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里的内容在伊索尔德的脑子里烧了整整三天。
“被试051:代号‘猩红’。年龄29。女性。给药开始日——待定。”
她今年二十九岁。女性。已婚。正住在镜石堡里。她的订婚礼物是一对红宝石袖扣,颜色像凝固的血,而奥德里克亲口说过,这对袖扣属于“范德瓦尔特家族每一代长媳”。
她花了三天时间反复推敲所有可能性。也许“猩红”指的是别人。也许这本笔记本的年代比她想象的要久远。也许她只是过度敏感,把一个普通的研究项目误读成了针对自己的阴谋。
第四天清晨,她在梳妆台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彻底击碎了所有侥幸。
那是一支玻璃注射器。
三毫升容量,针头是一次性无菌包装,针筒里装着大约一毫升的无色透明液体。注射器被放在一个丝绒内衬的小盒子里,盒子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没有生产批号。只有盒盖内侧印着一个古体字母“V”——和她书房墨水瓶标签上的一模一样。
伊索尔德将注射器举到光线下。液体澄澈如水,没有任何沉淀。她拔掉针头保护套,挤出一滴液体在指尖,凑近鼻端闻了闻。
无味。
这是故意的。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物,可能被掺在任何饮料里,可能在她睡着时被注射进血管,可能已经被注射过了而她浑然不知。
她将注射器重新放回丝绒盒,盖上盖子,塞进梳妆台最深处。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大西洋铅灰色的晨光灌入房间,逼迫自己思考。
有人把这支注射器放在她梳妆台的暗格里。这个人可以自由进出她的卧室。这个人希望她找到它,就像这个人希望她在书房窗台上找到艾登的袖扣一样。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对方不需要她查不到真相。对方需要她看到真相,然后被真相碾碎。
这是一种精密的精神处刑。
早餐时分,奥德里克难得出现在餐厅。他坐在长桌另一端,正在用一把银质餐刀将烤面包片抹上黄油,动作从容而精确,面包片的每一平方厘米都被均匀覆盖。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他抬眼看着她,语调温和。
“很好。”伊索尔德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庄园的空气比我预想的清新很多。”
“那就好。下周有一个小型的慈善拍卖会,在圣安疗养院东翼的多功能厅举办。父亲希望我们以夫妻身份出席。”奥德里克放下餐刀,“你愿意去吗?”
圣安疗养院。东翼。四楼409室。
伊索尔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她用一个妻子应有的柔顺语调说:“当然。需要准备什么吗?”
“穿得漂亮就行。”奥德里克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你是范德瓦尔特家族最好的名片。”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发丝时,伊索尔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气味。不是古龙水,不是咖啡,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的味道——医用酒精。混合着极淡的橡胶手套味。
她保持着微笑,目送他走出餐厅。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放下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慈善拍卖会的日期定在周四。
正是加密消息里提到的“每周四晚间交接”。
伊索尔德在午后的花园散步时做出了决定。她需要在周四之前摸清圣安疗养院的建筑结构,找到409室的位置,同时确保自己在那天晚上有足够的时间单独行动。她不能带任何人帮忙,不能相信庄园里的任何一张面孔。
至于奥德里克——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男人。过去几天的相处让她意识到,他那张温和从容的脸只是第一层面具。在这层面具下面还有第二层:一个用医用酒精擦拭双手、用手术刀般的精准控制情绪、用“缪斯计划”将活人变成实验品的男人。
还有第三层吗?她不知道。
下午三点,她拨通了父亲的加密电话。
拉莫瑞参议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带着一贯的政客式平稳:“伊索尔德,新婚快乐。你和奥德里克相处得还好吗?”
