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橡木”蒸馏酒业集团的总部坐落在尼尔多斯坦联邦首都霍恩堡的中心商务区,是一栋通体由黑色玻璃幕墙包裹的四十二层建筑。它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黑曜石石碑,插在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地皮上,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俯视着脚下那些蚂蚁般的人群。
伊娃站在这栋建筑的大堂里,觉得自己身上那股镕铁区的焦臭味还没有散尽。
大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香薰,像是某种从异国进口的木材在燃烧后残留的气息。地面铺着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灰色大理石,接待台后面的背景墙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铜质浮雕,雕刻着两只对峙的雄鹿,鹿角交缠在一起,下方刻着“老橡木”的品牌箴言——“时间酿造荣耀”。
“斯特兰德警探,弗勒总监将在十六楼的法务部办公室见您。”
接待员是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笑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递过来一张访客卡,卡上印着“临时通行-16层”的字样,有效期一栏写着今天的日期。
伊娃接过卡片,发现康拉德正盯着大堂角落里一座真人大小的人像雕塑看。那是“老橡木”创始人奥拉夫·弗勒的铜像,一个长着浓密胡须的老头子,手里拄着一根橡木手杖,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审判整个世界。
“这老头子的曾孙就是我们要见的人?”康拉德压低声音问。
“对。米凯尔·弗勒,四十四岁,弗勒家族第四代传人,现任集团法务部总监。”伊娃按下电梯按钮,“弗勒家族不直接管理公司日常运营了,但法务部一直攥在他们手里。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法务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武器。”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十六楼的法务部办公区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的禁区。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老橡木”历年来打赢的重大商标诉讼的判决书,每一份都被精心装裱在胡桃木相框里,旁边配着胜诉律师团队的照片。伊娃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四十份以上。这些判决书的被告一栏写着各种名字,有的听起来是小型酿酒作坊,有的看起来像是个人商贩,还有几个明显是非本地语言的外国公司。
这个酒业巨头不是在酿酒,它是在打仗。
“斯特兰德警探。”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伊娃转过身,看到一个瘦高个男人正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银灰色,脸上的线条棱角分明,笑容温和得让人本能地想要信任他——但伊娃见过太多这种笑容了,它们往往出现在那些最擅长把谎言包装成真相的人脸上。
米凯尔·弗勒。
“弗勒先生,感谢您愿意见我们。”伊娃伸出手。
“叫我米凯尔就好。”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礼节多了一秒——这是一个微妙的权力信号,“我们非常关注镕铁区的这起命案。事实上,今天早上看到新闻的时候,我让助理暂停了今天的所有会议。这件事与我们正在进行的诉讼有直接关联,我们必须配合警方的调查。”
“直接关联?”伊娃注意到他的措辞,“您认为这起命案和你们的商标侵权案有关?”
“请到我的办公室谈。”
米凯尔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落地窗朝向霍恩堡旧城区的转角房间。从十六层望出去,城市的轮廓在冬季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办公桌上放着一瓶打开了的“老橡木”经典款黑麦威士忌,旁边是两只水晶杯,杯底还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
“抱歉,刚才在接待另一个客人。”米凯尔指了指酒杯,没有进一步解释是谁。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伊娃注意到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老橡木”在全球各个市场的销售网络,密密麻麻的红色图钉几乎遍布了所有大陆。但地图的正下方,单独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陈列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徽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图案是两头对峙的鹿,和楼下大堂里的浮雕如出一辙。
“那是什么?”伊娃问。
“我曾曾祖父的工会徽章。”米凯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旧,“奥拉夫·弗勒在创立‘老橡木’之前,是镕铁区钢铁厂的工会领袖。一百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那片土地上争取工人权益的。后来钢铁厂关闭了,他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下了第一间蒸馏作坊。”
“镕铁区?”
“是的。”米凯尔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您看,我们和那片土地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所以我个人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不仅仅是出于法律层面的考虑。”
伊娃没有接话,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证物袋,把那个烧焦了的“劣犬”玩具放在了茶几上。
“您认识这个吗?”
