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只有那一个词。
莉迪亚盯着屏幕上那行诺瓦利亚文,迅速截图,然后将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老城区的街道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安静地延伸,对面面包店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摇晃,没有人影,没有可疑车辆。
但有人知道她来了。
她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加密网络。短信的发送号码是本地号段,她花了几分钟追踪路由,发现信号来自一个一次性预付费号码,激活时间正好是她航班降落克拉斯特机场之后二十分钟。这意味着对方要么在监视她的入境信息,要么一直在等一个从美国飞来的陌生面孔。
不管哪种可能,她已经被盯上了。
但莉迪亚没有选择退回去。她把设备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加密层完好,然后打开谷歌地图,将“阿戈斯基金会”的坐标输入导航。地图显示那栋建筑位于克拉斯特东区,一片标注为“再开发规划区”的灰色地带。街景照片最后一次更新是两年前,画面里能看到灰泥外墙、紧闭的铁门和墙头密布的带刺铁丝网。一个挂着“教育慈善”铜牌的机构,用铁丝网围得像个军事据点,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她决定明天白天先去美国大使馆看看官方渠道的反应,晚上再去东区实地侦察。
第二天早晨,莉迪亚下楼时,索菲亚正站在楼梯口擦一只铜烛台。老妇人头也没抬,说:“面包店的红豆面包刚出炉,趁热吃。咖啡别加糖,这里的糖不干净。”
“什么糖不干净?”莉迪亚停下来。
索菲亚终于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皱褶的眼皮后面像两颗灰色的弹珠:“你是来找人的。”
这不是疑问句。
莉迪亚没有否认。
“找人的美国人太多了。”索菲亚用抹布蹭了蹭烛台上的花纹,“三年前住过你那个房间的,是个从波士顿来的姑娘,找她男朋友。男朋友参加了启明星的奖学金项目,第三个月断了联系。姑娘在这里住了十一天,到处跑,到处问,没人理她。第十二天早晨,她退房走了,说要去东区当面问清楚。”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克拉斯特。”
莉迪亚感到一阵冷意从脊椎升起:“她后来呢?”
“没有后来。没有出境记录,没有航班预订,什么都没有。”索菲亚把烛台放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她家人后来通过使馆找过,警察说她是自愿离开的,监控录像证明她一个人拖着行李走进机场安检。案子就这么结了。”
“她叫什么名字?”
“忘了。”索菲亚转身走向厨房,在门口停了一秒,“但我记得她留了一句话。她说,这里不是国家,是狩猎场。”
美国大使馆坐落在克拉斯特市中心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街道上,是一栋重新装修过的十九世纪老建筑,白墙红瓦,铁艺阳台,门前立着两根旗杆。莉迪亚在安检处出示护照,说明来意——美国公民在诺瓦利亚失联,请求领事协助。
她被引到二楼一间小办公室,一个名叫彼得森的领事助理接待了她。彼得森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详细记录了埃利奥特的姓名、护照号码、入境日期和最后联系时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效率很高。但在莉迪亚提到“启明星国际教育学院”和“阿戈斯基金会”时,他那双灰色眼睛忽然凝滞了一下。
“萨特女士,”彼得森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理解家属的焦虑。但目前你弟弟的情况在法律上不构成失联案件。他是成年人,持有合法签证,最后一次使用护照是三天前在克拉斯特东区的一个自动取款机上。这说明他有人身自由。”
“他的设备已经离线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成年人有权关闭自己的手机。”彼得森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诺瓦利亚警方的立场是,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犯罪行为发生,否则不能启动调查程序。我们作为领事机构,需要尊重东道国的司法主权。”
莉迪亚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收到过多少起类似报案?”
