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韦待价来了。
韦嘉娘是在辰时过半的时候听到消息的。她正蹲在灶房后面的柴棚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阿苓从廊下跑过来,木屐踩得青砖啪啪响,跑到她面前停住,弯下腰喘着气说:“你祖父来了。”
斧头落在木头上,劈歪了,半截槐木飞出去砸在墙根下。韦嘉娘直起腰,把斧头搁在柴墩上,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在哪里?”
“正堂。公孙妪刚把他迎进去,用的是紫檀茶具。”阿苓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紧张,瞳孔微微放大,“他带了一个随从,但随从没进门,在门房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进去的。公孙妪进去之前特意换了一根新簪子——金簪,嵌五颗珠子,一颗不少。”
韦嘉娘把手里的柴刀放下。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手,又洗了脸。井水凉得刺骨,把皮肤上的汗和木屑冲得干干净净。她直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祖父来了。
八天。从她被塞进那辆马车算起,到今天刚好第八天。祖父在朝堂上日理万机,不会专程跑三十里路来探望一个被他亲手送进疯人院的孙女。他来一定有别的目的。
“公孙妪叫你过去。”阿苓说,“现在。”
正堂的门今天大敞着。韦嘉娘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祖父坐在正中央那把紫檀木椅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锦带,头戴乌纱幞头,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净心坊里的灰扑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端着一只紫砂茶杯,正低头吹着茶面上的浮沫。公孙妪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像是在接待一位来视察的上官。苏慎微站在公孙妪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眼帘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进来。”公孙妪说。
韦嘉娘迈过门槛,在祖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没跪,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
韦待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是只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案上,用一种对着空气说话的语调开口:“瘦了些。”
“托祖父的福。”韦嘉娘说。
正堂里安静了大约三息。公孙妪端起茶壶给韦待价续了茶,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老夫今日是路过。”韦待价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吏部有几份文书需往西边各县送,顺道来看看你。你在净心坊住了几日,觉得如何?”
“孙女儿觉得很好。”韦嘉娘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每日有粥喝,有工做,有大夫诊脉。比在家里自在。”
韦待价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就不会注意到。那一动不是欣慰,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微愠——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跪下来求他带她走。
“自在了就好。”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夫听说你刚来的时候不大适应,闹了几场。如今看来是好了。”
“是好了。”韦嘉娘说,“苏大夫医术高明,孙女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
“哦?”韦待价的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停住了,“想明白了什么?”
韦嘉娘垂下了眼帘。她在这一瞬间做了决定。祖父专程来净心坊,绝不是为了“顺道看看”。他是来确认的。确认她是不是真疯,确认她会不会乱说话,确认净心坊能不能替他管住她的嘴。公孙妪三天前回城禀报的人也许就是他,也许不是,但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的。
她要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让他放心的答案——但放心之外,要让他睡不着觉。
“孙女想明白了,”她慢慢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看进祖父的眼眶里,“卢家要的不是我,是韦家的一句话。祖父把我送进来,是替卢家说了那句话。卢家欠祖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比孙女重。”
韦待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一瞬间,韦嘉娘看见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是警惕,还有一种被戳穿了底牌之后的老羞成怒。但他是宰相,宰相的修养让他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些东西全都压了回去。
“看来你真的好了。”他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比刚才更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苏大夫,脉案呢?”
苏慎微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韦嘉娘的脉案,双手递过去。韦待价展开看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脉案合上,还给苏慎微,站起身来。
“既然好了,老夫就放心了。”他整了整袍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韦嘉娘一眼,“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在外面说,容易惹祸。”
“孙女知道。”
韦待价点了点头,迈步出了正堂。公孙妪赶紧跟上去送,苏慎微也跟了出去。韦嘉娘一个人留在正堂里,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的膝盖忽然软了,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上。她扶住了旁边的案沿,手指扣在紫檀木的边角上,指甲嵌进了木纹的凹槽里。
她没有哭。但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在祖父面前说,卢家要的是韦家的一句话,她不过是一粒棋子。这些话在祖父听来,等于是在说——我知道你的底细。我知道你为了和卢家联盟不惜牺牲我。我更知道你怕这件事被朝廷里的政敌知道。这些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祖父在走出正堂的那一瞬间,一定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决定对她一定不是好事。
苏慎微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正堂,看见她扶着案沿发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差点把自己害死。”
“我知道。”韦嘉娘的手指仍扣在案沿上,指节发白,“但我要赌一把。赌他听了这些话之后不会立刻杀我,而是要先想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是从哪里知道的。他想得越久,我活的时间就越长。”
“他想得越久,你就越危险。”苏慎微的声音有些发硬,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韦待价是尚书省的人,他在朝堂上扳倒过的政敌比他书房里的书还多。你以为他会念及骨肉之情?”
