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资本的传票

丽塔·林德尔消失了。

伊娃和康拉德赶到镕铁区五号街区的时候,那间被烧毁的棚屋还在冒着余烟。消防队的探照灯把废墟照得惨白,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在灰烬中小心翼翼地翻捡着证物。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和焦塑料的混合气味,刺激得人喉咙发紧。

“火灾原因?”伊娃问现场的技术组长。

“助燃剂。”技术组长是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指了指废墟东南角的一片焦黑区域,“有人在这里泼了工业酒精,然后用打火机点的火。手法很业余,但效果不错——整间棚屋不到十分钟就烧透了。”

“有没有目击者?”

技术组长苦笑了一声,朝四周努了努嘴。伊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五号街区的巷道里零星站着几个居民,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嘴唇紧闭,眼神躲闪,像是脸上都挂着一副看不见的面具。

这是镕铁区的铁律:永远不要和警察说话。

康拉德在现场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棉絮,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一块烧焦的木头。康拉德在他身边蹲下来,递过去一块巧克力——这是他从警局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应急物资,常年揣在口袋里。

“你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吗?”康拉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男孩接过巧克力,用脏兮兮的手指剥开包装纸。他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才含混不清地说:“丽塔阿姨。”

“她今天早上在不在?”

“在。”男孩又咬了一口巧克力,“火是她自己点的。”

康拉德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亲眼看到了?”

男孩点了点头,用树枝指了指棚屋废墟后面的一条窄巷子:“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瓶子,然后扔了一根火柴进去。火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就像变魔术一样。”他形容的时候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孩子气的好奇,仿佛那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而不是一起纵火案。

“后来呢?她往哪里走了?”

“往那个方向。”男孩用树枝指向镕铁区深处,那里是废弃高炉的方向,“她还拎着一个袋子,很沉的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伊娃走过来,接过康拉德的话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烧自己的房子吗?”

男孩抬头看了伊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伊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说她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

“什么样的错误?”

“她没有说。但她哭了。”男孩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丽塔阿姨从来不哭的。我妈妈说过,丽塔阿姨是镕铁区最强硬的女人,她在黑市上和人打架从来不输。但她今天早上哭得很厉害,眼泪把脸上的灰都冲出了两条沟。”

伊娃站直身体,和康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从不哭泣的女人在纵火烧掉自己仅有的住所时失声痛哭。这不是在毁灭证据,这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场告别,或者一场自我惩罚。

“康拉德,让技术组重点筛查铁皮箱里那沓手写文件。我需要知道每一页的内容。”伊娃转身朝警车走去,“我现在去追丽塔。”

“你要进高炉区?”康拉德拦住她,“头儿,那片废弃工业区占地至少三平方公里,地下管网密得像蚂蚁窝。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正要说这个。”

两人沿着男孩指的方向深入镕铁区的腹地。越往废弃高炉的方向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荒凉。曾经矗立的厂房已经坍塌了大半,裸露的钢架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地面上到处是锈迹斑斑的铁渣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空气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味,像是鲜血,又像是铁锈——在这片区域待久了,两种气味会变得难以区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伊娃在一处废弃的管道阀门旁边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还很新鲜,深深浅浅地印在薄薄的泥灰层上,步幅不均,左脚的印痕明显比右脚的浅——符合“一瘸一拐”的描述。

“她进了一号高炉的旧址。”康拉德辨认着脚印的方向,皱起了眉头,“那里是镕铁区的禁地。连黑帮都不敢轻易进去,里面的钢结构随时可能坍塌。”

伊娃没有犹豫,迈步朝一号高炉的方向走去。

一号高炉是镕铁区最庞大的工业遗迹,主体是一座高达六十多米的锥形钢铁建筑,外表被锈蚀成了深褐色,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遗骸,蹲踞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高炉脚下散落着堆积如山的废渣,废渣上居然星星点点地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得让人心酸。

“丽塔·林德尔!”伊娃把双手拢在嘴边,朝高炉的方向喊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废墟上荡起回声,反复弹跳了几次,最终被风吞没。

没有人回应。

伊娃和康拉德沿着锈蚀的铁梯向上攀爬。铁梯的台阶已经锈穿了多处,每踩一步都会晃一晃,掉下几片铁锈碎屑。康拉德一路都在低声诅咒,但他还是紧紧地跟在伊娃身后。

爬到高炉的中层平台时,伊娃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丽塔·林德尔坐在平台的边缘,双腿悬在六十米的高空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她看上去大约四十五岁,但实际年龄应该更年轻——镕铁区的生活会加速人的衰老,像一把不声不响的锉刀,把人的棱角和光泽一点一点磨掉。她的头发干枯得像一把稻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花呢大衣,大衣的下摆被烧掉了一截,边缘还残留着焦痕。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铁皮做的小熊玩具——和维奥手里那个“劣犬”如出一辙。

“丽塔。”伊娃停在了距离她大约五米的地方,轻声开口,“我是尼尔多斯坦联邦警察局的斯特兰德警探。我们可以谈谈吗?”

丽塔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小熊玩具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了它。

“你知道这个玩具叫什么吗?”丽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烧灼过的质感,“它叫‘小橡果’。名字是维奥起的。他说,熊最喜欢吃橡果,而橡果是从橡树上结出来的——那棵该死的老橡木。”

伊娃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一共做了十七个系列,每一个系列都用不同的动物嘲笑老橡木的商标。”丽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劣犬’是狗,‘小橡果’是熊,‘泥塘猪’是猪。他把每一个玩具的定价都定在五尼尔克朗——刚好够买一块黑面包。他说,妈妈你看,老橡木花了八千万维护的品牌,我用五块钱就能把它毁掉。”

“他很聪明。”伊娃说。

“聪明。”丽塔重复了这个词,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只剩下一种干燥的、快要燃烧起来的空洞,“我儿子是整个镕铁区最聪明的孩子。他十岁就能用废弃的闹钟零件拼出一台收音机,十四岁就能用电线和水管做出一台蒸馏器——不是造私酒,是给棚户区过滤雨水。他说这里的水太脏了,喝久了会生病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他也病了。不是身体,是脑子。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镕铁区。他以为这些破玩具能养活那些孤儿,能让人人有饭吃。他以为法律会保护他,因为他的东西是他的创意,他的心血,他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

伊娃缓缓地走近一步,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丽塔齐平:“丽塔,我需要知道今天凌晨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维奥是怎么死的。”

丽塔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高炉的空腔里灌上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具钢铁尸骸在低声呜咽。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有暖气充足的写字楼,有飘着咖啡香的商业街,有人正在讨论年终奖金的数额——而在六十米高空的生锈平台上,一个母亲正在面对儿子惨死后的第一天。

“你会把我的话写进报告里吗?”丽塔终于开口。

“会。”

“那你最好多带一支笔。”丽塔把“小橡果”放进了大衣口袋,用沾着炭灰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份沙哑的脆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几乎带着挑衅意味的平静。

“因为从三个月前老橡木的律师第一次走进维奥的棚屋那天起,镕铁区就变成了一个陷阱。而每一个走进这个陷阱的人——维奥、我、还有那些你还没见到的人——我们都被困住了。你们抓到了那个杀人犯,能不能把老橡木也一起带走?”

她看着伊娃,嘴角浮起一个凄厉的笑容。

“因为杀人犯的手沾着血,但老橡木的手更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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