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多斯坦联邦的十一月没有秋天的诗意,只有从北方冻原刮来的风,像一把生锈的剃刀,一遍遍刮过镕铁区的铁皮屋顶。
伊娃·斯特兰德把警车的暖气开到最大,但那股从脚底板渗上来的寒意还是让她手指发僵。她在这辆破旧的巡逻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看着车窗外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废墟,迟迟没有推开车门。
“斯特兰德警探,您不下去吗?”
开车的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伊娃没回答,只是把烟头在已经塞满烟蒂的便携烟灰缸里碾灭,然后推开了车门。
她讨厌这里。
镕铁区。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锈蚀的腥味。三十年前这里是尼尔多斯坦引以为傲的钢铁工业心脏,巨大的高炉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浓烟和铁水。后来产业转移,资本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片占地数平方公里的钢铁尸骸。高炉熄灭了,厂房坍塌了,那些无处可去的失业工人和他们的后代,就成了这片废墟上最后的居民。
伊娃穿过警戒线的时候,辖区巡警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敬畏还是同情。在警局里,她是个尴尬的存在——三十五岁,单身,曾经是联邦调查局最被看好的犯罪侧写师之一,七年前因为一起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犯下严重失误,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分局。七年了,她再也没有碰过一桩像样的案子。
直到今天。
“尸体在那边,二号废料场的焚化炉附近。”巡警领着她穿过堆满锈蚀管道的空地,“是几个捡废铁的小孩发现的。消防队本来以为是普通的垃圾起火,结果扒开灰堆一看——”
“我知道了。”伊娃打断他,自己走进了现场。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被扑灭的火焰在焚化炉底部留下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脂状物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甜味——那是人体脂肪燃烧后的特有气味,伊娃在七年前的案子中闻过一次,从此再也忘不掉。尸体呈胎儿般的蜷缩姿态,烧焦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样绽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但奇怪的是,死者的双手被刻意摆放在了胸口的位置,十指交叠,像是某种宗教仪式中的祈祷姿态。
更奇怪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厘米长的铁皮玩具,形状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狗,做工粗糙得像是小孩子的涂鸦。铁皮表面原本涂着某种棕色的漆,但在高温灼烧后已经变成了一片斑驳的焦黑色。玩具狗的肚子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伊娃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劣犬”。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玩具从尸体手中取出来,翻到背面。铁皮上还残留着另一行更小的字,刻痕比狗肚子上的更深,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铁片反复刻画而成。伊娃把头灯对准那个位置,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我不是你的玩具。”
伊娃沉默了片刻,把玩具装进证物袋。
法医组还没到,她抓紧时间观察现场。焚化炉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凌乱的脚印,大部分已经被消防水冲刷模糊了,但仍然能看出至少有三到四人在近期进入过这个区域。焚化炉的炉壁上有一块新鲜的撞击痕迹,凹陷的形状和位置高度大致符合一个成年人后脑撞击的力学特征。地面上有几处深褐色的点状痕迹,伊娃蹲下来用棉签采集了样本,直觉告诉她那是血迹。
她在脑海里重构着犯罪过程的侧写:被害人被带进这个偏僻的废料场,在焚化炉边遭到钝器击打后脑,失去意识后被丢进了炉膛。凶手点火的时候被害人很可能还活着,因为尸体的蜷缩姿态和呼吸道灼伤都是烧死的典型特征。但为什么要把双手摆成祈祷的样子?为什么要给他塞上那个玩具?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杀人焚尸。凶手想表达什么。
“头儿。”
伊娃的搭档康拉德·沃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四十二岁的老刑警顶着黑眼圈,外套下面还露着睡衣的领子,显然是被紧急叫醒的。他递给伊娃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劣质咖啡,然后看了一眼焦尸,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身份确认了吗?”伊娃接过咖啡。
“指纹烧没了,但齿模记录对上了。”康拉德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档案,“维奥·林德尔。男性,二十三岁,镕铁区五号街区的住户。哦对了,他有前科——三个月前因为伪造注册商标被逮捕过,羁押了四十八小时又放了。”
伊娃的眉毛微微一动:“伪造注册商标?”
