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阁楼上的活遗嘱

短信只有六个字,但足以让伊索尔德在拍卖会剩余的时间里如坐针毡。

“我也看见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而“也”字意味着发送者知道伊索尔德刚才看见了什么。这个人要么在四楼走廊里,要么在409室内部,要么——在通风管道的另一端。

拍卖会在晚上九点半结束。奥德里克拍下了一幅十八世纪的海洋风景油画,成交价约等于艾斯伯格联邦一个中产家庭二十年的收入。他在媒体镜头前将拍品证书递给伊索尔德,说这是送给她的新婚礼物。闪光灯噼啪作响,记录下丈夫的慷慨和妻子的感动。

伊索尔德接过证书,微微踮起脚尖,在奥德里克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闻到的不是古龙水,而是比之前更浓的医用酒精味。

他在拍卖会开始前去了什么地方。她不用猜也知道是哪里。

回庄园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奥德里克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电子平板,正在浏览新闻头条。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她和他在拍卖会上并肩微笑的画面,标题写着:“范德瓦尔特家族慈善之夜,新婚夫妇甜蜜亮相。”

“照片拍得不错。”奥德里克说,没有抬头。

“是啊。”伊索尔德说,“很专业。”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的手机贴在大腿外侧,像一块烧红的铁。那些照片——409室的推车、恒温箱、培养柜、心电监护仪、还有艾登空洞的眼睛——全部锁在加密文件夹里。但她知道,仅凭这些照片不足以撼动范德瓦尔特家族。这个家族拥有联邦最好的律师团、最深的政界人脉、以及制造“意外”的无限资源。艾登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需要的不是照片。她需要证据链,需要证人,需要一个能让联邦最高法院都无法驳回的铁证。

回到镜石堡已经将近十一点。伊索尔德以头痛为由先上楼,奥德里克说他需要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件。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时,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晚安,好好休息。”

他的嘴唇冰凉,像刚从冷藏室里取出的金属器械。

伊索尔德回到主卧,第一件事不是上床,而是从行李箱夹层取出加密通讯设备。她输入接头人的代号,发送了一条消息:

“409室确认。目标存活。需要应急撤离方案。”

消息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重新发送了一遍。仍然没有回复。

胃部猛地收紧。她打开通讯软件的日志页面,查看上一次成功连接的记录——周三晚上二十一点零四分。也就是昨晚。那之后,接头人的设备就再也没有上过线。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接头人是否还活着?

就在这时,加密软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对方设备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未验证安全密钥。系统已自动冻结对话线程。”

伊索尔德关掉设备,将它藏回行李箱夹层,然后站在窗前望向夜色中的庄园。东翼二楼书房的灯亮着,奥德里克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姿态一如往常——笔挺、精准、纹丝不动。他应该是在打电话,因为他手中的东西不是笔也不是平板,而是一个细长的物体,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红色光泽。

红宝石袖扣。

他手里握着那对袖扣。

伊索尔德拉上窗帘,坐回床上,开始重新计算所有信息。

她的接头人可能被发现了。但那句“我也看见他了”的短信不是接头人发的——加密软件是她和接头人之间唯一的渠道,而这条短信走的是普通通讯网络。这说明有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的人,正在暗中观察整件事。

这个人可能是敌,也可能是友。最危险的是,她分不清。

凌晨一点,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等接头人恢复联系,也不能等奥德里克布好下一个陷阱。她必须找到第三条信息源——一个比她更了解镜石堡内部结构的人,一个比接头人更接近核心的人,一个可能知道“缪斯计划”全貌的人。

她需要一个不可能被范德瓦尔特家族收买的人。

第二天清晨,她换上便装,借口散步,独自走向镜石堡西侧的花园。在花园尽头有一栋独立的小楼,灰色石墙爬满常春藤,窗户全部紧闭。这是庄园的老图书馆,奥德里克的祖父在二十年前将四楼改造成了私人档案室,此后整栋楼就被划为“限制区域”,普通佣人不得靠近。

但伊索尔德注意到一件事:这栋楼的安保系统和主楼不一样。主楼的每个关键通道都配有虹膜识别装置,而老图书馆的门锁仍然是物理锁。一把老式的铜质弹子锁,锁孔已经被铜锈侵蚀出斑驳的绿色。

物理锁可以被物理手段打开。这是她在联邦理工学院读书时,从一位痴迷锁具研究的室友那里学到的东西。那位室友教过她:一把锈锁的弹子灵敏度会降低,只要用合适的工具施加稳定的扭矩,就能逐个拨开。

她从花园工具房里找到了一根细钢丝和一把平头螺丝刀。

老图书馆的门在第三分钟时咔嗒一声开了。

楼内空气浑浊,弥漫着旧书和防虫樟脑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灰尘。伊索尔德沿着旋转楼梯登上四楼,推开档案室的门。

