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韦嘉娘开始做工。
天还没亮透,阿苓就来敲门。不是用木屐踢,是用指节叩,节奏很短促,三下,停一停,再三下。韦嘉娘从榻上翻起来,用那块粗麻布擦了脸,把碎镜子从墙缝里摸出来照了照——眼眶还是深的,但眼白里的血丝比前两天少了些。她把镜子塞回去,整了整衣襟,拉开门。
阿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摞着五六碗粥。
“从今天起,东厢房的三间、西厢房的两间归你送。”她把托盘分了一半给韦嘉娘,“每人一碗粥,一碟腌菜。送进去,放案上,不要跟她们说话。她们如果跟你说话,你也不要接。记住了?”
韦嘉娘接过托盘。“为什么不能接话?”
“因为她们说的东西,你不能当真,也不能不当真。”阿苓转过身,领着她往东厢走,木屐在青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有一个会告诉你她昨晚跟王母娘娘下了盘棋,输了三颗蟠桃。另一个会拉着你的手哭,说她儿子明天就来接她——她儿子三年前就死了。你要是接了话,被绕进去,公孙妪就会在脉案上多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与疯人共鸣,疑似病情反复。”
韦嘉娘不再问了。她跟着阿苓走进东厢第一间屋子,屋里躺着两个灰衣女子,一个面朝墙蜷着,另一个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某个虚空里的点。粥放在案上,两个人都不动。阿苓也不等,转身就往外走。
第二间屋子,第三间屋子,情形大同小异。灰衣女子们像一件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有的还能动,有的干脆连眼珠子都不转了。韦嘉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手腕上都有青紫色的灼痕,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在溃烂。那是电鳐留下的。
西厢房的情况也差不多。直到她们走到西厢最里头那间——那间屋子的门是虚掩的,阿苓伸手推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来看了韦嘉娘一眼。
“这间住的人姓郑。就是你挖到那块布上第一个名字。”
门推开。
屋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麻绳在脑后束了个髻。她的灰布衣裳比别人的干净,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发硬。她正坐在榻边,低头用一根草茎编着什么东西,手指动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活计。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韦嘉娘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头,像一潭没有源头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死水。她看了韦嘉娘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编她的草茎。
“郑家阿姊,”阿苓把粥放在案上,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今天换人给你送饭了。”
郑氏没有说话。
阿苓示意韦嘉娘退出来。两人走到廊下,阿苓才压低声音说:“她在这里十年了。十年里,她只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没疯。我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韦嘉娘站住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郑氏仍然坐在榻边,手里编着草茎,编的东西渐渐成形——是一只鸟,翅膀张着,像是在飞。
“她知道了什么?”
阿苓摇头。“没人知道。公孙妪每隔三个月就把她带到药房做一轮电刑,苏慎微给她诊脉,她在脉案上的记录永远是同一个字——疯。苏慎微说她的脉象四平八稳,比他还稳。但脉案不能改。因为她的名字底下压着一行字:永不释出。”
“谁写的?”
“净心坊的主人。”
两人拐过廊角,回到灶房。韦嘉娘帮着阿苓把空碗收进木盆里浸水。水很凉,凉得指节发酸。她一边洗碗一边想事情——郑氏关进来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是永徽五年,她在这地方待了十年。十年,只说过一句话。十年,编了不知多少只草编的鸟,没有一只能飞出那扇没有木条的窗户。
“昨天那个数数的,”韦嘉娘忽然问,“她数过了十一。公孙妪有什么反应?”
阿苓把一只洗净的碗摞在木架上。“公孙妪今天一早就去了她屋里,带着苏慎微。待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苏慎微倒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药量先不动,再观察几日’。”
“那个女人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这里的人都叫她十一娘。”阿苓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她来这里的时间比郑氏短一些,大概五六年。刚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每天坐在窗户底下唱曲子,唱的都是教坊里的新词。后来曲子不唱了,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一,数了两年。两年没有变过。”
“昨天她数过了十一。”
“对。”阿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盖过了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韦嘉娘看着她。
“十一娘数到十一会停,是因为每次数到十一,她就会忘记前面数了什么。她记住的最大数字就是十一。两年了,她的脑子坏到了只能记住十一个数的地步。现在她忽然数过了十一——说明她的脑子在变。”
“变好还是变坏?”
阿苓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灶膛里的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明暗暗的碎片。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这里,变好就是变坏。变好的人,公孙妪会觉得你危险。”
下午,韦嘉娘被叫去扫地。
她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秋天的槐叶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扫起来倒是不费劲。扫到东厢房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两个壮妇在墙那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贴着墙根,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昨晚十一娘数过了十一。”
“听说了。公孙妪气得不轻,说苏慎微的药量减得不对,才让她脑子又活泛起来了。”
“苏慎微怎么说?”
“苏慎微说药量没减,是她自己缓过来的。公孙妪不信,说要找机会把苏慎微的脉案从头到尾查一遍。”
“查脉案?那苏慎微能答应?”
