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科斯特留给伊索尔德的那张便签上,除了最高法院的案号,还有一行小字:“每周四晚间交接。下次交接时间是七天后的午夜。地点不变。”
伊索尔德将便签烧掉,灰烬冲进马桶。她站在浴室里,水蒸气弥漫,确认这个没有镜子的空间暂时安全。七天。她需要在七天之内完成三件事:拿到铁皮箱子里的证据,确认艾登是否还有任何残存的自主意识,以及——找到那个自称“镜中人”的匿名发信者。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可能是米拉之外的第二个盟友,也可能比奥德里克更危险。
第二天清晨,她以“整理家族相册”为由,再次申请进入老图书馆。管家没有阻拦,只是提醒她:“夫人,四楼档案室最近在维修,有些区域可能不太方便。”
“维修?”伊索尔德心中一紧。
“是的,昨天下午开始的。说是天花板有渗水问题。”
渗水。多么方便的借口。
她穿过玫瑰园,推开老图书馆的铜锁门。楼内空气依然浑浊,但多了一股新刷油漆的气味。她登上旋转楼梯,越往上走油漆味越浓。到达四楼时,她看见了“维修”的真相:档案室的天花板活板门已经被拆除,原先的开口处被封上了一块全新的石膏板。石膏板的表面尚未干透,边缘渗出潮湿的灰白色膏体。地上散落着几把沾满石膏粉的刮刀和一只空油漆桶。
阁楼被封死了。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崭新的石膏板。维克多·范德瓦尔特还在上面吗?还是已经被转移到了别处?铁皮箱子还在吗?还是已经落入了奥德里克手中?
她蹲下身,检查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刮刀是新的,油漆桶标签显示生产日期是三天前——这批材料是提前准备好的。也就是说,封堵阁楼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她发现维克多之后立刻执行的计划。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地上的石膏粉脚印只有一种尺码,大约44码,走向是从楼梯到档案室然后返回。没有第二种脚印。这意味着昨天封堵阁楼的工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完成封堵作业,时间仓促,还要在天花板高度的梯子上操作石膏板——这个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手上的活计,不可能同时兼顾档案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伊索尔德迅速扫视档案室。文件柜都还在,年代标签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拉开“2008-2014”的柜门,翻到“缪斯计划——启动文件”的文件夹位置。
文件夹还在。但里面空了。
她料到会是这样。奥德里克不会把这么关键的物证留在一个已经被她发现的地方。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件事:维克多花了九年时间收集证据,这个老人绝不会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阁楼上有铁皮箱子,但档案室本身也可能藏着备份。
她重新审视整个房间。三十平方米,四面文件柜,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扇高窗。书桌上摆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有几支旧钢笔和一把裁纸刀。她拿起笔筒,翻转过来看底部。
没有东西。
她又检查了书桌的抽屉。三个抽屉,第一个装着空白文件夹和旧信封,第二个装着几本账册,第三个——锁住了。
一把小铜锁,比门锁更精致,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最近被人打开过。
她从笔筒里取出裁纸刀,将刀尖插入锁孔,按照大学室友教的技法轻轻拨动弹子。这把锁比门锁更难对付,她花了将近五分钟才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嗒。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伊索尔德将照片抽出,借着高窗透入的光线看清了画面。
照片拍摄的是圣安疗养院409室的内部——和她从通风口拍到的是同一个场景。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从房间内部向外拍摄的,画面里没有手术床,没有恒温箱,只有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镜头。
艾登·卡斯特罗。
但这张照片里的艾登和她从通风口看到的不一样。照片里的艾登眼睛不是空洞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一个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并非自然弯曲,而是做出了一个手势——食指和小指伸直,拇指压住中指和无名指。
伊索尔德认得这个手势。那是她和艾登交往时约定过的暗号,意思是“救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笔迹潦草的小字:“第一剂给药后72小时拍摄。被试仍有部分自我意识。继续观察。——V.W.”
