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从阿苓的木屐声开始的。
韦嘉娘在榻上睁开眼,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门闩抽开,阿苓端着食案进来,仍是粟米粥和腌菜,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她今天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粗麻布,叠得四四方方,搁在粥碗旁边。
“擦脸用的。”阿苓说,声音仍是很低,“公孙妪说,新来的人头三天不用出屋,但从第四天起要和其他人一起做工。你得收拾得像样些。”
韦嘉娘拿起那块粗麻布。布很糙,颜色灰扑扑的,但确实是干的,干净的。她抬头看着阿苓,说了声多谢。
阿苓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韦嘉娘把那碗粥喝完。等她放下碗,阿苓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昨天半夜,东厢房有人在哭。”
韦嘉娘放下碗。“谁?”
“不知道。不是新来的,也不是你隔壁那个总数十一个数的。”阿苓的眼神有些散,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那哭声很怪。不是疯子的哭法——疯子的哭法你听过就知道,要么嚎,要么笑,歇斯底里的。但那哭声是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公孙妪听到了吗?”
“公孙妪昨晚不在。她每三天回城一趟,跟那边的人禀报。”
那边的人。
韦嘉娘抓住这三个字。公孙妪上面还有人。净心坊不是这个薄唇妇人的私产,她也是替人看门的。
“跟谁禀报?”
阿苓摇头。“不知道。她从不提,也不许人问。但她每次回城之前都会让人把正堂收拾干净,换上那套紫檀木的茶具。能用紫檀茶具招待的人,不会是小人物。”
韦嘉娘记下了这个细节。紫檀茶具,每三天一次,公孙妪要面见净心坊真正的主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阿苓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木屐,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的木齿也磨短了一截。
“因为你说得对。”她说,“木屐是狗链子。但狗链子戴了两年,忽然有个新来的人告诉你它是狗链子,你就会发现脖子上的铁圈勒得疼了。”
她说完就走了。木屐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和昨天一样的节奏,但似乎比昨天快了一些。
韦嘉娘用那块粗麻布擦了脸。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手指摸过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颧骨比两天前更突出了。她把麻布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然后走到墙角。
她蹲下来,在那块松动的砖面上找到昨天刻下的那道划痕。然后她伸出指甲,在旁边刻了第二道。两道划痕并排着,像一个没有横笔的“二”字。
第二天。
上午的药是壮妇送来的,公孙妪不在。壮妇比公孙妪更粗暴,捏着她的下巴就把整碗药灌了下去。韦嘉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药汁顺着喉咙滑进去大半。她拼命用舌根顶住,还是咽下了至少一半。
壮妇走后,她趴在地上拼命抠喉咙。胃里翻涌了几下,吐出来一些,但不够。药力还是上来了。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药效的层次。
先是手脚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然后是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形,墙壁似乎在呼吸,窗棂上的木条像蛇一样扭动。再然后是时间,时间变得像被拉长的麦芽糖,每一个瞬间都黏稠而漫长。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鱼。念头说:也许你真的疯了。也许韦家把你送进来是对的。你在这里被电击,被灌药,被当成疯子对待,也许就是因为你本来就是疯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疯子都说自己没病,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韦嘉娘蜷缩在墙角,额头顶着冰凉的砖面,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抖。
是怕的抖。
那个念头太合理了。它像一个早就等在脑子里的陷阱,药力只是替它打开了盖子。她想起了那个刻了二十五个“正”字的老妇人——她刻下那些痕迹的时候,一定也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清醒的人会刻“正”字吗?会躲在一个疯人院的墙角里,一天一天地数日子吗?