彼得森的微笑没有变化:“这涉及隐私保护和案件管理规定,不便透露。”
“我换一个问题。”莉迪亚身体前倾,“阿戈斯基金会是什么?”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大约三秒。彼得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是一家注册的本地教育慈善机构,跟多所诺瓦利亚高校有合作,运营历史超过十年,账目公开透明,从未被列入任何国际组织的制裁名单。换句话说,”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个精确的微笑,“它一清二白,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莉迪亚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不是在陈述事实,他是在念课文。那段话不是他临时组织的语言,而是某个现成的标准答复,被重复过太多次,以至于已经磨去了所有真实的棱角。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彼得森叫住了她。
“萨特女士。”
莉迪亚回过头。
彼得森没有看她,低头翻着一份什么文件,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诺瓦利亚的法庭遵循非常严格的诉讼资格审查标准。即使你想起诉任何人或者任何机构,你也需要证明你与案件有直接的法律利害关系。你弟弟的案件,如果你不能证明他受到不法侵害,法院的大门就打不开。这是法律,不是人情。”
他没有说下去,但莉迪亚听懂了。
他在用最安全的方式提醒她:官方渠道走不通。
大使馆对面有间小公园。莉迪亚在长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通过加密信道连回旧金山的服务器,调出一组自己三年前编写的权限扫描脚本。大使馆的Wi-Fi信号是可用的公共网络,虽然带宽很小,但足以让她反向嗅探到二楼某个固定端口的流量特征。
她并不想入侵美国大使馆。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大约四十分钟后,扫描完成。她分析了二楼办公室的内部网络设备清单,发现与彼得森的办公终端相连的共享打印机缓存里储存着大量未清理的文档。大部分是日常行政文件,但其中有一份名为“启明星学院相关领事问询汇总”的表格引起了她的注意。
表格里记录了一百三十七条问询记录,时间跨度七年。每条记录后都附有结论:绝大多数标记为“自愿离境”,约四分之一标记为“家属放弃追踪”,仅有三条标记为“立案”,但立案信息全部被密码保护,无法打开。
一百三十七起问询。一百三十四个不了了之。
莉迪亚合上电脑,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是第一个。埃利奥特不是第二个。她只是最新一个。
黄昏时分,莉迪亚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便携式扫描仪装进背包,叫了辆出租车前往东区。东区与老城区截然不同。街道变宽了,路边到处是停工的建筑工地和锈迹斑斑的工程机械,路灯稀疏得像用剃刀剃过的头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工气味,混着远处不知从哪个排水口飘来的腥臭味。
“阿戈斯基金会”的建筑位于一条未铺装的土路尽头。莉迪亚让司机在距离目标四百米的一个废加油站旁停车,付了现金,步行继续前进。
建筑被三米高的围墙圈住,正门是双扇铁门,铜牌还在,但新添了一道电子锁。墙上的铁丝网没有照明,但她用夜视镜看到了更关键的东西:墙头上每隔十五米布设一台监控摄像头,红外信号正在工作。这不像学校,也不像慈善机构,像一座监狱。
莉迪亚绕到建筑后方的山坡上,从高处俯瞰。院子很空旷,中央是一栋四层高的主楼,窗户全部装有铁栅栏。院子里停着三辆无牌照面包车。她注意到主楼的顶层有一扇窗户没有装铁栅栏,窗户玻璃后面透出微弱的黄色灯光,人影晃动。
她抬起夜视望远镜,调焦。窗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瘦削,头发凌乱,颧骨高耸。他正朝窗外张望,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莉迪亚屏住呼吸,从兜里掏出埃利奥特的照片对照。不是他。但这个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一件浅蓝色卫衣,胸口印着那颗被橄榄枝环绕的蓝色星星——和埃利奥特在最后一张照片里穿的一模一样。
她需要进入那栋建筑。但现在不是时候,没有工具,没有内应,没有楼内布局的任何信息。她必须回去做准备。
莉迪亚退下山坡,沿着土路原路返回。走到废加油站时,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车灯全关,在夜幕里像一条潜伏的鲨鱼。莉迪亚闪身躲进废弃的修理车间,从砖墙缝隙往外看。
越野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车窗摇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探出头,朝她刚才站过的山坡方向看了片刻。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条深色的疤痕,从耳垂延伸到喉咙。然后车窗升回,越野车无声地驶离。
莉迪亚在墙后站了很久,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走出来。
她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索菲亚在楼下留了一盏壁灯,灯座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厨房桌上有热汤。喝完早点睡。”
莉迪亚喝了两口汤,上楼打开所有设备。她准备调取那辆越野车的可能信息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又一封邮件。来自埃利奥特。
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行字,比上一封更短:
“姐姐,别信大使馆。他们在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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