米凯尔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副黑框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证物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大约十秒钟。
“这就是维奥·林德尔生产的侵权产品之一。”他把证物袋放回茶几上,声音依然平静,“‘劣犬’系列是这批产品中最畅销的一款,坦率地说,也是对我们品牌形象伤害最大的一款。您可能不知道,‘老橡木’的品牌标志就是一头雄鹿——而他把我们的雄鹿换成了一只咧着嘴的狗,还在酒瓶造型的玩具上写满了低俗的标语。我们的消费者调查数据显示,相当一部分年轻消费者因为这个产品对我们的品牌产生了负面联想。”
“所以你们要求他赔偿两百二十万尼尔克朗。”
米凯尔摘下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伊娃:“斯特兰德警探,法律赔偿的数字是由侵权造成的实际商业损失决定的,不是我随便填的。‘老橡木’每年在品牌维护上的投入超过八千万尼尔克朗。这个年轻人的侵权行为,客观上说,对我们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
“他是一个镕铁区的底层居民。”伊娃的语气依然保持中立,“住在没有暖气的铁皮棚屋里,靠捡废铁做手工玩具维生。你们认为他能拿出两百二十万?”
米凯尔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叹气的方式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在为一个年轻人的死亡感到惋惜。
“警探,我理解您想表达什么。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侵权者贫穷就免除他的法律责任。我们起诉他,是为了维护品牌的合法权益,而不是为了那笔钱。”他顿了一下,“当然,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哪一步?”
“死亡。”
伊娃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穿透的东西——不是隐瞒,而是某种更深的笃定,仿佛他已经预判了她的所有预判,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您的法务团队在诉讼过程中,是否与死者有过直接接触?”
“所有的接触都有书面记录。”米凯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对讲机,“请把维奥·林德尔案的全部卷宗送到我办公室。对,全部。”
不到两分钟,一个助理推进来一辆小推车,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至少二十个厚厚的档案夹。伊娃和康拉德对视了一眼。
“这些都是?”
“诉前调查、证据保全、公证文书、庭审记录、调解记录。”米凯尔逐一指着那些档案夹,“我们对每一个法律步骤都做了详尽的记录。如果凶手真的是因为这场官司而动了杀机——那我只能说,他将一个合法的维权行为曲解成了杀人的理由。这不是我们的过错。”
伊娃随手抽出一个档案夹翻开。里面的内容确实和米凯尔说的一致——每一份文件都标注着日期,每一通电话都有详细的纪要,每一次会面都有律师在场签字。这份诉讼档案简直像是提前预料到会有人来审查一样完美。
不,不只是完美。伊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份档案的完整程度,更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刻意准备的。
“我们会把这些材料带走。”伊娃站起来,“如果后续有需要,还会再来打扰您。”
“随时欢迎。”米凯尔送他们到电梯口,脸上的微笑依然无可挑剔,“对了,斯特兰德警探——有件事我想提一下。”
“请说。”
“镕铁区现在的治安状况,一直是我们集团董事会关注的话题。我祖父在世的时候,‘老橡木’基金会每年都会向那片区域捐建学校和医院。”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沉重,“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联邦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如果您需要任何协助——无论是资源还是资金——请告诉我。我们愿意尽一份力。”
电梯门关上了。
康拉德等到楼层数字跳到十楼以下,才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这个人的公关稿简直是背得滚瓜烂熟。”
伊娃没说话。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米凯尔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太过滴水不漏了。一个四十四岁的集团法务总监,面对一起涉嫌商业纠纷的谋杀案,不请律师陪同,主动敞开所有档案,还主动提出资金协助——要么他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他是在用一种看上去完全透明的方式封锁真正重要的信息。
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伊娃刚把档案摞上办公桌,康拉德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听了大约十秒,脸色变了。
“头儿,镕铁区五号街区发生火灾。消防队已经控制住了,但——”
“烧了什么?”
“一栋棚屋,登记在死者母亲丽塔·林德尔名下。”康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火势已经被扑灭,没有发现人员伤亡。但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康拉德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消防队刚发来的现场照片。
烧焦的木架子下面,露出一个铁皮箱子的残骸。箱子已经被高温烤变形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十几个和“劣犬”一模一样的铁皮玩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某个人在紧急撤离前没能来得及带走它们。
但真正让伊娃目光凝固的,是铁皮箱子底部的一沓纸张。纸的边缘被烧焦了,中间部分却奇迹般保存了下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字迹潦草却用力极深,几乎要把纸背刻穿。
最上面一行的字迹隐约可辨:
“我记下这些,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活着。”
就在这时,伊娃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那张证物袋拿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劣犬”玩具上那行刻字——
我不是你的玩具。
字迹的刻痕深度、笔画的转折习惯、字母之间的间距——和照片上那些手写文字如出一辙。但这些字是从左向右刻的,而从照片上看,那些手写文字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字母一律向左倾斜,像是写字的人习惯用左手。
伊娃放下证物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凌晨时分,镕铁区的棚屋里,一个女人跪在铁皮箱子前,用左手在纸上疯狂地写着什么。她的脚边扔着半截染着暗红色痕迹的麻绳。
“找到丽塔。”伊娃抓起外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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