会。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韦嘉娘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很重,牙齿切进皮肉,血的铁锈味渗出来,在舌头上弥漫开。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药力制造的迷雾。
她不是疯子。
祖父送她进来是为了退婚。卢处士要退婚是因为攀上了更高的门第。公孙妪管着她是奉命行事。苏慎微替她指路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盘算。这些都是事实,不是幻觉,不是妄想。
手背上的牙印排列成一个弯弯的半圆,像一枚残缺的铜钱。
她盯着那个血印,等着药力过去。
等到眼前的东西不再扭曲,等到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韦嘉娘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案子前,用手指蘸了点喝剩的白水,在案面上写了一个字——韦。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第二个字——嘉。
然后是第三个。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了。她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水迹,直到它们被风吹干,消失。但她记得自己写了。
下午的电刑,公孙妪仍然不在。
苏慎微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捞电鳐。他坐在矮凳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韦嘉娘被按上木榻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让两个壮妇退到门外去。
壮妇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公孙妪吩咐过,电刑得有旁人在场。”
“公孙妪今晚不在。”苏慎微的声音不轻不重,“我是医官,电到哪一步我说了算。你们在门外等着,叫的时候再进来。”
壮妇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慎微站起来,走到铜盆前,弯腰捞起一条电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鱼在他手里扭动着,尾鳍拍打着他的手腕。
“今天不问姓名了。”他说,“换个问法。”
他把电鳐举到韦嘉娘眼前,让她看清鱼腹上细细的肌肉纹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一个问题。答得上来,电一遍。答不上来,电两遍。”
韦嘉娘盯着他。
“第一个问题。”苏慎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外的壮妇肯定听不清,“京兆韦氏和范阳卢氏联姻,真实目的是什么?”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在问她的病情。这是在问朝堂上的事。
“答不上来。”她说。
苏慎微把电鳐贴上了她的小臂。
电流灌进来,这一次比昨天都猛。韦嘉娘浑身痉挛,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她死撑着没有叫出声。她数到二十二的时候电流停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再问一遍。两家联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韦嘉娘大口喘着气。她看着苏慎微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算计。他不是在替公孙妪干活,他是在替自己问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慎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在电击之下还能反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因为那件事,也把我牵扯进来了。”他把电鳐放回铜盆里,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被发配到净心坊来做医官,表面上是太医院给我派了差事,实际上是有人不想让我待在大明宫里。那些人以为把我塞进这个死人窟窿里,我就会闭嘴。但他们想错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木榻前,弯下腰,把脸凑到韦嘉娘耳边。
“你祖父韦待价,和卢家之间的交易,涉及到的不只是一桩婚约。你被送进来,也不只是因为你不肯嫁。”
他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这些问题,等你被电三轮之后,我们再接着聊。今天电三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大了,大到门缝外面一定能听见。然后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搭把手。”
壮妇推门进来。
第二轮电击。第三轮。
韦嘉娘在那个上午总共被电了三轮。她数到了二十三,数到了二十六,最后数到了三十。每一次电流结束,她都瘫在榻上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叫,没有哭。她的嘴唇被咬得稀烂,但她一个求饶的字都没说。
苏慎微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但他在收工的时候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塞进了韦嘉娘的手里。瓷瓶是凉的,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睡前涂在手腕上。”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细得跟蚊子翅膀振动似的,“明天手臂上的灼伤会溃烂,涂了能好。”
壮妇把她拖回屋子。
门闩落上之后,韦嘉娘躺在地上,摊开手心看那只瓷瓶。很普通的白瓷瓶,上面连个签子都没贴。她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膏味,像是地榆和黄连研的。
她不知道苏慎微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套她的话,又在帮她。他在电她,又在给她药。他管着电鳐,又在偷偷写东西。他说自己被发配到这里来,和韦卢两家的交易有关。
种种迹象表明,他不是公孙妪的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只是一条被关在隔壁笼子里的狗,正在拼命寻找能咬断锁链的东西。
而她,或许就是他看中的那把锉刀。
入夜之后,韦嘉娘没有睡。她坐在地上,把瓷瓶里的药膏涂在手臂上那些青紫色的灼痕上。药膏清凉,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痛减退了许多。
远处又传来了数数的声音。
“一,二,三……”
数到十一,停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
韦嘉娘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今晚的月亮很圆,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灰衣女子都已经睡了,院子里空无一人。
然后她看见了阿苓。
阿苓没有穿平时的灰布衣裳,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正蹲在东厢房外面的墙角下。她背对着韦嘉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像是一根树枝,又像是一根细铁丝。她在墙角挖着什么。
韦嘉娘屏住呼吸。