房间比她想的小,大约三十平方米,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质文件柜,每个柜门上贴着年代标签。最早的标签是“1832-1856”,最近的标签是“2008-2014”。她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是成排的文件夹,按年份和项目名称排列。她的手指划过一个个标签:“圣安疗养院一期扩建”、“联邦医疗补助申请文件”、“范德瓦尔特基金会年度审计”。每一个文件夹都装得鼓鼓囊囊,纸张边缘泛黄但保存完好。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标签。

“缪斯计划——启动文件。2015年3月。”

伊索尔德抽出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项目立项书。标题是:“基于神经递质阻断技术的记忆重塑与行为控制研究——缪斯计划第一阶段”。立项人签字栏里,老范德瓦尔特的签名力透纸背。审批栏里盖着三个公章: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伦理委员会、艾斯伯格联邦卫生部药物审批处、以及——她父亲的参议员办公室。

拉莫瑞参议员办公室。

伊索尔德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公章日期是2015年2月。那是七年前,当时她父亲刚进入参议院卫生委员会,正是需要政治献金和人脉支持的时候。

第二页是项目资金来源表。范德瓦尔特家族私人基金会出资百分之六十,联邦医疗补助专项资金拨付百分之四十。备注栏里写着:“根据参议员拉莫瑞提议,将部分联邦养老医疗补助资金划转至该项目,以支持创新疗法研发。”

伊索尔德缓缓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回柜子原处。

父亲不止是知道。父亲是项目启动的推动者之一。

她靠在文件柜上,感觉脊背的凉意渗透了衣物。她曾经以为这场婚姻是一桩简单的政治交换——范德瓦尔特家族出钱,拉莫瑞参议员出政策。但真相远比这更复杂。她的父亲不是被蒙蔽的无辜政客,他是“缪斯计划”的联合构建者。他把她嫁入范德瓦尔特家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参与的项目需要一个“被试051”。

那个代号“猩红”的人。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一楼传来的,而是从头顶。天花板上方有东西在移动——缓慢的,沉重的,像一个人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但这栋楼只有四层。她现在就站在四层。

天花板上是什么?

伊索尔德抬头看向天花板。木质顶棚的角落里有一块不到半平方米的活板门,边缘被漆成和天花板一样的灰白色,如果不是因为门缝里漏下一缕极细的光线,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活板门的拉环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头垂落,恰好在她伸手可及的高度。

又是“恰好”。

她没有伸手去拉那根绳子。在这个庄园里,“恰好”出现的东西太多了——窗台上的袖扣、梳妆台里的注射器、门缝下的纸条、通风口的观察窗。每一次“恰好”都精准地引导她走向下一个发现。有人在为她铺设一条路,而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但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碰撞声。像是金属物品掉落在木板上。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摩擦感。但伊索尔德还是听清了那句话:

“拉——莫——瑞——”

她的名字。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的,一个被囚禁在暗处的人正在叫她的名字。

伊索尔德将手伸向那根细绳。

绳子被拉下时,活板门无声地打开了——铰链被精心润滑过。一副铝合金折叠梯从开口处缓缓降下,与地板完美对接。这显然是被人后来加装的,不是原有的建筑结构。

她攀上梯子,将头探入阁楼空间。

阁楼比她想象的要大。斜屋顶下方是约二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空气闷热浑浊,混着排泄物、药物和木材腐烂的混合气味。屋顶正中央吊着一盏昏暗的LED灯,照出地板上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一个简易马桶、和一摞堆在墙角的水瓶与压缩食品包装。

铁架床上坐着一个人。

男性,年龄大约六十到七十岁之间,极度瘦削,颧骨和锁骨在松弛的皮肤下突起。他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病号服,脚上套着防滑袜,手腕上拴着一根细链,链条另一端锁在床架的铁栏杆上。他的头发稀疏花白,眼睛浑浊,但在伊索尔德出现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溺水者看到了漂浮物。

“你终于来了。”老人说。

伊索尔德站上阁楼地板,没有靠近铁架床。她问:“你是谁?”

老人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像是在嘲笑这个问题。他抬起被链条拴住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病号服上印着的编号标签。

标签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色字迹:VW-000。

“范德瓦尔特家族第零号。”老人说,“奥德里克的亲生叔叔,维克多·范德瓦尔特。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九年。”

伊索尔德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一秒。

她听过“维克多·范德瓦尔特”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艾登当初的调查笔记里,是她查阅资料时偶然瞥见的。老范德瓦尔特的亲弟弟,圣安疗养院的创始医疗总监,十年前突然宣布退休,之后没有任何公开露面。媒体说他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在家族的私人护理中心静养。

“你没有被送到护理中心。”伊索尔德说。

“他们对外都是这么说的。”维克多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但事实上,从九年前我发现缪斯计划核心记录的那一刻起,我就被送进了这里。不是护理中心——是我亲哥哥的阁楼。他的办公室就在正下方。他每天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签署新一批实验命令时,头顶一米处就是他失踪了九年的弟弟。”

