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公孙妪回来了。
韦嘉娘是在辰时左右听见她声音的。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冷淡,正在训斥一个扫地的灰衣女子——扫帚拿歪了,青砖缝里的落叶没清干净,诸如此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听不出怒气,也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褶皱。
韦嘉娘坐在榻上,把那块碎镜子塞进墙缝里藏好。然后用手指摸了摸手背上那个半圆的牙印——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枚扣在皮肤上的铜钱。
她在等。
等公孙妪来找她。
今天是第三天。三天疗程的最后一天。苏慎微说过,做完这一套就能看出分晓。她不知道分晓是什么意思——是放她出去,还是把她转到别的地方,亦或是像那个老妇人一样,灌药加倍,然后从后门用草席卷出去。
门闩响了。
阿苓端着食案进来,放下粥碗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韦嘉娘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韦嘉娘看懂了——小心。
然后公孙妪就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衫子,头上多了一根银簪,手腕上戴了一对素面银镯子。通身打扮比前两天更体面,像是刚从什么场合回来。她的薄嘴唇仍是抿着,但韦嘉娘注意到她的眼睑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
“苏大夫说,今天是最后一轮。”公孙妪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做完这一轮,他要写一张脉案给我。脉案上怎么定你的病,你就怎么待着。听懂了吗?”
韦嘉娘点头。
“那就好。”公孙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阿苓,一会儿带她去药房。”
阿苓低头应是。
等公孙妪的脚步声远了,阿苓忽然弯下腰,假装捡掉在地上的筷子,凑到韦嘉娘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韦嘉娘筷子停了一下。
“像是哭过。”阿苓的声音压得极低,“公孙妪会哭,我来两年没见过。”
说完她直起身,端着空食案走了。木屐声比平时更急促,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韦嘉娘慢慢喝完粥,把碗放在案上。她在想阿苓的话——公孙妪每三天回城一趟,跟“那边的人”禀报。昨晚她回来眼眶红了。那个能用紫檀茶具招待的人,能让这个薄唇妇人哭。
净心坊真正的主人。
药房的铜盆里今天换了新的电鳐。三条,比前两天的小一些,但颜色更深,鱼腹上的斑纹呈现一种暗沉的铁锈色。韦嘉娘进门的时候,苏慎微正站在铜盆前面,用一根竹签拨弄水里的鱼。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对身后的壮妇说:“老规矩,外面等。”
壮妇这次没有犹豫,直接退了出去。两天下来,她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苏慎微的这套规矩。
门虚掩上。
苏慎微没有立刻去捞鱼。他走到韦嘉娘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她眼前。
一块墨锭。
和她天亮时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一面刻着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
“这是第二块。”他说,“一块在你那里,一块在我这里。我刻了两块,一共记录了七年里被送进来的三十九个人的名字。七年里,被带出去的也有三十九个,被带进来的是四十二个。三十九个死在净心坊里,另外三个是你、阿苓、还有一个你还没见到的人。”
韦嘉娘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昨晚出去挖了那块布。”苏慎微把墨锭收回袖子里,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挖出了阿苓藏的东西,你知道了郑氏、崔氏、卢氏。你现在知道的事情比我刻在墨锭上的只多不少。”
他走到铜盆前,弯腰捞起第一条电鳐。
“所以,今天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苏慎微把电鳐举到她面前,让鱼腹离她的皮肤只差一寸。鱼身上那股腥气扑鼻而来,带着海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你祖父韦待价和卢家之间有一份联名荐举的名单。那份名单上有十七个人的签名,涉及到朝堂上三省六部一半以上的关键位置。这份名单被藏在韦府密室里,但还有一份副本——在你祖父编撰的《氏族志》手稿里。”他顿了顿,棕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是韦待价亲自教的书法。他编《氏族志》的时候,你就坐在他旁边帮他理稿。你看过那份手稿。”
韦嘉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电鳐的尾鳍停止了摆动,苏慎微把它重新放回水里,又捞起了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太医署派来净心坊的医官。太医署归殿中省管,殿中省和尚书省连着。你祖父是尚书省的头儿之一。我在太医署待了两年,你以为我一点风声听不到?”苏慎微的语气有些发硬,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回想的事,“我父亲苏世长,太医署博士,去年因为替一个不该死的人开了保命的方子,被贬到岭南,还没到地方就死在半路上了。那个人是名单上某个人的政敌。你明白了吗?”
