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典礼选址在范德瓦尔特家族位于艾斯伯格联邦东海岸的私人庄园“镜石堡”。
这座用灰白色花岗岩垒成的建筑看起来不像住宅,更像是某种权力意志的显形。六十八扇落地窗正对着大西洋冬季铅灰色的浪涌,室内却暖得像另一个纬度的春天。伊索尔德·拉莫瑞站在二楼主卧的穿衣镜前,任由三名造型师同时在她身上忙碌,耳边听到的全是关于香槟塔高度、参议员座次和电视直播机位的低声汇报。
她今天的未婚夫叫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艾斯伯格联邦最大的私营医疗集团继承人,身家约等于一些小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他们的婚约是在三个月前由双方父亲敲定的,当时拉莫瑞参议员正在推动一项关于联邦医疗补助资金的改革法案,而老范德瓦尔特旗下的圣安疗养院连锁机构恰好是该法案最大的受益方。没有人明确说过这二者之间有因果关系,但整个联邦政界都心知肚明。
“伊索尔德小姐,请抬一下左手。”
她顺从地抬起手腕,让造型师将一枚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古董手镯扣在腕上。手镯内壁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花体字,据说是范德瓦尔特家族十七世纪某位女伯爵的婚誓遗物。伊索尔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镜中人也同样陌生。她毕业于联邦理工学院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毕业论文写的是神经递质阻断剂的分子动力学模型,拿过学院最高荣誉,如今却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即将被送到一个她见了不到十次的男人手里。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父亲说今天全国直播,务必保持微笑。”
伊索尔德没有回复,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她拿起一支口红旋开,低头补妆时,余光扫到了房门门口。
奥德里克正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西装是三件式的深灰色定制款,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今年三十二岁,五官冷峻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像受过专门训练。
“紧张吗?”他走进来,递给她一杯香槟。
“还好。”伊索尔德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的指尖短暂相触。他的手指冰凉,指腹有一层薄茧,位置不在握笔处,而在虎口——那是常年握力训练留下的痕迹。
这个细节让伊索尔德心中微微一动。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就像她记下过去三个月里关于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的每一件小事:他从不吃任何没有密封包装的食物,他的书房门锁是指纹加虹膜双识别,他每周二晚上十一点准时消失两个小时,据助理说是在进行“私人理疗”。
造型师们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一样东西,我想亲手给你戴上。”奥德里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细长的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袖扣。银质底托上镶嵌着两粒切割完美的方形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沉的猩红色泽,像凝固的血滴。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范德瓦尔特家族每一代长媳都会在订婚日戴上它。”他低声说着,微微倾身,动作温柔地替她将袖扣别在礼服袖口,“你戴上它很好看。”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那两粒红宝石,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副画面。
半年前,她还在和联邦调查记者艾登·卡斯特罗交往。那是一个固执到不可理喻的男人,为了追查圣安疗养院违规使用精神药物的线索,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不睡觉。分手前夜,艾登在深夜敲响她的公寓门,衬衫皱巴巴的,眼眶乌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伊索尔德至今无法忘记的语气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封信里的东西会寄到该去的地方。”
六天后,艾登·卡斯特罗被发现死于城郊河畔,死因是药物过量。警方判定为意外,因为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尸体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镇静剂,而死者生前有长期失眠的就医记录。
伊索尔德参加了他的葬礼。在殡仪馆昏暗的光线中,她注意到艾登右手的袖口少了一枚袖扣。另一枚还在,是一枚廉价的银质方形袖扣,刻着他祖父留给他的姓氏缩写。
那枚剩下的袖扣现在锁在伊索尔德公寓的床头柜里。而那枚消失的袖扣——她抬头看着奥德里克别在自己袖口的红宝石,忽然觉得胃部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端攀爬而上。
红宝石的光泽与廉价银质截然不同,但切割形状、尺寸、甚至镶嵌角度,都和她记忆中的那枚一模一样。她曾在艾登的衬衫上无数次摩挲过那枚袖扣,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轮廓。
“你怎么了?”奥德里克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关切地低下头,“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伊索尔德迅速收回目光,端起香槟喝了一口,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帮助自己稳住呼吸。她甚至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有点紧张,你知道的,今天是全联邦直播。”
“自然一点就好。”奥德里克伸手拢了拢她肩头的碎发,动作亲昵而恰到好处,“你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伊索尔德·拉莫瑞了。你是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这个姓氏意味着,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紧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某种物理定律。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的红宝石袖扣,指腹感受到宝石底部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她借助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头细看,在宝石与银托的接缝处,隐约可见一道像是被利器划过的刻痕。
刻痕的形状很浅,但她认出了那个轮廓——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
艾登的“A”。
窗外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三架媒体航拍直升机正在庄园上空盘旋,将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角度实时传输到全联邦三千万个家庭客厅的屏幕上。楼下花园里,五百位盛装宾客已陆续落座。管弦乐队开始演奏第四乐章。老范德瓦尔特正和参议员拉莫瑞在侧厅密谈,两人的安保团队各自占据了走廊的两端,彼此面无表情地对视。
伊索尔德挽着奥德里克的手臂走向楼梯口。在楼梯转弯处的落地镜前,她看见了两人的倒影:男人英挺冷峻,女人美丽端庄,手挽手站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准备好了吗?”奥德里克低头问。
她点点头,微笑着踏出第一步。
裙摆曳过古老大理石阶梯的瞬间,伊索尔德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她需要查清三件事:第一,艾登死前最后调查的对象是否就是范德瓦尔特家族;第二,那枚袖扣为什么会出现在奥德里克手中;第三,那封艾登说过的“该寄到该去的地方”的信,到底在哪里。
管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全联邦的摄像头对准了她的脸。她保持着微笑,像一个真正幸福的新娘那样。
而在她袖口上,那两粒红宝石正沉默地吸纳着灯光,宛如两只猩红的瞳孔。
直播画面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完美的童话开局。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在迈过门槛时微微踉跄了半步,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袖口上那粒红宝石轻微的颤动。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转动——不是因为它被启动了,而是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当天晚上,镜石堡的宴会持续到凌晨。伊索尔德在第四杯香槟之后借口头痛上楼休息。她走进主卧,反锁房门,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确认走廊没有脚步声后,迅速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箱底夹层里藏着一部她从黑市买来的加密通讯设备,外形伪装成普通化妆镜。她打开设备,输入一串代号,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我已进入范德瓦尔特庄园。目标物品可能在东翼书房二层暗格。确认后启动第二阶段。”
发完消息后她删除记录,将设备重新放回夹层,然后站在窗前望向庄园东侧。东翼二楼还亮着灯,那是奥德里克的书房。窗帘没有拉严,她隐约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猩红的光。
伊索尔德拉上窗帘,坐回床边。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到袖口上别着的那对红宝石袖扣,指甲划过底部那道浅浅的“A”字刻痕。
窗外,海潮声拍打着礁石,节奏沉钝,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跳动。
而在庄园地下二十米深处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排监控屏幕排列在金属支架上,每一块屏幕都显示着镜石堡不同位置的实时画面。一个穿白色实验室外套的男人坐在屏幕前,将刚才主卧里伊索尔德取出加密设备、发送消息的全过程重放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按下了唯一的那个按钮。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她开始行动了。”白外套男人说。
“按计划进行。”话筒里传来一个平静到几乎冷漠的声音,“让她查。她查得越深,就陷得越深。”
电话挂断。屏幕墙右上角的一块显示器上,画面切到了主卧的实时监控:伊索尔德正坐在床边,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袖扣,表情在昏暗的夜灯下看不分明。
镜头推近,定格。
红点闪烁。
猩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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