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公墓在克拉斯特的城市边缘,紧挨着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莉迪亚在午夜前十分钟到达,出租车司机拒绝开进公墓范围,把她放在距离大门两百米的路口,收了钱就迅速掉头离开,尾灯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远去,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公墓没有照明。大门是铸铁的,锈迹斑驳,门轴早已失去润滑功能,莉迪亚推开它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她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一排排倾斜的墓碑和疯长的野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但更刺鼻的东西——像是某种化工废料从附近工厂渗进土壤后留下的残余。
她沿着中间的石板路往里走。两侧的墓碑大多年代久远,刻着诺瓦利亚文和东正教十字架,有些墓碑前摆着枯萎的花束,有些则完全被藤蔓覆盖,像是被活人遗忘了几十年。夜风穿过墓园,刮得枯枝沙沙作响,每一次声响都像背后有脚步声在靠近。
“停下。”
声音从右侧大约十米外的一棵老柏树下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莉迪亚停住脚步,但没有关掉手电筒。她把手电筒缓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光柱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裹着一件深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整个人缩在树干后面,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关掉灯。”那人说。这次莉迪亚听清楚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诺瓦利亚语带着某种地方口音,但语法是正确的,说明受过良好教育。
莉迪亚关了手电筒。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右手悄悄滑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把出发前在户外用品店买的防身喷雾器。
“你是马雷克·科瓦奇?”
黑暗中沉默了三秒。“你找我。”不是疑问句。
“我弟弟是埃利奥特·萨特。他在邮件里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说找到马雷克就能找到真相。”
那人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是笑声,又像是咳嗽。“你弟弟是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在诺瓦利亚活不长。”
莉迪亚感到一阵冷意从脊椎蔓延到后脑。她克制住想冲上去抓住那人衣领的冲动,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认识他。他在哪里?”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马雷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被风刮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社交网络上找到了你的账号。有人在你最后一条帖子下面留言,说你去了再分配中心。我追踪了留言账号的注册信息,发现了阿戈斯基金会的域名。线索断了之后,我发了私信。然后收到了短信。”
“什么短信?”
“让我来这里。”
马雷克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莉迪亚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溜走了。然后她听到树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声。马雷克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手电筒不在手里,但月光勉强够用。莉迪亚看清了他的脸——瘦得颧骨几乎要刺穿皮肤,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方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嘴唇干裂,下巴上布满了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出头,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榨干了生命力的中年人。
“那条私信不是我发的。”马雷克说。
莉迪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收到过你的私信。我的账号在四个月前就不能登录了,被改过密码。你说的那条留言——说我去了‘再分配中心’的那条——也不是我发的。有人在用我的身份活动。”马雷克顿了顿,月光照在他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长期惊吓后形成的病态警觉,“所以你收到的短信,不是我发的。”
莉迪亚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马雷克说的是真话,那么从她追踪他的账号到收到那条约见短信,中间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轨道。不是马雷克在引导她,是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组织——希望她和马雷克见面。
“但你还是来了。”莉迪亚说。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马雷克说,“你那条帖子里提到了埃利奥特。这四个月来,没有人提到过埃利奥特。所有人都像把他忘了一样。你来了,你问他的名字,你就不是他们的人。所以我来,赌一把。”
风穿过墓园,刮起几片枯叶,它们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脆响。莉迪亚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一直在屏息,她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马雷克,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开始。”
马雷克靠在柏树的树干上,像是站着太累,需要支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缓但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讲述。
“我两年前拿到启明星的奖学金。全额,计算机科学专业。来的时候我和所有人一样兴奋。头两个月确实是正常的——上课,做项目,偶尔去市区逛街。然后有一天,他们把我们四十七个国际学生叫到礼堂,说有一个额外的选拔考试,通过的人可以进入‘高端实习项目’,去阿戈斯基金会总部工作。大家都报了名。那是他们用来筛选的第一张网。”
“考试那天,”他继续说,“我们被分成五组,带到不同的房间。每人发了一台平板电脑,题目很怪——不是编程,不是数学,而是一套复杂的心理评估量表,掺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神经科学测试。整个测试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不休息,不给食物,不给水。有人受不了想退场,被工作人员拦住了,说退出等于放弃奖学金资格。”
莉迪亚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
“测试结束后,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选拔流程。但一周后,我和另外六个人被单独叫到行政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坐在里面,桌上放着我们的档案。她笑着告诉我们,测试显示我们具有‘特殊认知能力’,是基金会重点培养的对象,从下个月起将接受一套定制的教学方案。那天晚上,我发现宿舍网络被做了限制——所有社交媒体被封,邮件系统只能和学校内部通讯,外部联系全部被切断。”
马雷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那就是‘红色骷髅标记’。埃利奥特在邮件里说的就是那个。他们对测试中最‘特别’的一批人进行隔离管理,表面上说是‘高端实习预备班’,实际上是开始对这些人进行全方位的控制。通讯封锁。作息监控。定时药物。三个月后,我的记忆开始出现空白——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天。你会坐在教室里,前一秒是上午十点,后一秒窗外已经天黑了,中间的事完全想不起来。”
莉迪亚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防身喷雾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给你们用药?”