韦嘉娘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他父亲。他被发配到这里,也不是因为他医术不精,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有人要把他塞进一个死不了也出不去的地方,慢慢磨掉他的记忆和棱角,让他变成另一个灰衣的疯子,变成一个再也不会提问题的人。
他不能出净心坊。但他可以通过她把消息送出去。
“就算我看过手稿,”韦嘉娘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慎微把她手臂上的电鳐移开了。
“因为我今天要在你的脉案上写一个字。”他把鱼放回铜盆,走到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虚画了一下,“写‘疯’,还是写‘非疯’,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跟我交易。写‘疯’,你今天就转移到永静屋。写‘非疯’,疗程结束,你转到普通居舍,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做工,可以走动,甚至可以见公孙妪上面派来的人。”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
“永静屋是什么地方,你大概还不知道。那里关着的人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个送饭的洞。进去的人,最多撑一个月就真疯了。你见过那个刻正字的老妇人——她在永静屋待过十天,出来之后就只会蹲在墙角发抖。你能撑几天?”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盆里电鳐拍打水面的声响。
韦嘉娘盯着苏慎微。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着。苏慎微是个危险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在利用她,利用她脑子里的那份名单,利用她宰相孙女的身份,利用她被关进来这件事本身。但他是这个死人窟窿里唯一一个手里有工具的人——有墨锭,有档案,有钥匙,有在脉案上写字的笔。
“好。”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名单不会一次全给你。一次一条,每告诉你一个名字,你给我一个对应的情报——净心坊主人的身份,公孙妪的来历,或者这地方的出口在哪里。等价交换。”
苏慎微的眉毛扬了一下。
“第二,阿苓和我一起转到普通居舍。如果我转到普通居舍而她还留在送饭的位置上,她以后还能送饭。如果你不答应这一条,交易作废。”
苏慎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是他的眼角的纹路动了,棕褐色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井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宰相孙女果然不是白养的。”他说,“行,两条都答应你。”
他重新捞起电鳐,走到她面前。
“但是今天这第三轮电刑,还是得做全套。公孙妪在看着,不能让她起疑。你忍了三天,应该已经找到忍的方法了。”
韦嘉娘点头。
“数数?”苏慎微问。
“数数。”她说。
电流灌进身体的时候,她数到了三十一。然后是三十四,然后是三十七。数字在她的脑海里排列成一串串念珠,被她一个一个地拨过去。每拨一颗,她就在想象中看到那份手稿上的一行字——一个名字,一个官职,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和一个即将被戳穿的秘密。
三轮结束之后,苏慎微扶她从榻上坐起来。他动作很轻,手指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像是在诊脉,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清醒。
“脉象平稳,神志清晰。”他对着门口大声说,然后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脉案上写了几行字。
韦嘉娘从侧面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很瘦,笔锋尖锐,和刻在墨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脉案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她看。
她看到了那句话。
“经电三轮,灌药三日,神志清明,应答如常。诊为暴受惊恐,非癫非狂。宜转普通居舍,静观其变。”
署名是苏慎微。
阿苓来接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她搀着韦嘉娘走出药房,经过院子,往西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走去。沿路那些做活的灰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扫过她的脸。有一个女子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有发黄的东西,不知道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
阿苓推开那间屋子的门。
屋子比她之前住的那间略大一些,有一扇真正能透光的窗户,窗上没有钉木条,只有一层薄薄的纱。一张榻,一张案,案上甚至放了一盏铜灯。墙角没有黑影。没有蜷缩的老人。这里没有上一个房客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间被彻底清洗过的屋子。
“普通居舍有四个人住。”阿苓说,“你是第五个。另外四个白天都在外面做工,晚上才回来。她们不会跟你说话,她们已经不跟任何人说话了。但她们不会伤害你。”
“你呢?”