“他当然不会。”韦嘉娘终于松开了案沿,直起身来,看着苏慎微,“所以他今天回去之后会做一件事——查。查净心坊里有没有人往外通风报信。查我到底跟谁说过话。查你的底细。”
苏慎微的脸色变了。
“你明知道他会查我,你还在他面前说那么多?”
“因为我要逼你一把。”韦嘉娘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木头上,“你说我们是交易,但交易到现在,你还在骑墙。你给我涂药糊、改药量、藏档案,但你从没给过我真正能把公孙妪和净心坊主人扳倒的东西。苏大夫,我不怕被电死,也不怕被灌药,但我怕在这地方关到变成另一个十一娘——有一天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被人用一块帕子捂住了嘴。”
苏慎微没有说话。他站在正堂昏黄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吐了出来。
“今天晚上来药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韦待价走后,净心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公孙妪从门房送客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正堂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壮妇们交头接耳,说韦相公的脸色走的时候很难看,又说公孙妪送客回来的时候眼圈又红了。有人在猜她是不是又挨了训斥,也有人在猜净心坊是不是要被关掉了。
阿苓傍晚送饭的时候告诉韦嘉娘,公孙妪把那套紫檀茶具收进了柜子里,换了一套普通的粗瓷茶盏出来。“她说紫檀茶具以后不拿出来用了。除非那位主人亲自来。”
韦嘉娘记下了这句话。公孙妪不再用紫檀茶具,意味着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回城见净心坊主人。也许是因为韦待价的突然到访打乱了某种常规,也许是因为净心坊主人自己也要避风头。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公孙妪暂时失去了来自上面的直接指令。一个失去了指令的看门狗,会比平时更慌张,也更容易犯错。
天黑之后,韦嘉娘去了药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慎微正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样东西——不是墨锭,不是脉案,而是一幅展开的绢帛。绢帛很旧了,边缘起了毛,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那是一张地图。净心坊的地图。
“这是我刚被贬过来的时候画的。”苏慎微指着地图上的线条,“花了半年时间,每天晚上画一点。正面是净心坊的平面布局——正堂、药房、东厢房、西厢房、灶房、柴棚、水井、后门、铁门。背面是净心坊外面的地形。”
他把绢帛翻过来。背面画的是净心坊围墙之外的区域——北面是山,山脚下有一条废弃的官道。东面是槐树林,密得不透风。南面是一条溪涧,水不深但两岸很陡。西面是一片乱葬岗,杂草丛生,没有人烟。
“净心坊真正的出口只有一个——后门。”苏慎微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方块上,“后门常年上锁,钥匙在公孙妪手里。但你注意看,后门外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再往外就是乱葬岗。”
“乱葬岗。”韦嘉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净心坊死掉的人都从后门拖出去,草席卷了,埋在乱葬岗里。那地方没人会去,因为都说闹鬼。但如果有人能走出去,穿过乱葬岗往西走三里地,就到官道。官道上有驿站。”
韦嘉娘盯着地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慎微。
“你画这张地图,是为了自己跑?”
“一开始是。”苏慎微没有否认,“但后来我发现,跑出去没有用。我父亲死在岭南,他的罪名还在,我跑出去就是个逃犯。我需要的不只是跑出去,是把这地方的真相送到能管这件事的人手里。”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韦嘉娘手里,“给你。我现在知道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个。比名单值钱,比档案值钱。”
韦嘉娘接过地图,捏在手里,绢帛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它是苏慎微用了半年时间冒死画下来的退路,是他压在箱底的最后筹码。
“为什么现在给我?”
苏慎微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把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珠映得忽明忽暗。
“因为今天你在你祖父面前说的那番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说,“你比我更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比一个有退路的人更值得赌。”
韦嘉娘把地图塞进衣襟内侧,贴着皮肤藏好。“公孙妪今天有什么异常?”
