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公孙妪回城了。
她是辰时走的。韦嘉娘在院子里扫地,看着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出门衣裳,头上戴了那根五颗珠子齐全的金簪,带着一个壮妇,从正门出去,上了那辆停在门外槐树下的青布马车。马车碾着落叶走远,声音渐渐被树林吞没。
阿苓从灶房里探出头,和韦嘉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清楚——公孙妪每三天回城一趟,今天是第九天,正好是第三个三日。她这次回城,会带着那封关于韦嘉娘“言语之间颇有深意”的信去见净心坊主人。等她回来,可能会有新的指令。新的指令可能是加重药量,可能是转入永静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坏的东西。
她们必须在公孙妪回来之前做完今天要做的事。
辰时过半,阿苓照常去正堂送茶。李壮妇坐在正堂门口的一把矮凳上,肥胖的身子把整把凳子盖得严严实实,正在打盹。阿苓放轻了脚步,端着茶盘从她身边经过,推开正堂的门走了进去。
正堂里没有人。紫檀木椅空着,案上的粗瓷茶具还摆着昨天用过的样子。阿苓把茶盘放在案上,没有倒茶。她快步走到公孙妪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后面,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樟木柜子。柜子没有锁——公孙妪在净心坊里从不锁柜子,因为没有疯子敢进正堂翻她的东西。
阿苓拉开柜门。柜子里分三层。最上层是一摞脉案本子,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层是账册和几封用麻线捆着的旧信。最下层是一只漆木盒子,盒盖上镶着铜片,铜片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磨尖了的细铁丝。这是韦嘉娘昨晚在柴棚里用废铁钉磨出来的,磨了半夜,磨得指尖都起了泡。她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地拨了几下。这把锁很小,锁芯也简单,不过三个弹子。拨到第三个的时候,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装着两把钥匙。一把是铁的,很大,齿口粗糙,是铁门的钥匙。另一把也是铁的,但比铁门钥匙小一圈,齿口精密得多,锉得很光滑——是后门的钥匙。阿苓没有拿钥匙。她把两把钥匙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事先准备好的两块湿泥上,用力按下去,印出了正反两面的完整齿形。然后她把钥匙擦干净,原样放回盒子里,重新锁上,把盒子放回柜子底层,关上柜门。
她走出正堂的时候,李壮妇还在打盹。
巳时,阿苓把两块印着钥匙齿形的湿泥交给了韦嘉娘。韦嘉娘把它们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两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煤球。两个人蹲在灶房后面的柴棚里,背对着院子的方向,用身体挡住光线,压低声音说话。
“她傍晚之前回来。”阿苓说,“钥匙今晚之前必须放回去。如果她回来发现钥匙被动过,你知道后果。”
韦嘉娘点头。她把两块湿泥放在一块破瓦片上,从柴堆里翻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截槐木枝。槐木已经晒了两天,干透了,质地硬而韧,是做钥匙的好料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刻刀——这不是她自己磨的,是苏慎微昨晚在药房里塞给她的。刻刀的刀尖很细,细得能在米粒上刻字。
“你认识会用这东西的人吗?”阿苓盯着那把刻刀。
“不认识。但有人给我,就说明他觉得我能学会。”
她蹲在地上,把湿泥上的齿形一点一点描在槐木上,然后用刻刀沿着描好的线条往下刻。第一刀太浅了,第二刀太歪了,第三刀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汗珠,把木屑吹掉,继续刻。
阿苓在旁边看着,给她递水,替她把风。两个人在柴棚里蹲了一个时辰,韦嘉娘的手指上多了四道新口子,终于刻出了第一把钥匙——铁门的。齿形歪歪扭扭,但和泥印上的线条基本吻合。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说:“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阿苓说。
午时前后,韦嘉娘开始刻第二把钥匙。后门钥匙的齿形比铁门钥匙更精密,多了三道槽,每一道槽的深浅都不一样。她刻到一半的时候刻刀打滑了,刀尖从槐木上滑开,扎进了她左手虎口的位置。血一下子涌出来,把槐木染红了一小片。
阿苓撕下自己的袖口替她按住了伤口。韦嘉娘没有停。她换了只手持刀,用受伤的左手按住木料,继续刻。刀尖每推进一次,虎口的血就往外渗一点,但她没有放慢速度。她想起那个刻了二十五个“正”字的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百二十五道划痕。指甲和刻刀的区别不过是速度和流血,老妇人刻了多少天才刻满那些“正”字?她没有时间了。
未时,第二把钥匙刻成了。
两把槐木钥匙,一把是铁门的,一把是后门的。齿形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把钥匙放在湿泥上对比了最后一次,然后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今晚?”阿苓问。
“今晚。”
下午,韦嘉娘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做工。她劈柴的时候用左手握着斧柄,虎口上的伤口在震动中不断被撕开,但她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知道公孙妪随时可能回来,知道李壮妇正在廊下盯着每一个灰衣女子的动作。她不能露出任何异常。