“不是‘他们’,是系统。”马雷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此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启明星只是个入口。真正的猎人是阿戈斯基金会。基金会下面有至少三个‘再分配中心’,分布在诺瓦利亚不同的偏远地区。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送去,只有那些在‘筛选测试’中得分最高的人——那些神经系统最容易被药物重塑的人——才会被送到那里。”
他停了停,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能承受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吗?”
莉迪亚摇了摇头。
“人口贩卖。”马雷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不是普通的贩卖。基金会把目标分成两类。一类是器官移植,直接摘取,运往境外。另一类是技能奴役——他们用药物抑制人的短期记忆和自主意识,把人变成可以被远程操控的工具。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正常人,但大脑已经不具备持续的反抗意识。他们可以被训练,被出租,被出售,像一批可以执行的活体算法。”
柏树的枝桠在风中晃动,月光从缝隙间倾泻下来,在泥地上印出碎裂的图案。莉迪亚感到胃在翻搅,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信息上,而不是情绪上。
“埃利奥特得分很高,对不对?”
马雷克点了点头:“最高分。我见过他的档案。他的神经系统对药物的响应率几乎是完美的。基金会如获至宝。如果他不跑——不对,他已经跑了。”
“跑了?”莉迪亚的心跳猛地加速。
“三个月前,埃利奥特从三号再分配中心逃脱了。”马雷克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激动,“他是唯一一个成功打破药物控制的实验对象。他偷了一部终端,黑进了基金会的内网,把一部分名单和实验数据传了出去,然后消失在克拉斯特的地下水渠系统里。基金会快疯了,出动了所有人手搜捕他。但到现在也没找到。”
莉迪亚的喉咙发紧。他在逃。她的弟弟一个人在被猎杀的情况下,在陌生的国家里逃亡了三个月,不断地给她发那些只言片语的加密邮件,用他仅剩的机会和清醒时刻向外面发出求救。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了。
马雷克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人可能知道。那个人的代号叫‘牧者’,是克拉斯特地下水渠系统的秘密维护工,据说一直在帮助被基金会追捕的人逃出国境。但他藏在地下,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出来接头的时间地点完全随机。能找到他的,只有一件事——去基金会的核心服务器,读取‘转运日志’。”
莉迪亚沉默了三秒:“核心服务器在哪里?”
“就在你白天去过的地方。”马雷克说,“启明星学院图书馆,那扇灰色铁门后面。不是仓储区——是数据中心。地下三层,生物识别门禁,独立供电系统,二十四小时武装巡逻。”
莉迪亚想到了那扇贴着红色贴纸的铁门。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大脑切换到工作模式。生物识别不是问题,她有工具。供电系统不是问题,她有经验。武装巡逻是一个变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控。
问题只有一个。
“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雷克移开目光,望向墓园深处那些歪斜的墓碑。他很久没有回答。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莉迪亚无法完全识别的情绪——不像悲伤,不像恐惧,更像是某种被燃尽了所有杂念之后剩下的纯粹。
“因为埃利奥特救过我的命。”他说,“在再分配中心,他们第一次给我用药的时候,剂量出了问题。我心脏骤停了四十二秒。是埃利奥特把我拖到医务室,做了将近十分钟的心肺复苏,然后撬开药品柜给我注射了拮抗剂。他当时已经完全摆脱了药物控制,完全有能力自己逃出去。但他没有。他选择留下来,先救我。”
马雷克转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水。
“所以如果你能找到他,如果你能把他活着带出诺瓦利亚,”他说,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愿意陪你进地狱。”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凌晨一点的钟声从老城区教堂的方向穿过层层雾气飘来,在墓园上空回荡。莉迪亚看着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在他凹陷的眼窝里,她看到了和埃利奥特一样的东西——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也拒绝熄灭的火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笔记本,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铁门后面的一切。巡逻换班时间。生物识别型号。通风系统结构。你现在就告诉我,全部告诉我。”
马雷克点了点头。
在他们头顶上方,月亮被一片浓云遮住,墓园陷入更深的黑暗。但在这片黑暗里,两个陌生人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交错,像两台终于对上了频率的发报机,在寂静中敲出密集的密码。
风从黑海方向吹过来,穿过工业区的废墟和墓园的墓碑,带着咸味、化工污染和泥土腐烂的气味,也带着某种微弱的、尚未成形但已经开始滋生的东西。
那是一线希望的气息。
也可能是更大一场灾难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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