V.W.——维克多·范德瓦尔特。
照片拍摄日期是半年前,也就是艾登被宣布死亡后大约三周。他仍然活着,而且至少在那个时候,他还有残存的意识,还在向镜头后面的维克多无声地求救。
但现在距离那张照片又过去了半年。409室里的那个艾登还能做出“救我”的手势吗?
伊索尔德将照片塞进内衣暗袋,关上抽屉,重新锁好,将裁纸刀放回笔筒。她必须尽快找到铁皮箱子。如果箱子被奥德里克拿走了,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米拉的调查团队能挖出备份证据。如果箱子还在阁楼里——那她就得想办法撬开那块石膏板。
她正要离开档案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加密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接头人的账号,但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符:“安全。勿联。”
伊索尔德盯着屏幕,心脏剧烈跳动了两秒。接头人还活着。但他——或她——显然处于被监控状态,无法自由通讯。这四个字符可能是从某个公共设备上匆忙发出的,也可能是被人逼迫着发出的诱饵。
她没有回复。按照接头人自己的嘱咐:“保持安全距离。”
回到主楼,伊索尔德发现今天庄园里多了一些人。大堂里站着三名穿深蓝制服的联邦卫生部的官员,正在和管家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提着金属公文箱,箱体上贴着红色的“生物样本”警示标签。
“发生什么事了?”伊索尔德问管家。
“例行检查,夫人。”管家恭敬地回答,“联邦卫生部每年都会对圣安疗养院进行抽查审计,今天抽查到了庄园这边的档案。”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提着公文箱的官员手上。那双手的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茧——和奥德里克手上的一模一样。
联邦卫生部官员不会在虎口长茧。那不是握文件的手,是握手术刀或握力器械的手。
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官员。他们是范德瓦尔特集团内部的人,假扮成联邦官员来转移某些东西。
伊索尔德没有声张。她微笑着走向楼梯,脚步从容,但在转弯处迅速拐入东翼走廊,朝书房的通风口方向走去。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例行检查”到底在检查什么。
东翼走廊的第三个通风口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按照米拉的说法,这里是监控盲区。伊索尔德蹲下身,打开通风网格,将手机伸入通风管道内部,调到手电筒模式,朝下拍摄。
管道下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房间。不是409室,不是档案室,也不是书房。这是一个位于东翼一楼深处的小型实验室,房间里站着那几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还有——奥德里克。
奥德里克正打开那个金属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排密封的玻璃药瓶。每一个瓶子里装着一毫升无色透明液体,瓶身标签上印着“M-7”和批次号。
他将药瓶依次放入一个便携式低温恒温箱,然后对一个“联邦官员”说:“第七批样本已送达。交接记录注明为联邦卫生部审计取样。所有备案文件盖好章。”
“明白。被试051的初始给药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奥德里克沉默了两秒。
伊索尔德屏住呼吸。
“维持原方案。”奥德里克说,“下周四开始第一剂。给药方式——静脉注射。剂量——按体重计算的基础剂量加倍。”
加倍。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入伊索尔德的脊柱。正常实验尚且会让被试在十四天后丧失自主意志,加倍剂量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她的代谢指标呢?”另一个“官员”问。
“正常。情绪稳定性较预期偏低,但尚在可控范围。第一阶段观察结果显示,她对暗示语的反应敏感度低于平均水平,需要更高剂量才能达到有效的神经阻断阈值。”
他们在谈论她。用谈论实验动物的术语。
伊索尔德将手机收回,重新装好通风网格,无声地退入走廊转角的阴影中。
下午的太阳从西窗斜射入走廊,在地面上投出条状光斑。她靠在墙上,感到后背上石膏粉的残余颗粒硌着皮肤。她的呼吸平稳,手没有抖,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计算剩下的时间。
下周四。她还有不到七天。
她必须在这七天之内完成所有三件事,同时还要保持微笑、参加社交活动、在每一面镜子前演好一个幸福新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她就会在某个无法预料的夜晚被按在手术床上,静脉注射泵开始运转,透明的M-7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血管,然后她就会变成那个被艾登·卡斯特罗无声求救的对象。
傍晚,奥德里克回到主楼用餐。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装,头发的分缝一丝不苟,和三个小时前在密室里分装药瓶时判若两人。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在长桌对面坐下,端起红酒杯。
“还不错。”伊索尔德切着盘子里的烤牛肉,“早上去老图书馆整理了一下家族相册,回来碰到几个联邦卫生部的官员在做例行检查。”
她说这话时直视着奥德里克的眼睛,表情平静而坦然。既然他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她去老图书馆,那不如主动提起。
“是的,季度审计。”奥德里克放下酒杯,“圣安疗养院每年都在联邦医疗补助名单上,卫生部会定期抽查。很无聊的流程。”
“我看到他们提着生物样本箱。疗养院里有实验室吗?”
