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地狱的空间感

镕铁区警局分局的审讯室是整个尼尔多斯坦联邦条件最差的审讯室之一。墙壁上的灰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砖头。头顶的日光灯管每隔三秒就闪烁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昆虫在垂死挣扎。暖气片时断时续地工作着,把室内的温度控制在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尴尬状态里。

丽塔·林德尔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没有戴手铐。伊娃故意没给她戴——这个决定违背了分局的内部规定,但她不在乎。

“给她一杯热咖啡。”伊娃对门口的警员说。

丽塔坐在审讯椅上,姿态比伊娃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那件被烧焦下摆的花呢大衣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警局备用的灰色毛毯,像披肩一样裹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红肿着,但目光没有躲闪。

咖啡送来了。丽塔用双手捧着一次性的纸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升腾起来的热气。那些热气在日光灯的闪烁中扭曲变形,像一缕抓不住的魂魄。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宣读你的权利。”伊娃坐在丽塔对面,打开录音设备,“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法负担律师费用,联邦将为你在庭审中指定一位辩护律师。你明白这些权利吗?”

“明白。”丽塔的声音依然沙哑。

“你愿意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与我交谈吗?”

丽塔抬起眼睛看着伊娃。那个眼神让伊娃想起了七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中的最后一个受害人——一个在废弃的地下室里被关了六天的年轻女孩,获救后第一次见到阳光时,她眼睛里露出的就是这种神情:不是希望,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深层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没有钱请律师。”丽塔把咖啡放到桌上,“那些法院指定的律师,上次给维奥辩护的那个——你知道他在庭审上说了什么吗?他说,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承认生产了侵权产品,但考虑到他来自镕铁区,受教育程度有限,请求法庭从轻处罚。”她干笑了一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维奥一眼。”

伊娃没有接话。她翻开了记录本,用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但多年的审讯经验告诉她,在开始提问之前停顿十秒钟,给被审讯者一段沉默的空白时间,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丽塔主动开口了。

“三个月前,九月十七号。”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剥落的灰浆上,像是在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观众讲述,“那天下午,两个人走进了维奥的棚屋。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穿西装的年纪大一些,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是鳄鱼皮的,锁扣是镀金的——我看了好几眼,因为那个公文包的锁扣比我棚屋里所有东西加起来还值钱。”

“你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穿西装的那个留着小胡子,皮肤保养得很好,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向上翻,露出牙齿——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丽塔描述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穿夹克的那个年轻一些,三十来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他不说话,只是站在角落里,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维奥。”

伊娃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这些细节。丽塔的描述精准而冷静,这不符合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崩溃后应有的状态——除非她的崩溃在之前已经完成,而现在她进入了一个更危险的阶段:一个除了真相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人。

“他们说了什么?”

“‘老橡木’的律师函。”丽塔又干笑了一声,“那位穿西装的先生——他说他叫林德斯特罗姆,好像是个高级合伙人——把厚厚一沓文件放在维奥的桌子上,说‘老橡木’已经向联邦商标局提交了侵权证据,要求立即停止生产和销售所有侵权产品,并且赔偿因品牌淡化造成的商业损失。两百二十万。”

“维奥怎么反应的?”

“他把那些铁皮玩具一个一个摆在桌子上,摆了一整排。‘劣犬’、‘小橡果’、‘泥塘猪’——一共十七个,每一个都不同。”丽塔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他问那位林德斯特罗姆先生,您说这是侵权,那您告诉我,老橡木生产过玩具吗?老橡木生产过狗咬胶吗?你们的商标注册在第33类,酒精饮料。我做的是第28类,玩具。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商品类别,普通消费者看到一只龇牙咧嘴的狗玩具,会联想到一瓶四十尼尔克朗的威士忌吗?”

伊娃停下了笔。她看着丽塔,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研究过商标法?”