阿苓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停下了。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挖好的坑里,然后用土盖上,用脚踩平。站起来的时候,她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匆匆消失在廊东。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数数的声音也停了。
韦嘉娘继续等。等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等到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铁链声响。她等到了天亮前最暗的那个时辰——丑时末,寅时初。公孙妪不在,壮妇都睡了,整个净心坊像一口盖上盖子的棺材。
她从榻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碗。昨天早上的粥碗。阿苓忘了收走,也许不是忘了。这碗是粗陶烧的,碗沿很厚,底足粗糙。她把碗倒扣在青砖地上,用脚踩住,然后猛地一拧。
碗裂成了两半。
她捡起其中一块带尖角的碎陶片,掂了掂。不算趁手,但够尖,够硬。
然后她走到门边,蹲下来。
净心坊的门锁不算复杂——外面是木闩,里面没有把手,但门板与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两个指节宽。她趴在地上,把手从缝隙里伸出去,用碎陶片去够外面的木闩。陶片太短了,够不到。她又试了另一块更长的碎片,这一次,陶片的尖端刚刚好顶到了木闩的边缘。
一点一点地拨。
木闩很沉,每拨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拨了不知多久,手腕酸得像要断掉,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被尘土吸走。
木闩终于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下用力,木闩滑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门开了。
韦嘉娘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很暗,月亮已经沉到西墙下面去了。她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沿着廊下的阴影走,从西厢绕到东厢,找到了阿苓蹲过的那个墙角。
新翻过的土,在月光下颜色比旁边的土更深。她跪下来,用手刨开浮土,刨了大约三寸深,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她把布捞出来展开。布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用炭黑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和阿苓的眉眼一样,透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利落。
“净心坊十五年囚册。自永徽元年起,入坊者凡四十三人,今存者十一人。亡者名皆录于此。”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
韦嘉娘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名字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认得的名字让她后背发凉——郑氏,荥阳郑氏嫡支的小女儿,三年前据说“暴病而卒”。崔氏,博陵崔氏的旁支嫡女,两年前在出嫁途中“失足落水”。卢氏,范阳卢氏本家庶出第三女,一年前据说是“产后疯病”被送到庄子上静养。
没有一个是疯子。没有一个是真疯子。
阿苓挖的不是土。阿苓挖的是一座坟。
韦嘉娘把布重新叠好,放回坑里,把土填回去踩实。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脑子里的那一串名字正在和祖父家族谱系上那些“早夭”“暴亡”“病故”的条目一一对上。
净心坊不是第一个。
净心坊只是最近的一个。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屋子里。她站起来,顺着原路返回,在拐过廊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影站在她屋子的门口。
青布长衫,浅色半臂。棕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苏慎微。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笼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有一点像是等了很久。
“你胆子比我想的大。”他说。
韦嘉娘攥紧了手里的碎陶片。
“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又补了一句。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朝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拔开木闩用的那块碎陶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的。另一样是一小块墨锭。
“下次想撬锁,别用陶片,不好使。”他轻声说,“用墨。把墨锭磨尖了,插进门缝里往上一挑,比什么都顺手。”
韦嘉娘盯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苏慎微歪了下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茶盏里飘着的一片茶沫。
“因为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手里有你缺的东西。你是宰相孙女,我是太医弃子。你有秘密,我有钥匙。”他把墨锭塞进她手里,转身离开,临走前侧过头,从眼角里瞟了她一眼。
“我们早晚得好好聊聊。”
他在晨光里走远,青布长衫的背影渐渐融进灰蒙蒙的廊道。
韦嘉娘走进屋子,门闩插好。她坐在榻上,把那块墨锭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墨锭的一面刻着极小的字,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郑氏未疯。某年某月某日,灌药加倍。卒。”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和苏慎微袖口上沾的墨痕一样的字迹。他把净心坊的真相一笔一笔写在墨锭上、写在他研墨的手腕内侧、写在他能写的任何地方。他不是在偷偷写东西,他是在偷偷做档案——替那些死去的人做档案。
天亮之后,阿苓送来了第三天的粥。
她看见韦嘉娘手背上那个咬痕,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把粥放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碎镜子,大概只有两指宽,边缘磨得圆润了。
“昨天挖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阿苓说,把镜子放在案上,“我不用了。你用吧。”
说完转身就走。
韦嘉娘拿起那块碎镜子。
她看见了自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颧骨像两座孤岛从脸上凸出来。但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韦嘉娘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清亮的眼睛,慢慢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第三天。药和电还在等着她。但今天,她要开始记下自己的“正”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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