他咳嗽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让整个胸腔痉挛。缓过来后,他盯着伊索尔德的眼睛说:“你袖口上那对红宝石袖扣,是我母亲的遗物。奥德里克从他父亲那里拿走的。而他的父亲是从我这里拿走的——在把我锁进这个阁楼的同一天。”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袖扣,感到那两粒猩红突然变得滚烫。

“他说过这是家族传承。”她喃喃道。

“他当然会这么说。奥德里克从小就会说谎。”维克多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你以为你是他的妻子?不,你是他的被试。是代号‘猩红’的实验品。一旦他们启动你的给药方案,你就会变得和409室里的那些人一样——活着的躯壳。”

“你知道409室?”

“我知道整个计划。第一阶段研究了五十名被试,全部来自圣安疗养院的长期护理病房。他们被注射了代号M-7的神经阻断剂,连续给药十四天后,百分之九十四的被试完全丧失自主意志。第二阶段他们试图提高剂量,探索永久性人格重建。第三阶段——他们要找的受试者不再是无名患者,而是有特定社会身份的人。一个能代表家族下一代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维克多·范德瓦尔特将脸凑近链条的长度极限,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因为我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艾登·卡斯特罗。”

伊索尔德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你知道艾登?”

“我当然知道。他九个月前混进了疗养院,伪装成药物配送员。他查到的东西比我九年来查到的都多。但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维克多压低声音,“他把自己找到的证据告诉了错误的人。”

“谁?”

“你的父亲。”

阁楼陷入一片死寂。

维克多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艾登在死前三天,将全部调查材料的副本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了拉莫瑞参议员。他希望联邦立法机构能介入调查。但他不知道,拉莫瑞参议员从一开始就坐在长桌的另一边。三天后,艾登被发现死在河畔。血液里检测出高浓度镇静剂。警方判定为意外。”

伊索尔德的指尖冰凉。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那平稳到冷漠的语气。她想起他从未询问过她在庄园的生活。她想起他是如何平静地说出“政治婚姻的基础是资源交换”。

“你有证据吗?”她问。

“我有。”维克多抬起被链条拴住的手,指向阁楼最深处的一只铁皮箱子,“那里面是我九年来收集的全部记录。缪斯计划的原始数据、被试名单、资金流向、还有你父亲签过字的拨款文件。但在你打开它之前,你需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像艾登一样去告发他们。”维克多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花了九年才明白一件事:证据本身不足以致命。你需要让证据落到正确的人手里,需要让它在正确的时刻、正确的平台上被曝光。不是联邦调查局,不是参议院——是联邦最高法院。只有援引第1983条,用联邦权利法案的形式提起诉讼,才能切断他们在州法院和地方政府的保护伞。这是唯一的生门。”

伊索尔德望向那只铁皮箱子。它安静地躺在斜屋顶最暗的角落里,上面堆着几条破旧的毛毯,像一个被遗忘的棺材。

她正要走过去,阁楼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维克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知道了。”

“什么——”

话没说完,活板门下方的档案室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正冲向阁楼的折叠梯。维克多一把抓住伊索尔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通风管道。”他嘶声说,“阁楼北墙角,通风管道通向东翼走廊。你必须离开——现在!”

“但铁皮箱子——”

“下一次!”维克多将她推向阁楼北侧,同时用身体挡住活板门方向,“下一次回来拿!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联邦最高法院。第1983条。你父亲——不可信。”

伊索尔德掀开通风管道的网格盖板,钻入漆黑狭窄的管道。在她身后,活板门被猛地拉开,强光涌入阁楼。她听到维克多的声音在强光中响起,语调忽然变得温顺而茫然,像一个真正的痴呆老人被惊扰后发出的呢喃:

“谁……谁在那里?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她没有回头。

她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爬行,金属管壁刮擦着她的膝盖和手肘。声音在管道里被扭曲成诡异的回响。她听到有人在盘问维克多——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声音,但不是奥德里克。是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然后她听到维克多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金属链条被扯动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她继续向前爬,直到从东翼走廊尽头的通风口跌出来,落在一张装饰用的长条桌后面。她站起身,整理衣服,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拢好,然后端起走廊里一盆绿植旁的装饰水瓶,假装正在给植物浇水。

一个女佣从走廊转角走出来,看见她时恭敬地低头:“夫人早上好。”

“早上好。”伊索尔德微笑。

她回到主卧,关上房门,走进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在水流声中,她弯下腰,双手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额头上蹭着灰尘,眼睛里涌动着恐惧、愤怒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领口的红宝石袖扣在日光灯下仍然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像两只不会闭合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那条未署名的短信。

“我也看见他了。”

发送者在看她。发送者知道她去了阁楼。发送者知道维克多的存在。

她打开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去第一条回复:

“你是谁?”

消息显示已送达。

回复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只有四个字: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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