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道德祭坛

玛尔塔·林德尔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那只陈旧的行李箱立在她脚边,像一条疲惫的狗。伊娃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她坐着的不是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而是一把审判席上的木椅。

“我是斯特兰德警探。”伊娃走到她面前,“您说您是丽塔的妹妹?”

玛尔塔抬起头。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伊娃看到了她和丽塔之间那种家族性的相似——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深眼窝,但玛尔塔的五官比姐姐更柔和一些,像是同一块模具铸造出来的,却在冷却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抚平了棱角。

“她在里面吗?”玛尔塔没有回应寒暄,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丽塔目前在警方的保护性拘留中。”伊娃说,“明天上午她会正式作证。您刚才在门口说的话——关于维奥为什么会死,关于丽塔可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凶手——我需要您解释清楚。”

玛尔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打开了脚边的行李箱。

箱子里的东西让伊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铁皮玩具——“劣犬”、“小橡果”、“泥塘猪”,每一个都和维奥手里攥着的那个如出一辙。但和证物袋里那些烧焦的残骸不同,这些玩具完好无损,铁皮表面的漆色虽然粗糙,却有着一种手工艺品特有的、带着体温感的生动。

“这些是维奥最早做的一批。”玛尔塔拿起一只“劣犬”,放在手心里端详着,“他十四岁那年做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研究商标法,还没有想过要和‘老橡木’打仗。他只是想让镕铁区的小孩有点东西可以玩。”

她把玩具翻过来,让伊娃看底部刻着的那行字。不是“我不是你的玩具”,而是更早的版本——“给玛尔塔阿姨”。

“维奥是我带大的。”玛尔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实,“丽塔生他的时候只有十六岁。父亲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时候镕铁区的钢铁厂刚刚关闭,大量失业工人滞留在棚户区里,酗酒、斗殴、强暴,每天都在发生。丽塔是那些暴力事件的受害者之一,但她从来不肯说那天晚上是谁翻进了她的棚屋。”

伊娃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值班室里传来收音机播放夜间节目的低微声响。

“维奥出生以后,丽塔得了产后抑郁。她不肯抱他,不肯喂他,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墙壁发呆。”玛尔塔把“劣犬”放回箱子里,手指在那些冰凉的铁皮上轻轻划过,“是我把他养大的。我用米汤一口一口喂他,用捡来的旧毛衣拆线给他织袜子。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玛塔’——他发不准‘尔’的音,叫了我好几年‘玛塔阿姨’,后来长大了才改过来。”

伊娃看着箱子里的玩具,忽然意识到这些铁皮动物不是产品,不是武器,不是维奥用来对抗资本的弹药。在最开始的时候,它们只是一个孩子做给阿姨的礼物。

“后来呢?”伊娃问,“他为什么开始做那些仿冒商标的玩具?”

玛尔塔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开一扇她明知不该推开的门。

“因为有人告诉他,镕铁区的小孩不配有自己的玩具。”她终于开口了,“五年前,维奥用捡来的铁皮做了一只小狗,拿到镕铁区唯一的跳蚤市场上卖。定价三尼尔克朗——刚好够买一块黑面包。一个从霍恩堡来的游客看到了他的摊位,拿起那只小狗看了一眼,然后扔回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画的是什么狗?是老橡木酒瓶上那种猎犬吗?你们贫民窟的人除了山寨还会干什么?’”玛尔塔的嘴唇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个人没有买那只狗。但他这句话,维奥记了整整五年。”

伊娃想起丽塔在高炉平台上说的话——“我儿子是整个镕铁区最聪明的孩子。”聪明人的天赋之一是记忆力。他们记得住别人轻易忘却的善意,也记得住别人随口抛出的羞辱。

“所以他在那只狗的肚子上刻了‘劣犬’两个字,把它变成了一个反讽。”伊娃把这条线接上了,“他在对抗那个游客的蔑视。”

“不只是蔑视。”玛尔塔摇了摇头,“他在对抗一个更大的逻辑——在这个逻辑里,镕铁区的人只能是消费者,不能是创作者;只能仰望霍恩堡的品牌,不能生产自己的符号。老橡木的商标保护了几十年,但你知道它在保护什么吗?保护着一种阶级叙事——有些东西只属于有钱人,穷人碰一下就是偷。”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伊娃看着玛尔塔箱子里那些排列整齐的铁皮玩具,忽然觉得它们不像玩具了。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队小小的士兵,站成沉默的队列,准备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