“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不过从明天起,你和我一起去送饭。”
韦嘉娘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那片没有被木条切成碎片的天光。天光很淡,是秋天的下午特有的那种发白的蓝,像一盆被水稀释过的蓝靛。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忽然问。
阿苓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站了好一阵。然后她转过身来,走到韦嘉娘面前,弯下腰,撩开了左边袖子。
手腕以上,小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疤痕已经发白了,边缘却仍然粗糙,不像是利刃划的,更像是用碎瓷片反复割的同一个位置。
“我自己弄的。”阿苓说,声音平静得让韦嘉娘后脊发凉,“第三次的时候,我爹把我送进来了。他说他不能养一个疯子女儿,败坏门风。”
她放下袖子,把疤痕重新遮住。
“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在这里,有木屐穿,有饭吃,每天送饭的时候可以到处走动,听墙角的动静,记下谁是谁。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这个地方。”阿苓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眼睛里那股利落的光一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硬度,像是砂砾磨出来的,“也习惯等着。等着有一天,这地方的门会从外面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新疯子,是能把它关掉的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韦嘉娘一眼。
“或许你已经来了。”
傍晚,阿苓送来晚饭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
一小碟酱菜。
“今天公孙妪心情好,多给了些。”她说。
韦嘉娘看着那一小碟酱菜,褐色的,切成细丝,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在净心坊,酱菜大概已经是款待了。她夹起一根放进嘴里,咸得发苦。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她边嚼边问。
阿苓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渐渐变暗的天色。
“公孙妪心情好是因为今天有个女人被带出去了,活着带出去的。”阿苓说,“她家的兄长找上门来了,带了一个太医署的医正,说要看脉案。公孙妪把脉案拿出来,苏慎微的记录都齐全,诊断也是对的——那女人是受惊失智,不是真疯。兄长把她接走了。净心坊的主人放了话,公孙妪也不敢拦。”
韦嘉娘筷子停住了。“脉案。苏慎微写脉案,可以让一个人被关在永静屋,也可以让一个人被接走。”
“对。”阿苓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今天的脉案,很要紧。”
韦嘉娘慢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她放下碗,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暮色。院子里已经没有灰衣女子走动了,只剩下那棵孤零零的槐树,在秋风里抖落最后的叶子。叶子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阿苓,你今晚能不能帮我再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那块布的另外一半给我看。”
阿苓愣住了。
“布上只有三十二个名字,但你说入坊者四十三人。少了十一个。那十一个名字去了哪里?”
阿苓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青铜色。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那十一个不是死人。是被带出去的人。”
“活着带出去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阿苓转过身,面朝着韦嘉娘,“活着的,家里人给够了好处,或是在朝堂上让了步、让了位置。死了的——被接出去风光大葬,用的是‘病故’两个字。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出去的时候都不再是进去时候的那个人了。有的不会说话,有的不会笑,有的每天晚上躺在我隔壁的房间里数数。”
韦嘉娘的后背一阵发麻。
那十一个不是死人。那三十二个才是。
死的比活的干净。
天黑透了。远处那间屋子里又传来了数数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一,二,三……”
数到十一。
停了。
然后,忽然之间,数到了十二。
韦嘉娘和阿苓同时转过头去,望着那个方向的黑暗。阿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韦嘉娘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那声音继续数了下去。
十三。十四。十五。
两年的第一次,那个数了两年都没有数过十一的女人,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数到了十五。然后停了。
整个净心坊陷入了一种比死更沉的寂静。韦嘉娘和阿苓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那个数数的女人,究竟遇见了什么事,让她在今天,越过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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