“研究了整整两年。”丽塔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从铁皮玩具在镕铁区黑市上卖出第一件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研究。他跑去联邦图书馆,用捡来的身份证申请了临时阅览证,把《兰哈姆法》的判例全部复印回来。那些纸堆在床底下,堆了有半米高。他告诉我说,妈妈你别担心,我做的东西是戏仿,是言论自由保护的范围。只要我能证明消费者不会把我的玩具和老橡木的威士忌混淆,我就不会输。”

她停下来,用手捂住了眼睛。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淹没。

“但他还是输了。”

伊娃放下笔:“什么意思?”

“林德斯特罗姆先生给他看了另一份文件。”丽塔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干燥的绝望,“不是起诉书,而是一份名单。‘老橡木’在过去四十年里起诉过的所有商标侵权案被告的名单。名单上列了三百七十二个人和公司,最后一栏写着案件结果。你知道那三百七十二个案件里,有几个被告赢了吗?”

伊娃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零。”丽塔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像是一个无形的零,“三百七十二场诉讼,‘老橡木’赢了三百七十二场。他们不签和解协议,不接受道歉,不给任何谈判余地。他们就是要打到底,直到对方破产,直到对方的品牌从市场上消失。林德斯特罗姆先生把那张纸推到维奥面前,微笑着说——年轻人,你觉得你会是第一个例外吗?”

审讯室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日光灯管继续闪动着,墙壁上的影子随之扭动。伊娃看着丽塔,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场景:镕铁区的铁皮棚屋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天才,用两年时间研究了所有的法律武器,却在三百七十二场零胜率的冰冷数据面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

“维奥决定放弃吗?”

“不。”丽塔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决定加码。”

“加码?”

“他跑遍了镕铁区所有的废品收购站,收集更多的铁皮、弹簧、铜丝。他把睡觉时间压缩到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做玩具。一个月之内,他的产量翻了三倍。”丽塔的声音开始变快,像是在追赶某个急迫的期限,“他不再只是把玩具卖给黑市——他开始免费送给贫民窟的孩子们。任何孩子只要到他棚屋门口喊一声‘劣犬’,就能拿走一个玩具。”

伊娃的笔停住了。

“他在有意识地扩散这些玩具。”她意识到其中的含义,“他在制造市场证据。”

“是的。”丽塔说,“他告诉我说,妈妈,如果我能证明整个镕铁区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一只‘劣犬’,如果我能证明这些玩具已经变成了镕铁区文化的一部分——那就不只是商业侵权的问题了。那就变成了一场文化战争。而文化战争,法律是挡不住的。”

伊娃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理解了那个少年在案发现场说的那句话——“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的”。他说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凶手名字,而是一个更庞大、更模糊、也更具压迫感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维奥在对抗谁,所有人都知道那场对抗的结局早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

“但维奥死了。”伊娃把话题拉回到案件本身,“丽塔,今天凌晨在二号废料场的焚化炉里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他带到那里的?”

丽塔的动作停住了。她那只一直捧着咖啡杯的手缓缓地放到了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当她抬起头时,伊娃看到她眼睛里的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是我。”

伊娃感觉审讯室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日光灯管还在闪烁,墙上的影子还在扭动,但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个母亲和她口中吐出的那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整个审讯室的空气。

“丽塔,你刚才在说什么?”伊娃确认道。

但丽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伸进裹在肩上的毛毯里,掏出了那个铁皮小熊“小橡果”。她把它放在审讯桌的正中央,让那只简陋的铁皮熊面对着伊娃。日光灯管的闪烁中,铁皮熊身上的锈迹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疤。

“让我从头讲起。”丽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平静,“从头讲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但不是在这里。”

“什么意思?”

“我要你在场,但我要你也把‘老橡木’的人叫来。”丽塔的目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光,“米凯尔·弗勒。我要他亲耳听到我要说的话。因为我讲完之后,你就必须做一个选择。在逮捕我之前——”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铁皮小熊。

“——你会先逮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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