“他一个被贬过来的医官,不答应又能怎样?公孙妪上面可是有人的。”
两个壮妇走远了。
韦嘉娘拄着扫帚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转着。公孙妪要查苏慎微的脉案。苏慎微的脉案上写了多少真话?他给那些被关进来的女子诊脉,写下的诊断是真是假?如果公孙妪查出来他在替某些人瞒着什么——比如替韦嘉娘写了“非癫非狂”——那么苏慎微就完了。他完了,她也完了。
她必须提前把苏慎微要的东西给他。名单上至少先给他一个人名,让他觉得自己有用。这样他才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保她。这不是信任,是交易。但在净心坊这种地方,交易比信任可靠。
天色近黄昏的时候,韦嘉娘收工回了自己屋里。她关上门,走到墙角,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松动的墙砖,然后在第三道划痕旁边刻下了第四道。四天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喊叫,声音尖细而急促,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韦嘉娘站起来往窗外看,看见两个壮妇架着一个灰衣女子从东厢房里拖出来,那女子拼命挣扎,双脚乱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公孙妪站在院子里,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灌药加倍。电三轮。”公孙妪说,声音冷淡得像在念菜单,“做完送到永静屋关三天。”
壮妇把那女子拖进了药房。门关上了,尖叫声被闷在里面,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响动——闷闷的,像是在水底下拼命拍打。韦嘉娘站在窗前,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她认出那个被拖进去的女子了。是西厢第三间屋子的住户,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女人,昨天她还给她送过一碗粥。那个女人接过粥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也许就是因为那句“谢谢”。公孙妪不允许疯子说谢谢。
夜里,韦嘉娘去药房找苏慎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他,不是被壮妇押着,不是被电鳐等着。她推开门的时候,苏慎微正坐在案前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打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虫在枯叶里爬行。他抬头看见是她,放下墨锭,把手腕上沾的墨痕往袖口上蹭了蹭。
“你来换第一笔交易?”他问。
“对。”韦嘉娘走到案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吏部考功郎中崔慎行。”
苏慎微的眼皮跳了一下。
“武德九年生,永徽元年进士。他的父亲崔仁师和你父亲苏世长同一年被贬,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崔仁师死在路上,你父亲也死在路上。”韦嘉娘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崔慎行在你父亲的案子里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苏慎微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在他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终于点了点头,从案下抽出一张纸,用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公孙妪昨晚回城见的人,是卢家派来的管事。”他低声说,“卢处士退婚的消息传到了范阳,卢家长房怕夜长梦多,派人来催公孙妪加快进度。所谓的进度,就是让你在净心坊里永远闭嘴。”
韦嘉娘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瘦硬如刀。她想起了卢处士那封退婚书,想起了祖父站在廊下端茶目送她离去的脸。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像冰面下的鱼群,在深水里无声游动。
“所以卢家比韦家更着急。”她说。
“韦家只要你不回去。卢家要你死。”苏慎微把那张纸收回去,凑到油灯上烧了。纸卷在火苗里蜷缩起来,变成了灰黑色,轻飘飘地落在案面上。“你的祖父只是贪。卢家不一样——卢家是怕。怕你知道什么,怕那份名单从你嘴里漏出去,怕十几年前的旧账被翻出来。怕的比贪的更狠。”
韦嘉娘走出药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院子里很亮,亮得能看见对面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碧绿的,像两粒在黑暗里发光的琉璃。它静静地注视着她,一动不动,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阴影里。
她经过西厢房的时候,透过那扇没有木条的窗户,看见了郑氏。
郑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只草编的鸟,把它举到月光底下仔细端详。那只鸟编得极精细,翅膀上的草茎被劈成了极细的丝,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真的羽毛。郑氏端详了很久,然后把鸟放下来,继续低头编下一只。
一只接一只。
编了多少年了。每一只都张着翅膀。没有一只能飞。
韦嘉娘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墙角,蹲下来。她的手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把它往外抽了一点,砖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隙,她塞进了一小块干粮——今晚的晚饭里省下来的一块粟米饼。这是她藏的第一件东西。不会是最后一件。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笑声。
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她屏住呼吸,辨别方向。笑声从东厢房传来,是十一娘的房间。那笑声和之前数数的声音截然不同——数数的声音是沙哑的、机械的、像被风吹动的枯枝。但笑声不同。笑声是活的。
韦嘉娘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见阿苓正从东厢房的方向跑过来,木屐在青砖上踩得飞快,跑到她窗前停下来,脸色苍白。
“十一娘说话了。”阿苓的声音在发抖。
“说什么?”
阿苓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说,她想起来了。她叫卢十一娘。范阳卢氏第十一房的嫡女。”
韦嘉娘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范阳卢氏。和卢处士同宗。她在净心坊待到第五年,忽然想起来自己姓卢。就在她数过了十一的同一天夜里,卢家派人来催公孙妪加快进度。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公孙妪知道了吗?”
“还不知。但明天早上送饭的时候,瞒不住。”阿苓攥着窗框的手在发抖,“十一娘关进来五年,从没说过自己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你说——她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药量不够了,脑子活泛了,正好活泛到能认出自己?”
韦嘉娘没有说话。
她望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沉默。门后面有一个女人,在数了两年的十一之后,忽然跨过了那道门槛,然后在深夜无声的房间里,对着墙壁说出了自己遗忘多年的名字。
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布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的,不急不缓的,越来越近。韦嘉娘认得那脚步声——公孙妪。
公孙妪走进了东厢房的廊道。
片刻之后,十一娘的房门被推开了。
然后是一种闷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住了。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哭腔。然后一切归于安静。那安静来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然后涟漪被冻住了。
韦嘉娘和阿苓站在窗户两边,谁也没有说话。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像两条被钉住了尾巴的鱼。
过了很久,公孙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帕子,雪白的,上面似乎绣着什么。她走到水井边,把帕子扔进井里。然后她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指尖上的灰,转身回了正堂。
那一夜,净心坊里再也没有人听到十一娘的数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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