这个问题踩在危险的边缘,但伊索尔德需要知道奥德里克会如何回答。
“有一个小型检验室。”奥德里克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后才继续说,“做一些常规的血液和药物检测。毕竟疗养院的住客大多是长期用药的慢性病患者,需要定期监测指标。”
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她三个小时前亲耳听到“被试051的初始给药方案”,她几乎要相信了。
“有意思。”伊索尔德说,“我大学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对这些还挺感兴趣的。哪天带我去参观一下?”
奥德里克的叉子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三秒。然后他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
“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用餐,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水晶吊灯的光投射在白色桌布上,将每一个银质餐具的倒影都照得清晰无比。这是一顿完美的晚餐,丈夫和妻子聊着家常,窗外的海浪声温柔地伴奏。
但伊索尔德知道,在这间餐厅的四面墙上,至少有五个针孔摄像头正在运作。而她的丈夫刚才用“合适的时机”这个措辞时,真正想说的是“等你插上输液管的那一天”。
深夜,伊索尔德拉上主卧窗帘,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和排气扇。在双重噪音的掩护下,她坐到浴缸边缘,从暗袋里取出那张艾登的照片。
“第一剂给药后72小时拍摄。被试仍有部分自我意识。”
她用指尖触摸照片上艾登的脸。那张脸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睛没有像现在409室里的那样空洞。在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个人在绝望地抓着意识的最后边缘。
“救我。”
她将照片翻转,看到背面维克多写下的一行数据:“M-7给药后72小时,被试短期记忆碎片化严重,但长期记忆存取正常。身份认知障碍已出现,但可通过熟悉的外部刺激短暂激活自主意识。”
熟悉的外部刺激。可能是照片,可能是声音,可能是一个物品,也可能是一个人。
如果她能在下一次进入409室时,找到一种方式激活艾登残存的意识——哪怕只有短暂的几分钟——他就能说出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证据。那些他在潜入疗养院期间记录下来的、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核心信息。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再次进入409室。被锁住的409室。装有电子门锁的409室。需要“携带防护装备”的409室。
她需要找到一扇能打开409的钥匙。
伊索尔德关掉排气扇,擦干浴室里的水雾,走回卧室。她在经过那面古董穿衣镜时停了一下,按照米拉的建议,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略带疲倦却满足的微笑,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关灯。
黑暗笼罩主卧。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在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清晰了。海浪拍击礁石的节奏。老图书馆方向传来的风穿过缝隙的呜咽。以及——走廊地板某处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然后一件东西再次从门缝下滑入,落在黑暗的地板上。
伊索尔德等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无声地起身,捡起那件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把钥匙卡。
白色塑料卡片,没有印刷任何标识,没有编号,没有说明。只是一张空白的电子钥匙卡。
她将卡片攥在掌心。那个送纸条的人,那个送注射器的人,那个自称“镜中人”的人——现在送来了第三样东西。
这些馈赠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但对方从未露面,从未索取任何回报,从未提出任何条件。
在一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庄园里,唯一一个看似在帮她的人,恰恰是不露脸的那个。这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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