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只有三个词。
“我需要你。”
收件人是戴维·门多萨,旧金山湾区最顶尖的渗透测试工程师,也是她在信息安全行业里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人曾在同一个黑客松上认识,戴维花了一个通宵用三行代码攻破了她花了两周搭建的防火墙,然后请她吃了一顿凌晨四点的煎饼。此后八年,他们合作过十七个项目,从未失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到了。
“说。”
莉迪亚没有绕弯子。她用加密信道把阿戈斯基金会的部分数据打包发送,附上一段简要说明:埃利奥特的失联、启明星学院的伪装、再分配中心的存在、大使馆内部被渗透。戴维在另一端安静地接收数据,偶尔发出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大约四十分钟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通话频道里说了一句话。
“这不止是人口贩卖。你知道这些数据结构里还有什么吗?”
“什么?”
“器官配型算法。”戴维的声音降了半度,“我见过这类代码。墨西哥的案子,三年前,一个叫‘白手套网络’的组织用的就是类似的东西。他们把受害者的血型、组织抗原分型、器官尺寸数据全部量化入库,然后对接全球移植黑市的订单系统。换句话说,这些人不是先被绑架再被摘取器官的。他们是先被下单,再有针对性地被筛选、被标记、被运送。整个过程就像在网上下单买一件商品。”
莉迪亚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她想起埃利奥特档案里那个“评估分数:98.7”,想起马雷克说过埃利奥特的神经系统对药物的响应率是“完美的”。那不是抽象的评价分数。那是某种匹配度打分——她弟弟的身体在黑市买家的清单上,是一个高价值的待成交订单。
“我需要你给我一套方案。”莉迪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操作层面,“目标是基金会的全部服务器集群。不是偷偷摸摸拿几个G的数据就走,我要的是整个系统内部的通信内容——邮件、内部讯息、财务往来、转运安排、订单对接——全部暴露在公众面前。”
戴维沉默了片刻:“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让这个国家每一个人都看到。”
通话频道里传来键盘高速敲击的声音。戴维在同步操作,一边查阅基金会服务器的底层架构,一边在脑子里构建攻击路径。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措辞精准,像是在口述一份技术方案草稿。
“从你发来的数据看,基金会的核心服务器分布在三个物理节点上——学院数据中心、阿戈斯总部、还有一个位于诺瓦利亚边境科斯塔港的灾备节点。这三个节点之间通过加密光纤互联,形成闭环。任何单点被攻击,另两个节点会在毫秒级内启动数据备份和网络隔离。也就是说,你之前进入学院数据中心拿到了数据,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有人进去过了。”
莉迪亚的心一沉:“他们发现了?”
“还没有发现是你。但你临走前植入的那个反向追踪程序,昨晚触发了。有人试图删除转运日志,结果删除指令激活了自动发送机制。五家国际媒体的邮箱收到了压缩包。”戴维顿了顿,“问题是,邮件被拦截了。”
“谁拦截的?”
“源头是克拉斯特电信枢纽的一个过滤规则。具体的IP追溯到诺瓦利亚通信管理局。但我不认为是政府行为,更像是某个有权限操作全国流量过滤的中间人。我怀疑拦截者是彼得森,或者他在大使馆的上线。一个领事事务联络人不可能拥有这种权限,但一个被基金会收买的通信管理局官员可以。”
莉迪亚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数据已经发出来了,但被拦截在半路上。五封邮件像五只被掐死在空中的信鸽,还没飞到目的地就坠落了。这同时意味着另一件事——基金会已经意识到有人拿到了他们的数据,而且试图公之于众。他们接下来的搜索和反制只会加倍升级。
“所以我们要同时攻击三个节点。”莉迪亚说。
“不只是三个节点。”戴维的语气沉了下去,“你如果要做到‘每一个诺瓦利亚公民的手机上都收到这些信息’,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绕过全国流量审查的大规模推送系统。不是靠黑客手段在某个网站上发帖,而是通过合法的基础设施直接推送到终端设备。”
莉迪亚顿悟:“政府紧急广播系统。”
“对。诺瓦利亚用的紧急广播协议是EBP-3,欧洲标准,十年前部署的。这套系统有最高级别的信道优先级,可以打断一切正在进行的通信,直接向国内所有联网移动设备强制推送文本和图片。设计它的目的是为了自然灾害和战争状态预警,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EBP-3协议的认证密钥存储在全国电信管理总服务器上,而那台服务器的管理员账号密码,三年前在黑市上被人公开出售过。买下它的,很可能就是阿戈斯基金会自己。”
“他们买了自己国家的紧急广播密钥?”