“很好。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她站在庄园玫瑰园的尽头,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到她说话,“您当初为什么选择范德瓦尔特家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是联邦最大的私人医疗捐助者。因为我的法案需要通过。”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参议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母亲和我说过了,你对这桩婚姻有些情绪。但伊索尔德,政治婚姻的基础从来不是爱情,是资源交换。你学会接受这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我明白。”伊索尔德说,“谢谢父亲。”
她挂断电话,站在玫瑰花丛中,看着远处镜石堡灰色的轮廓。
父亲不知道。或者说,父亲不想知道。拉莫瑞参议员需要的是范德瓦尔特家族的政治捐款和行业支持,至于他的女儿嫁入这个家族后会面对什么,那不是他利益计算的核心变量。
她从未指望过父亲的保护。她只是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周三傍晚,距离慈善拍卖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伊索尔德完成了她的建筑结构调查。通过各种公开的招标文件、新闻报道和建筑论坛上的施工照片,她拼凑出了圣安疗养院东翼的大致布局:四层楼,每层十个房间,四楼最东端是409室。根据一份去年发布的翻新公告,409室在图纸上被标注为“特殊物资存放处”,总面积约四十平方米,有独立通风系统。
“物资存放处”。这个词汇可以包装很多东西。
晚饭时,奥德里克亲自给她盛了一碗浓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香草碎,散发出浓郁的奶油香气。伊索尔德接过汤碗,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干净得像外科医生。
“尝尝看,厨房新来的厨师擅长联邦南部的菜系。”
她端起汤碗,嘴唇碰到碗沿时,忽然停住了。
无色无味的药物,可以掺在任何饮料里。
她将碗放下,微笑着拿起水杯:“我先喝点水,刚才在书房查资料查得口干。”
奥德里克的嘴角维持着微笑,但伊索尔德注意到他的眼睑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反应,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但足够了。
“你最近在查什么书?”他问,语气依然温和。
“《神经药理学临床指南》。”伊索尔德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你书架上有这本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奥德里克用餐巾擦拭嘴角,动作从容不迫。“那本书比较专业,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好啊。”她说。
两人隔着长桌微笑对视,像一对真正深爱彼此的新婚夫妻。
晚饭后,伊索尔德回到主卧,打开加密通讯设备,给接头人发送了一条消息:“明晚行动。需要你在疗养院外围提供信号干扰支持,时间窗口在二十点到二十一点之间。”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注意安全。”
她删除消息记录,将设备锁回行李箱夹层,然后站在窗前看着东翼书房的方向。今晚书房没有亮灯。奥德里克晚饭后就离开了庄园,据管家说去了医疗集团总部开会。
她拿出那枚在书房窗台找到的银质袖扣,放在床头灯下端详。字母“A. C.”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但依然可辨。她不知道奥德里克为什么要保留这枚袖扣,又为什么故意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但有一点她越来越确信——
这个男人的每一步棋都不是失误。他的每一个“疏忽”都是精心设计。他正在将她引入一个局。
而她唯一的优势,是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当然,这也许是他希望她产生的错觉。
深夜,伊索尔德在昏沉的浅睡中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奥德里克仍未回来。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声音从房门方向传来。不是敲门声,而是一种更轻、更精密的声音——是锁芯内部被某种工具拨动的摩擦声。不是钥匙,是开锁器。
伊索尔德无声地从床上坐起,将手伸到枕头下方,握住一把她从厨房顺来的水果刀。刀身只有四英寸长,但足以在近距离造成杀伤。
锁芯的摩擦声停了。门没有开。
接着,一个极其细小的物体从门缝下方滑了进来。那是一张对折的纸条,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响。
门外传来迅速远去的脚步声,极轻,像是赤脚踩在石面上的。
伊索尔德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脚步声没有回来,才翻身下床,捡起那张纸条。她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一个正在发抖的人勉强完成的书写:
“409室的通风口,可以看到一切。”
她将纸条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笔迹陌生,纸张是普通的庄园便签纸,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识。
通风口。四楼409室。明天晚上。
伊索尔德将纸条烧掉,扔进马桶冲走,然后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她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笔画。
有人在这座庄园里,在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的精密布局中,试图给她传递信息。
这个人知道409室。这个人知道通风口。这个人不想被看见。
但这同样可能是一个陷阱。让她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的陷阱。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明天就是周四。
凌晨四点,伊索尔德终于浅浅入睡。在意识滑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问题:
坐在监控屏幕前的那个白色实验服男人,今晚看到了什么?
而在镜石堡地下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确实有一个人正坐在屏幕墙前。他回放着刚才走廊的夜视监控画面:一个黑色的纤细身影蹲在伊索尔德房门口,将纸条从门缝塞入,然后迅速消失。
“将军。”白色实验服男人对着话筒说,“另一个玩家入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奥德里克的声音响起,语气依然平静:“让他们都入场。棋盘够大。”
“需要追踪递纸条的人吗?”
“不必。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电话挂断。屏幕墙上,夜视画面切换回主卧,伊索尔德安静的睡姿被绿色微光勾勒出轮廓。她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银质袖扣,像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
倒计时二十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