傍晚,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正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响。公孙妪回来了。韦嘉娘从柴棚的缝隙里看见她走进正堂,脸色比平时更冷。她进了正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上,没叫任何人进去。连李壮妇都被留在了门外。
韦嘉娘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公孙妪每次从城里回来,如果是正常的面色,就说明净心坊主人对她的禀报满意。但今天她脸色冷得吓人,说明城里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是什么坏消息?也许和韦待价有关,也许和卢家有关,也许和那个“狄”有关。但无论是什么坏消息,今晚公孙妪一定会格外警觉。
入夜之后,阿苓送来了晚饭。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放下就走,而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韦嘉娘,像是在看院子里的月亮。院子里没有人,壮妇们都在耳房里赌叶子戏,李壮妇坐在铁门前面守着。
“今晚月亮太亮了。”阿苓说,声音很低。
韦嘉娘听懂了。月亮太亮,院子里的一切都会被照得清清楚楚。铁门在院子的正对面,从西厢房走过去要经过一大片毫无遮挡的空地。如果有人从那里经过,无论脚步多轻,在月光里都藏不住。
“等云。”韦嘉娘说。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碗筷收走之后,韦嘉娘把两把槐木钥匙从墙缝里取出来,用一块粗布裹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蹲在墙角,用指甲在松动的墙砖上刻下了今天的划痕。第九道。
二更天的时候,云来了。
是北面山上飘下来的云,厚厚的,灰蒙蒙的,把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银边。院子里骤然暗了下来,正堂的轮廓、老槐树的枝杈、铁门的铁栅栏,统统变成了深浅不同的黑影。韦嘉娘站在窗前,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壮妇耳房里的叶子戏还在热闹地进行,然后推开了门。
阿苓已经在廊下等她。两个人没有提灯笼,赤着脚,并排贴着墙根走。脚下的青砖白天被太阳晒过,到了夜里仍然残留着一丝微温。她们从西厢房的阴影里拐出来,穿过院子的空地——那段路没有任何掩体,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韦嘉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能听见阿苓的,两双脚板踩在青砖上发出的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
但叶子戏的声音更大。
铁门到了。韦嘉娘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第一把槐木钥匙,插进锁孔。槐木在锁孔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齿形对上了,但钥匙太粗,转不动。她屏住呼吸,把钥匙往外抽了一点点,调整了角度,再转。锁芯动了。她猛地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挤了进去。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永静屋的窄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韦嘉娘蹲下来在地上摸到了第一扇门的门闩,把它抽开。门推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酸臭味再次扑面而来。郑氏仍然蜷缩在墙角,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瞳孔在微光里发出两点极淡的反光。
“今晚不要点灯。”阿苓在门外低声说,然后退出去,把第二扇门和第三扇门的门闩也抽开了。
韦嘉娘蹲在郑氏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只草编的鸟——那只嘴里衔着草骨头的鸟。“郑氏阿姊,你告诉我那个‘狄’字。他在哪里?怎么找到他?”
郑氏沉默了很久。久到韦嘉娘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韦嘉娘的手,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用指甲在掌心里画了一个字——又一个字。
这个字比“李”字更简单。是一个“杰”字。
“狄……杰?”韦嘉娘念出了这个名字。
郑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指甲掐进韦嘉娘的掌心。“不要念他的名字。他是阎罗。有人喊他阎罗。他不放人,他只收人。”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这是韦嘉娘第一次听到这个被关了十年的女人声音发抖,“十年前,我爹托人把状纸递到了他手里。他没有来。他等了三年才来。他来的时候,净心坊里的人已经死了一半。”
韦嘉娘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郑氏的爹把状纸递给了狄杰,但狄杰没有立刻来。他等了三年。三年里净心坊又死了一半的人。他是故意的?还是他需要时间搜集证据?亦或是他在朝堂上需要足够的政治筹码才敢动手?