“玛尔塔,您刚才提到丽塔可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凶手。”伊娃把话题拉回案件本身,“您需要告诉我您知道的全部。”

玛尔塔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只“劣犬”,用手指慢慢描摹着铁皮狗背上那些粗糙的焊接痕迹。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惊醒隔壁房间里睡着的人。

“昨天晚上,我见过丽塔。”

伊娃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案发时间段。

“几点?在哪里?”

“凌晨一点左右。在她棚屋里。”玛尔塔说,“我是从霍恩堡赶过来的。我在市里做清洁工——写字楼夜班保洁,每天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五点。昨晚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丽塔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她的声音很奇怪,不像哭过的样子,也不像害怕的样子,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好像一个已经在暴风雨里漂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看到了海岸线。”

“她说了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玛尔塔,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玛尔塔把目光从玩具上移开,转向伊娃,“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伊娃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线。案发时间大致在凌晨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的初步推断显示维奥的死亡时间在这个窗口内。如果丽塔在十一点打电话给玛尔塔,语气平静,这意味着——要么她还不知道儿子出了事,要么她已经知道并且做出了某种决定。

“你到达镕铁区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我搭了同事的顺路车,在镕铁区入口的加油站下的车。”玛尔塔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从加油站到丽塔的棚屋,走路大约十分钟。我走到五号街区的时候,看到她的棚屋里亮着灯。灯光很暗,是那种铁皮灯罩里透出来的暖黄色。我敲了敲门,丽塔开了门。”

“她看起来怎么样?”

“很正常。”玛尔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拧在了一起,仿佛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有多不正常,“她穿着平常那件花呢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棚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碗筷都洗好了摞在一起。她把铁皮箱子——就是你们后来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个——推到我面前,说,这些是维奥留下的东西,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你要替他保管好。”

伊娃的心跳加快了。丽塔在案发前几个小时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说这些?”

“问了。她不肯回答。”玛尔塔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劣犬玩具,“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说,‘玛尔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维奥生下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推出门,锁上了门。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决定先回霍恩堡。”玛尔塔的嘴唇开始颤抖,“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已经关了灯,棚屋里一片漆黑。但在那片漆黑里面,我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用被子捂着嘴巴在哭。”玛尔塔的眼眶终于红了,“那不是丽塔的哭声。我听了二十多年丽塔哭——她哭的时候会出声,会骂人,会摔东西。但那不是她的哭声。那是维奥的声音。”

伊娃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根据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断,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维奥可能还活着。如果玛尔塔在凌晨一点左右听到了维奥的哭声,那就意味着当时他还活着,在棚屋里,和丽塔在一起。

这意味着丽塔撒了谎。她说自己在凌晨之前就去了废料场,她说自己不知道维奥是怎么死的。但如果维奥在凌晨一点还在棚屋里哭泣,那丽塔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

“玛尔塔,我需要您正式做一份笔录。”伊娃站起来,“您愿意吗?”

玛尔塔点了点头。她弯腰把箱子合上,但就在盖子即将闭合的瞬间,伊娃看到了箱子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缘卷曲,画面已经泛黄,但上面的人像仍然清晰可辨——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坐在一个年轻的丽塔身边,手里举着一只铁皮做的小狗,笑得露出了豁口的门牙。年轻的丽塔没有看镜头,她低着头,用右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那个手势,和她在焚尸现场把维奥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姿势,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玛尔塔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凄凉的弧度:“维奥五岁。那是他做的第一只铁皮狗。他说,妈妈,我送给你。丽塔那天哭了很久。”她合上箱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也是我记忆中,她最后一次抱他。”

康拉德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脸上的表情是伊娃在整个案子里见到的最紧张的一次。他把伊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头儿,铁牙落网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啤酒,被巡逻警察认出来了。”康拉德顿了一下,“但他没跑。看到警察的时候,他主动把手举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但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个女警探的。’”康拉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他指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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