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慈善晚宴的唇语

圣安疗养院的慈善拍卖会定在晚上七点。

伊索尔德在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她选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裙摆刚好及踝,侧边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开衩,足够她在必要时快速移动。发型师将她的头发盘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造型师递上一对钻石耳坠,她摇头,指了指梳妆台上的红宝石袖扣。

“用这个。”

袖扣被别在领口两侧,猩红色在酒红礼服上若隐若现,像两滴没有干涸的血。

五点三十分,奥德里克敲响了主卧的门。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蛇形银针。他看见伊索尔德领口的袖扣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笑着说:“很配你。”

“是你挑得好。”她说。

六点整,两人乘坐一辆黑色防弹轿车离开镜石堡。车内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奥德里克身上那股淡淡的医用酒精味。伊索尔德坐在后座左侧,右手搭在膝头的手包上。手包里除了一支口红和一部手机,还有一把四英寸长的水果刀——她用一个丝绸化妆包将它裹住,藏在粉饼盒下方。

轿车驶入圣安疗养院大门时,天色已暗。疗养院的主建筑群由三栋灰色大楼组成,中间用玻璃连廊连接。东翼是最靠海的一栋,四楼靠窗的房间正对着大西洋黑色的海面。

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满了媒体记者。闪光灯噼啪作响,将夜幕撕成碎片。奥德里克先下车,然后回身向伊索尔德伸出手。她将手指放入他掌心,感受到他指腹那层薄茧的触感——握力训练的痕迹,也可能是握手术刀的痕迹。

“范德瓦尔特夫人!看这边!”

“奥德里克先生,能谈谈您对新婚生活的感受吗?”

“拉莫瑞参议员的法案今天进入表决阶段,您对结果有信心吗?”

奥德里克侧身对镜头微笑,低声对她说:“答最后一个问题。”

伊索尔德转向那个提问的记者,语气温柔而得体:“我父亲为这项法案工作了两年,我相信他会为联邦做出正确的决定。”

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刻:新晋的范德瓦尔特夫人笑容优雅,声音柔和,丈夫的手体贴地护在她腰后。这帧画面将在当晚的晚间新闻中反复播放。

进入大厅后,奥德里克被一群董事会成员围住。伊索尔德趁这间隙扫视了东翼一楼的环境。正厅中央摆着一棵挂满水晶饰品的慈善树,两侧是自助餐台和香槟塔。楼梯在正厅后方,左侧有一部电梯。楼梯口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但没有阻拦任何人上楼。

太容易了。伊索尔德再次在心里敲响警钟。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端起一杯香槟,沿着大厅边缘缓步移动,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靠近楼梯口。当一位中年女企业家走过来与她攀谈时,她微笑着应酬了两句,随即抱歉地说:“我去一下化妆间。”

化妆间在楼梯后方。她经过化妆间门口,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迅速闪入楼梯间,脱掉高跟鞋,赤足踏上台阶。

二楼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指示牌显示二楼为“康复理疗区”,走廊两侧是标着数字编号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三楼是“长期护理区”,偶尔有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老人眼神空洞,手腕上拴着塑料识别环。

四楼的楼梯口被一扇防火门隔开。门上贴着标识:“仅供工作人员通行。特殊物资存放处。”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灯光更冷。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橡胶地板,走上去无声无息。墙面被漆成淡绿色,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每隔五米一扇的房门,门牌号从401开始依次排列。每扇门都配有电子门锁,感应区闪烁着红色指示灯。

406。407。408。

她停在409室门前。门牌上除了号码,还贴着一张黄底黑字的警示标签:“未经授权禁止入内。进入需佩戴防护装备。”

电子门锁的指示灯是红色的。她轻轻转动门把手——锁住了。她蹲下身检查门缝,没有光线透出。门板厚重,敲上去是实心的金属复合材料,不是木质。

她抬头看向走廊天花板。通风口在走廊正上方,距离地面约两米八,网格盖板由四颗螺丝固定。她需要一把螺丝刀——或者一个高度足够的站立平台。

就在她环顾四周寻找工具时,身后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叮。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伊索尔德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已经移动,她三步并作两步闪入408室与409室之间的凹角,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电梯方向走来。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是皮鞋敲击橡胶地板的清脆声,另一个是软底鞋的摩擦声。还有一个轻微的滚动声,像是推车。

“……今晚的拍卖会来了不少媒体。”一个年轻男声说。

“那就让东翼保持安静。四楼全部上锁,通风系统切换到内循环。”第二个声音说。这个声音伊索尔德认得——太冷了,太平静了,像冰面下的水流。

奥德里克。

她的丈夫站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走廊上,正在吩咐另一个人。她能从声音的方向判断出他正停在409室门前。

“通风系统切换需要五分钟。”年轻男声说,“第一轮交接的材料已经准备完毕。今晚加急送来的是第十一批,共二十四份。样本活性正常,送达时温度控制在零下四十度。”

“二十四份。”奥德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都是从西海岸送过来的?”