“不,他们买下之后,改了管理员密码,把密钥锁死。这样就没有人能利用这个漏洞攻击他们了。但反过来想,”戴维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利刃般的锐度,“如果有谁能进入那台总服务器,把这个密钥重新激活,就能用基金会的武器反过来攻击基金会。”
莉迪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纸。方案逐渐成形——不是一个简单的黑客行动,而是一次多层次的、需要在同一时间点上精确打击的协同攻击。她要同时进入三个物理数据中心植入推送脚本,同时攻破电信管理总服务器的密钥验证,同时在克拉斯特上空点亮一座用数据构成的灯塔。
她一个人做不到。
“我需要你飞来诺瓦利亚。”她说。
戴维没有犹豫:“给我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我带着完整方案和另外一个人的帮助一起到。那个人你认识——米拉·陈,香港出生,伦敦长大的硬件逆向工程师。三年前我们一起破了洛杉矶港的走私网络案子。她能把电信总服务器的物理机房从固件层面拆了。”
莉迪亚挂断通话后,房间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马雷克还靠在窗边,手里捧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与戴维的全部对话。他看起来在想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
“你那个朋友说,基金会已经知道有人进过系统。那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黑客。是消灭证据。”
莉迪亚转头看他。
“转运日志被复制的那批记录里,有一条是在逃人员的坐标。”马雷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基金会认为埃利奥特是那个黑客的线人,他们就不会再留活口。他们会提前行动,在地下水渠里把他围死。”
莉迪亚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你说的对。在我搞垮整个系统之前,我必须先把他从地下水渠里弄出来。”
她重新打开那组坐标数据——克拉斯特老城区地下水渠系统,第三主干道与第七支线交汇处。从市政管网图纸上看,那是一个废弃的旧泵站,建于苏联时期,后来因为城市扩建排水系统改道而被废弃,理论上已经不在市政管理范围之内。
但真正的麻烦不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真正的麻烦是,基金会的追捕队也在找同一个目标。而莉迪亚必须比他们先到。
下午,她从马雷克提供的渠道联系到了一个叫尤里的黑市信息贩子。接头地点在克拉斯特港口区一间废弃的渔船维修棚里。她独自前去,身上带着现金和一把折叠刀。尤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少了两根左手手指,身上的旧皮夹克散发着鱼腥味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基金会昨晚下了加急委托。”尤里眼睛没看她,只顾低头摆弄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们要买一个名叫埃利奥特·萨特的活人,死活不论,悬赏金额五万诺瓦利亚盾,黑市上还附了一条特别说明——如果是死尸,必须有完整的头部和十指。他们要做指纹和虹膜验证。”
莉迪亚的胃猛地收紧。但她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你接了?”
“接不起。”尤里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个加密暗网论坛的页面,基金会的悬赏公告赫然在列,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正好是她从数据中心撤离的几个小时之后。悬赏下面的跟帖已经有十几条,每条都是一个不同的猎手团队表示接受委托。
其中一条跟帖的ID她认识。那张头像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下巴上有一道从耳垂延伸到喉咙的深色疤痕。就是那天晚上她在东区废加油站看到的那个人,开黑色越野车的那个。
“‘刀疤’奥列格。”尤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条跟帖,“克拉斯特最狠的私人追捕者。他以前是内务部的刑侦队长,因为过度使用武力被开除,后来转做赏金猎人。他找人的效率比警察高十倍,因为他不在乎任何规则。”
“他从哪里开始追?”
“今天凌晨三点,有人看到他和另外两个人带着装备下到了东区的一条下水道入口。带着热成像仪、狗、还有麻醉枪。”尤里合上笔记本电脑,“如果你要找的那个人真的在地下水渠里,他最多还能藏三天。刀疤奥列格在水渠系统里追过至少四五个逃犯,全部成功。他唯一失败的那次,是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一个叫马雷克·科瓦奇的学生。那小子在进入下水道之前就被人掉包了身份,实际上藏在一栋废弃公寓的阁楼里。”
莉迪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马雷克告诉过她自己在藏身期间从未进入过地下水渠。现在她知道了原因——有人在追捕他的途中用假身份骗过了所有猎手。那个帮他做身份掉包的人,很可能就是埃利奥特。
“还有一个问题。”尤里把电脑塞回包里,“基金会的悬赏公告里提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美国人,皮肤偏白,深棕色头发,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说你昨晚入侵了他们的服务器。赏金两万。死活不论。”
莉迪亚离开了渔船棚,沿着港口区的防波堤往回走。咸腥的海风吹在脸上,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现在她和埃利奥特都是被公开悬赏的目标,追捕者不止一拨,时间窗口正在以小时为单位收窄。但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刀疤奥列格和那些赏金猎人必须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找到埃利奥特。
而她要做的,是在他们之前找到他。
回到公寓时已是傍晚。索菲亚坐在一楼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调频。看到莉迪亚进门,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有人送来的。不是邮差。”
莉迪亚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对半的纸,打开后发现是一张用铅笔手绘的简图。图上画着一棵柏树、一块歪斜的墓碑,然后是一个指向地下的箭头,旁边标注着两行细小的字——
“第三主干道,第七支线,旧泵站东侧检修井。午夜后一小时。”
最下面没有署名,但莉迪亚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埃利奥特。
她的弟弟没有等救援。他从地下深处向外发出了信号。
莉迪亚把图纸看了三遍,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把纸烧成灰烬。火光在壁灯下跳动了几秒,然后熄灭。
索菲亚调完了收音机,房间里忽然被一段沙哑低沉的老歌填满。还是那个女歌手的嗓音,唱着莉迪亚听不懂的诺瓦利亚老歌,但这一次她听懂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Domov.” 家园。
老妇人抬起灰色弹珠般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莉迪亚脊背发凉的话。
“我侄女当年,就是在午夜去过东区之后,再也没回来。”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旧木板上依次敲响,每一次落下都在脑子里计算着同一个数字。
距离午夜还有六小时。
她要在地下水渠的黑暗里,比赏金猎人先一步找到埃利奥特。然后,她要带着他活着回到地面上,一起完成那件基金会最害怕的事。
把真相种进诺瓦利亚每一部手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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