“看看这个。”康拉德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显示着几件证物的照片——一堆铁皮玩具,和死者手中攥着的“劣犬”如出一辙,但造型各异。有小熊、有猫头鹰、有河马,每个玩具上都刻着某个著名品牌标志的山寨版变体。比如那头小熊的肚子上印着一行字:“枫叶之家”,字体和配色与尼尔多斯坦百年酒业巨头“老橡木”的经典款黑麦威士忌如出一辙。
“老橡木威士忌三个月前正式起诉他商标侵权和淡化,索赔两百二十万尼尔克朗。”康拉德撇了撇嘴,“这笔钱在镕铁区能买下半个街区了。”
伊娃把平板还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蜷缩的尸体。
二十三岁。贫民窟出身。靠做山寨玩具为生。被一个市值四百亿的巨头起诉。
现在他死了。
“法医什么时候到?”
“还有十五分钟。”
“我在这等。”伊娃点燃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根烟,目光落在远处的镕铁区轮廓上。晨曦刚刚撕破云层,给那些歪歪扭扭的铁皮棚屋镀上了一层冷冰冰的灰白色光线。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年轻人,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被活活烧死?
法医组准时到达。为首的是伊娃的老熟人,首席法医莫妮卡·埃克达尔,一个五十多岁、长着一张刻薄面孔的女人。她指挥助手把尸体从焚化炉里移出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嚼口香糖,表情像是在超市挑选冻肉。
“颅骨后侧有放射状骨折,直径大约四厘米。”莫妮卡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探了探尸体的后脑,“钝器打击,力度足够造成严重颅内出血。如果这就是致死原因,那这个倒霉蛋在进焚化炉之前可能就已经死了——至少是深度昏迷。”
“可能?”伊娃追问。
“我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呼吸道灼伤的严重程度要切开才能判断。”莫妮卡继续嚼口香糖,“如果他在被烧的时候还在呼吸,那肺泡里会有炭末沉积。如果炭末只在口腔和鼻腔而没有进入支气管深处,那就说明烧的时候已经断气了。等我回实验室给你答案。”
伊娃点点头,蹲下来再次审视尸体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焚烧导致肌腱挛缩,尸体的手本来就可能在高温下呈现类似祈祷的姿态——这是法医学的基本常识。但这具尸体的十指不是简单的挛缩弯曲,而是被某种外力刻意交叠在了一起,因为手腕处还能隐约看到一圈被绳状物勒过的淤痕。
有人绑住了他的手,把他摆成了这个姿势。要么是在死前,要么是在死后不久。
“康拉德,查一下这个姿势。”伊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任何宗教、帮派、秘密结社,有没有类似的仪式性手势。”
“你是说这是一起仪式性谋杀?”
“我只是想知道他想说什么。”
离开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警戒线外面聚集了一小群镕铁区的居民,大多是老人和中年妇女,裹着褪色的厚棉衣,沉默地看着法医组的白色厢式车把尸体运走。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伊娃再熟悉不过的麻木。
那是人在经历过太多绝望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在这些人中间,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引起了伊娃的注意。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乱得像鸟窝,正踮着脚尖试图越过警戒线看清现场的情况。和周围那些麻木的面孔不同,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强烈的东西。
是恐惧。
伊娃向他走去,少年立刻转身要跑,但被康拉德眼疾手快拦住了。
“你认识死者?”伊娃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用力点头。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认识。”声音小得像蚊子。
“叫什么名字?”
“他不让我说。”
“谁不让你说?”
少年抬起头,伊娃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案卷中见过的一种现象——当受害人在极度恐惧中死亡时,瞳孔会放大到最大,固定住那个看见死亡的瞬间。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就是那种固定的恐惧。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的。”少年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警察也知道。但你们不会管的。”
“为什么?”
“因为那只劣犬咬了不该咬的人。”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甩开了康拉德的手,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转眼消失在了镕铁区迷宫般的巷道里。
康拉德想追,被伊娃拦住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康拉德问。
伊娃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那里面装着那个粗糙的铁皮玩具狗。劣犬。老橡木。两百二十万尼尔克朗的诉讼。
这个贫民窟的天才发明家,用铁皮和铁丝做了一群山寨玩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巨头。
现在他成了一具被摆成祈祷姿态的焦尸。
而一个少年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的。
伊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去‘老橡木’总部。”
“现在?”
“现在。”
她转身走向警车的时候,一道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镕铁区最高那座废弃高炉的顶端,把锈红色的钢铁照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座高炉的阴影下,一个裹着破旧毛毯的女人正站在棚屋的角落里,隔着裂了缝的窗户玻璃,死死地盯着警车远去的方向。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诵一段没有人能听到的祷文。
她的脚边,扔着半截染着暗红色痕迹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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