“他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郑氏缩回了手,重新蜷缩进墙角,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而麻木的调子,“但他一定会来。他欠净心坊的人一个交代。他欠了十年。”
韦嘉娘站起来退出屋子。阿苓站在窄巷里,已经替她把第二扇门和第三扇门的门闩重新闩好。第三扇门的门缝里,她看见一只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自己——那是一个极瘦极瘦的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珠子黑得发亮,在一片死寂中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韦嘉娘退了一步。
“第三间住的人。”阿苓凑到她耳边说,“是永静屋里唯一的活人。”
两人沿着窄巷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矮墙,墙上嵌着后门——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后门的锁是一把铁锁,比铁门的锁小,但锁芯精密得多。韦嘉娘从袖子里摸出第二把槐木钥匙,插进锁孔。钥匙的齿形这一次咬合得比预想的更顺——可能是因为后门锁新换过,锁芯里没有生锈。
锁开了。
后门外面是一片空地,杂草长得齐腰高。再往外,在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微光中,能看见一大片起伏不平的土包,密密麻麻,有的上面长着矮灌木,有的已经被野狗刨开了半边,露出一角发黑的草席。乱葬岗。
韦嘉娘站在后门门槛上,望着那片土包。这些人都是净心坊里死掉的女子。郑氏说她们死了一半。那个刻“正”字的老妇人死在第九天前的某个早上,用草席卷了从这道门拖出去。十一娘没有死,但她不再数数了。三十九个死人和十一个活着出去的人之间隔着什么?答案就埋在这片乱葬岗下面。
“后门出去往西走三里地,是官道。官道上有驿站。驿站里有驿卒,有马,有往长安送公文的官差。”韦嘉娘重复着苏慎微在地图背面标注的路线,像是在背一篇已经默背了无数遍的课文。
“但我们现在不能走。”阿苓说。
“不能。公孙妪今晚一定会查一次钥匙。如果发现钥匙被动了,铁门和后门的锁明天就会全部换掉。而且,我们今天刚见到郑氏。郑氏给了我们一个名字。我们要在走之前把更多的事情搞清楚。”
韦嘉娘把后门重新锁上,把槐木钥匙藏回袖子里。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重新经过那道铁门,把它从外面锁好。叶子戏的声音还在继续。云还在。月亮还在。
她们贴着墙根往回走,走到西厢房拐角的时候,韦嘉娘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从正堂里传来的。是公孙妪的声音。她不是在训人,不是在念账本,而是在说话。一个人的说话声。正堂里只有她一个人。
韦嘉娘停下脚步,拉着阿苓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墙角下那块松动的青砖。那是上次找珠子时无意间撬松的那块砖,砖后面是一个空洞,空腔把正堂里的声音传了出来。公孙妪的声音从砖缝里漏出来,听不太清楚,但韦嘉娘听到了一个名字——“韦待价”。然后是一个词——“名单”。然后是一声冷笑,很轻,很短暂,像是刀片划过布面。
名单。祖父的名单。卢家的名单。净心坊主人也在找它。公孙妪冷笑,是因为她觉得名单在她主人手里是安全的。还是因为名单根本没有被找到,所以她觉得韦嘉娘比她想象的更有用?韦嘉娘来不及想完,正堂里的声音停了,紧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她要出来了。
两个人迅速退回西厢房的阴影里,各自回了屋。韦嘉娘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跳动。
两把钥匙在袖子里沉甸甸的,沾着汗水和血的味道。她打开门板上的缝隙,看着院子里月光重新铺开的青砖地。公孙妪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被雷劈焦的老槐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灯笼照了照铁门的方向。
铁门还是锁着的。
她转身回了正堂。韦嘉娘关上门,躺到榻上。她把两把槐木钥匙和地图、墨锭、珠子放在一起,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草编的鸟,捏在手里。鸟嘴里衔着的草骨头在黑暗里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想起来了。郑氏说狄杰欠了净心坊的人一个交代。欠了十年。十年前是永徽元年。永徽元年是狄杰在哪里任职的时候?那时高宗的年号刚改,朝中格局未定。祖父韦待价在那一年升了中书舍人。卢家的族长在那一年入了吏部。净心坊也在那一年开始收人。
狄杰等了三年才来。三年后是永徽四年。那一年朝中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那时还太小。但她知道,如果狄杰真的还在等,如果他真的还会再来一次——那么十年后的今年,或许就是他的时机。
窗外又传来了细微的数数声。不是十一娘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年轻、更尖细的嗓音,从永静屋的方向传来。声音穿过铁门的栅栏,穿过院子的空地,穿过窗棂上的木条,像一根头发丝被风吹进了耳朵里。
“一、二、三。”停了。然后从头开始。
这是新的声音。永静屋里有了新的数数的人。韦嘉娘闭上眼睛,把那只草编鸟按在胸口上。第九天结束了。第十天的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后门的钥匙已经在她的袖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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