬松偏偏选了今天在这里“立规矩”。
山坡下的抽打还在继续。藤条停了一阵,辜敬松把脸凑到何淑云面前,声音不高,但在这个死寂的黄昏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清楚楚。
“你男人苏远程欠了债就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利滚利滚到今天,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赖掉?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何淑云,我是来让你记住——在金穗,借了钱不还的人,是要见骨头的。”
他直起身,把藤条递给旁边的手下:“换个人。继续。”
手下接过藤条,下手更狠。
何淑云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变成了某种类似哼唱的呓语。温时砚透过镜片看见她低垂着的侧脸,嘴唇翕动,竟好像在喊一个名字。他不懂唇语,却莫名读出了那两个字——
“苗……苗苗……”
是个人名。是她的孩子。
温时砚猛地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了,可耳朵无法关上。藤条落在皮肉上的声音穿透耳膜,在他颅腔内嗡嗡作响。他忽然记起另一棵树。那是二十年前的矿区,被炸药掀翻的宿舍楼外有一棵被烧焦了一半的梧桐树,他被压在水泥板下,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哭哑,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头顶半死不活的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那时也是魏念霖出现在他面前。魏念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蹲下身,冷漠地看着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活着,你就要为我杀人。”
他活下来了。
可此刻,握枪的手在抖。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了尘土。一辆黑色轿车和两辆护卫的皮卡正沿着蜿蜒的土路驶来。那是梁则的车队。
温时砚强迫自己把镜片重新对准预定伏击点。十字准星稳稳地落在土路拐弯处的一块松动的路基上,那里地面有一个暗坑,只要轿车后轮碾过时他补上一枪,车身就会失去平衡,沿着陡坡翻滚下去。一切都计算好了,风速每秒三米,距离四百二十码,修偏角零点二毫弧,他有十足的把握。
车队越来越近。五百码,四百五十码,四百码。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何淑云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号叫。那叫声撞在古榕的枝叶上,又被空旷的田野弹回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人群终于有了动静。有人别过脸,有人后退了一步,但依然没有人上前。
温时砚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僵在了护圈外。
轿车已经驶过拐弯点,司机没有减速,后轮眼看着就要碾过暗坑。机会只有一秒,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他在望远镜里看见梁则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被悬在一根食指上。他同时也看见何淑云的脊背已经直不起来,整个人瘫在绳索上,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他还看见——在瞄准镜视野的边缘,古榕盘虬的树根下方,一团黑黢黢的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人影,光着脚,衣衫破烂,双手捂住嘴巴,两只眼睛在幽暗的树洞里亮得惊人。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女孩。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被绑在树上的何淑云,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浑身发着抖,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试图躲过野狗撕咬的幼猫。
温时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二十年前废墟里的自己。
轿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司机还是察觉了路面的异常,猛打方向盘,车身歪斜了一下,但没有翻覆,只是刮蹭着路边的碎石停了下来。梁则从文件中抬起头,困惑地推了推眼镜。
目标就这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温时砚知道,这已经不是一次干净利落的刺杀了。他现在出手,只会留下目击者和弹道证据,把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可如果就此撤退,魏念霖不会给他第二次解释的机会。组织有组织的规矩,失手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个代价往往不只是一条命。
他咬了咬牙,将瞄准点从轿车的油箱移到路面上。那辆皮卡旁边,辜敬松似乎被刹车声惊动了,抬起头朝土路方向张望。
坡下的清收行动暂停了。
而树洞里的那个女孩,依然死死地盯着她的母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成年人身上早就被磨光了的、纯粹的执拗。
她还在。
温时砚把枪托贴紧肩窝,重新调整了呼吸。三秒后,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出膛,尖啸着撕开黄昏。
而那发子弹飞向的目标,既不是梁则的轿车,也不是辜敬松的后背。
枪声过后,何淑云头顶正上方一根粗大的气根应声而断。断裂的树根带着碎叶劈头盖脸地砸在辜敬松和几个手下身上。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女人们尖叫,男人们咒骂,原本压在何淑云身上的绳索松脱了大半,她整个人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辜敬松从地上爬起来,恼火地朝四周张望,嘴里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温时砚早已把枪拆解入包,身影消失在织女庙塌陷的夹墙之后。他用三秒钟做了这个决定,也用了此生积攒的全部疯狂。
今晚,魏念霖会收到任务失败的消息。
而那个躲在树洞里的女孩,必须在他离开之前,被他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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