“她下午把壮妇们叫到一起训了话,内容很短——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单独进出铁门。铁门的钥匙她以后贴身携带,睡觉都不许解下来。她还让李壮妇把后门的锁换了新的,旧的钥匙她自己留着。”苏慎微顿了一下,“这两把钥匙现在是净心坊里最难拿到的东西。”
韦嘉娘想起了那块按在湿泥上的钥匙印。她刻了一把木钥匙,试了一次,只开了一次铁门就差点断在锁孔里。铁门的锁能用木钥匙对付一次,但后门的锁要精密得多。如果没有真正的铁钥匙,那道锁打不开。
“还有一件事。”苏慎微走到药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小叠信纸。纸很新,洁白挺括,和净心坊里那些泛黄发霉的旧纸完全不一样。信纸上写满了字,是很工整的小楷——不是苏慎微的笔迹。苏慎微的字瘦硬如刀,这个字却圆润端方,像一个被反复打磨过的瓷盘。
“这是今天韦待价走后,我从正堂的废纸篓里捡出来的。”苏慎微说,“公孙妪在韦待价来之前写了一份草稿,后来又誊抄了一份带走。草稿她撕了扔在篓子里,我趁人不注意捡了回来。”
韦嘉娘把信纸凑到油灯下看。
信是写给净心坊主人的。内容大意是:韦待价今日来访,观其孙女气色尚可,言语之间颇有深意,疑其已知韦卢两家旧事。建议净心坊近期加强防范,勿使韦氏女与外人接触,必要时可加重药量或转入永静屋长期关押。
“她比你更怕。”苏慎微说,“韦待价走了之后她立刻写了这封信,说明她也不确定韦待价到底想干什么。她怕韦待价翻脸不认人,把她和净心坊一起扔出去当替罪羊。”
“所以她现在两头怕。怕韦待价,又怕净心坊主人。”韦嘉娘把信纸放下,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怕的人会犯错。”
“什么时候?”
“等。等她下次回城禀报的时候。她不在,钥匙会交给谁?”
“李壮妇。她是壮妇的头儿,公孙妪最信任的人。”
韦嘉娘把李壮妇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李壮妇是那个负责守铁门的胖大妇人,长相粗犷,手上力气很大,但她的眼神不如公孙妪锐利——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刀片一样的光,只有一种浑浊的、被驯服了的愚忠。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面。韦嘉娘穿过院子往回走,经过西厢房郑氏那间屋子的窗下时,她停了一下。窗户上没了木条,纱窗透出极微弱的油灯光。郑氏还醒着,坐在窗前编草编,手指动得比之前更快,像是在赶什么工期。
韦嘉娘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郑氏阿姊。”
郑氏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隔着纱窗看着韦嘉娘,眼睛里的光芒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净心坊主人怕的人——除了那个姓,还有别人吗?”
郑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草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她从窗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只草编的鸟。和之前那些鸟不同的是,这只鸟的嘴里衔着一根极细的草茎,草茎的一头被掐断了,露出一小截白芯,像是骨头的断面。
“鸟嘴里衔的不是草。”郑氏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干木头上,“是骨头。有骨头的东西,会飞。”
她关上了窗户。
韦嘉娘捏着那只鸟回到自己屋里,在油灯下仔细端详。鸟嘴里衔的确实不是草,而是一截被染成了绿色的细骨——不知道是什么骨,大概是麻雀或者老鼠的骨头,被小心地劈成细丝,又用草汁染了色。她把鸟翻过来,在翅膀下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字。不是用炭写的,是用指甲刻在草茎表皮上的。
那个字是“狄”。
狄。不是姓,就是名。能管到京畿附近的事,能让净心坊主人害怕,能让她祖父韦待价在朝堂上忌惮三分——除了那个姓李的人之外,还有谁?
她把那只鸟压在枕头底下,吹了油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着,胸口内侧贴着苏慎微给她的地图,枕头底下压着郑氏的草编鸟,墙砖后面藏着墨锭、珠子、刻了划痕的碎瓦片。她在这个死人窟窿里已经攒下了八天的记忆,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步棋。棋局正在从净心坊的灰墙之内蔓延到墙外。而她必须在棋盘被掀翻之前,找到把消息送到那个“狄”手里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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