“是的,来源是三家不同的州立医院。运送渠道是联邦医疗物资冷链。文件齐全,不会被拦截。”

“很好。十点之后进行第二批交接。今晚我们要和拉莫瑞参议员那边进行一次远程通话,关于法案的表决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伊索尔德的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紧。

父亲。奥德里克提到她父亲时的语气,和提到那二十四份“样本”时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平淡,同样的计算,像是在处理一份资产清单上的两个并列项目。

“样本先存放在恒温室。”奥德里克说,“我去楼下露面。媒体需要几组好照片。”

脚步声再次响起。皮鞋声朝电梯方向远去。电梯门关上。走廊恢复寂静。

伊索尔德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声音后,才从凹角里滑出。她的背部已经被冷汗湿透。她没有犹豫,快步走向通风口正下方,推开门旁一间没有锁的保洁间,找到了一个铝合金折叠梯。

梯子架好。她攀上去,用钥匙的尖端拧开通风口网格的四颗螺丝,将网格取下。通风管道内一片漆黑,一股冰凉的气流从管道深处涌出,带着化学试剂的微苦气味。

她将手机调到最低亮度,打开手电筒功能,探入通风口。

管道向下延伸约半米,然后水平转弯。在水平段的尽头,她看见了光。

那是一扇嵌在管道内壁的观察窗,巴掌大小,玻璃材质,下方正是409室内部。伊索尔德将半个身子探入管道,一只手撑住管壁,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近观察窗。

409室的内部不是病房,不是储藏室,也不是办公室。

它是一个实验室。

房间中央摆着四排不锈钢推车,每辆推车上放着六到八个金属恒温箱,箱体表面凝结着薄霜。房间左侧是一排电脑工作站,屏幕全部亮着,显示着伊索尔德看不懂的数据曲线和分子结构图。右侧是一排立式培养柜,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带标签的试管架。房间最深处有一张手术床,床上方悬着无影灯。床边立着一台输液泵和一台心电监护仪。输液泵的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

伊索尔德将手机镜头贴在观察窗上,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她调整角度,拍摄了墙角上方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通风管道入口。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同一个系统。

也就是说,409室的空气可以被排放到走廊,也可以被输送到这栋楼的任何地方。

她正准备退出管道时,观察窗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僵住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人从手术床后方走到了房间中央。那人光着脚,头发剃得很短,手臂上缠着输液管,走路的姿势呆滞而缓慢,像一个被编程的机器人正在执行某种预设指令。

伊索尔德认出了那张脸。

她曾在新闻照片里见过这张脸——艾登·卡斯特罗,她曾经的恋人,那个半年前被宣布死于药物过量的联邦调查记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被拔掉开关的装置。

伊索尔德咬住了自己的拳头,阻止任何声音从喉咙里逃逸。

艾登还活着。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身体还活着。站在她下方三米处的这个人,拥有艾登·卡斯特罗的五官、身高、骨骼结构,但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艾登的影子。那双眼睛是空的。

“缪斯计划——第一阶段被试记录。观察目标:记忆重塑与行为服从性。”

笔记本上的字迹在她脑海中浮现。四十九名被试之后,是第五十一名。代号“猩红”。但她不是唯一的例外。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人落入了这个实验室——那个原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的人,最终变成了真相本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登空洞的眼睛,从通风管道里无声地退出。她将网格装回原位,螺丝重新旋紧。她将折叠梯放回保洁间原处。她穿上高跟鞋,走下四层楼梯,推开楼梯间门,重新步入灯火辉煌的拍卖会大厅。

红酒的香气。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女士们的珠宝在吊灯下流光四溢。奥德里克正站在大厅中央,与一位联邦参议员谈笑风生。他看见她走过来,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挽住,低声说:“你去得有点久,还好吗?”

“没事。”伊索尔德微笑着回答,“化妆间排队的人有点多。”

“拍卖马上开始了。我们坐在第三排。”

“好。”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向拍卖席,步伐平稳,笑容完美。她的礼服优雅地拖在红色地毯上,领口的红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烁。

而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通风管道里看到的画面:艾登·卡斯特罗空洞的眼睛,输液泵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恒温箱表面凝结的寒霜。

还有奥德里克说过的那个词——“样本”。

二十四份样本。零下四十度。三家不同的州立医院。

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但她不知道能告诉谁。父亲的名字被奥德里克用商业术语提及。联邦的医疗冷链被用作运送渠道。她自己的领口上别着囚禁者的遗物,而那个遗物的原主人此刻正站在一墙之隔的实验室里,像一具活着的证据。

拍卖师敲响木槌,拍卖开始。

伊索尔德随着众人鼓掌,嘴角维持着精确的弧度。她身边坐着她的丈夫,这个全联邦最受尊敬的年轻企业家之一,正在为一个慈善项目加价。她身后是十数家媒体记者的摄像机。她手心是刚才在管道里蹭到的灰尘。她手机里装着足以引爆整个联邦医疗系统的照片。

但她此刻只能做一件事。

微笑。

拍卖会进行到第三件拍品时,她的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不是加密软件,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也看见他了。”

伊索尔德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但每个人的脸都埋在昏暗的灯光里。有人在看她。有人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有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而这个人正坐在她和满大厅五百位宾客中间,隐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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