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屏幕自动变暗,她才动了一下手指,把邮件转入加密文件夹。她没有回复。埃利奥特的邮件没有回邮路径,就像上一封一样,像是从数据海洋里抛出的漂流瓶,只能接收,无法应答。
“他们在名单里。”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大使馆的彼得森说过,埃利奥特最后一次使用护照是在克拉斯特东区的一台自动取款机。但如果埃利奥特能发邮件,说明他有网络接入条件。如果能上网,为什么不开定位?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只发这种断断续续、像在极度恐惧中匆忙写下的一行字?
只有一个解释:他被人控制着,只能在极其有限的窗口时间里短暂接触网络。或者更糟——有人在替他发这些邮件,引诱她一步步走进某个陷阱。
但莉迪亚没有选择。即使是陷阱,她也要踩进去,因为那是唯一的路标。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莉迪亚就醒了。克拉斯特的早晨阴冷潮湿,窗外弥漫着从黑海飘来的灰白色雾气,把老城区的红瓦屋顶和鹅卵石街道裹得严严实实。她洗漱完下楼,索菲亚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老妇人把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放在她面前,旁边摆了一碟蜂蜜和几片黑面包。
“你今天要去东边。”索菲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莉迪亚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
索菲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你要去的地方。”她说完,转身去擦灶台,背影像一块历经风雨却纹丝不动的墓碑。
莉迪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三楼,走廊,消防通道,配电室,每一个拐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
“我侄女没去读那个学校。”索菲亚打断她,声音忽然失去了所有温度,“但她进去参观过。每个申请奖学金的学生都要先参观,那是他们的规定。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学校,走廊里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的照片,像联合国一样。她回家后兴奋得一夜没睡,填了申请表。”
“然后呢?”
“然后她的申请表被退了回来。”索菲亚转过身,那双灰色弹珠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冷静的情绪,“理由是‘语言能力未达到项目要求’。可那个孩子八岁就开始学英语,十五岁拿了全国英语演讲比赛第二名。”
莉迪亚握住那张平面图,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显然被保存了很久。“你觉得她没有被录取是好事。”
“可能是。”索菲亚把抹布拧干,水珠滴在水槽里发出单调的声响,“也可能只是他们把狩猎目标换成了别人。”
上午九点,莉迪亚站在“启明星国际教育学院”的校门口。学院位于克拉斯特西郊一片缓坡上,占地至少有二十英亩。主教学楼是一栋白色现代主义建筑,大面积玻璃幕墙倒映着低垂的云层,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入口处的广场上立着一座雕塑,一个巨大的铜质书本被一双张开的手捧起,底座上刻着那行标语——“知识照亮未来”。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前台接待员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制服笔挺,笑容甜美,胸前别着那颗熟悉的蓝色星星徽章。莉迪亚递上自己伪造的名片——旧金山国际教育评估协会,高级项目考察员——这是她出发前连夜做的准备,假域名、假网站、假电话号码,全链条设在美国境内一个朋友的独立服务器上,能经得起五分钟以内的初级核验。
“我想了解贵院的奖学金项目,我们协会有意向推荐北美学生前来交流。”莉迪亚的诺瓦利亚语带着明显的美式口音,这反而增加了身份的可信度。
前台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请莉迪亚稍等,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三分钟后,一个自称“国际交流部主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大厅。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灰色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握手时掌心干燥有力,自我介绍叫安德烈·维托夫。
维托夫的英语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他带着莉迪亚参观校园,步伐不紧不慢,介绍词行云流水:学院成立于十年前,由阿戈斯基金会全额资助,为来自全球八十多个国家的优秀青年提供全额奖学金,专业涵盖语言、信息技术、社会科学和艺术。所有教室都配备了最先进的智能白板,宿舍是双人间带独立卫浴,食堂提供八种饮食选择以照顾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
“我们的理念是,知识不设边界。”维托夫微笑着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里面十来个肤色各异的学生正围坐在长桌前讨论,气氛活跃热烈,看见访客进来,纷纷抬头露出友好的笑容。
莉迪亚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面孔。七男五女,年龄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从表面上看,这些学生看起来充实而快乐,没有任何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室的后排靠窗位置坐着两个穿着同样浅蓝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他们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注视着讲台方向,面部表情几近空白。
“这两位是?”莉迪亚轻声问。
维托夫的目光扫过去,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他们是来自中东的奖学金生,英语基础比较薄弱,目前还在适应阶段。”
莉迪亚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两张脸。那不是语言适应期的迷茫,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后留下的空洞。
参观进行到图书馆时,莉迪亚借口想看看学院的数字资源管理系统。维托夫招来一位图书管理员带她查看电脑终端,自己则去走廊接电话。莉迪亚迅速打开浏览器,利用前晚准备好的脚本在本地网络中种植了一个微型嗅探器。嗅探器会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被动收集学院内部网络的流量特征,定时将加密包发回她的远程服务器。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脸上挂着专业而礼貌的微笑。一分钟,两分钟。管理员站在旁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你们的数字资源非常丰富。”莉迪亚站起身,朝管理员点头致谢。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图书馆尽头的走廊。那条走廊没有窗户,灯光昏暗,尽头是一扇标有“仓储区——闲人免进”的灰色铁门。
铁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贴纸。
和埃利奥特在第一封邮件里发来的那张模糊照片一模一样。
莉迪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维持着脚步的节奏,没让自己停下来。回到大厅时,维托夫已经挂断电话等在那里,问她是否还想参观学生宿舍。
“今天的时间恐怕不够了。”莉迪亚微笑着婉拒,“我回美国后会写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届时再与您联系下一步的合作事宜。”
维托夫的笑容完美无瑕:“我们期待与贵协会的深入合作。”
莉迪亚走出校门,一直走到确认不被看见的距离才停下来。她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手在包里摸索手机,指尖冰凉。红色贴纸不是埃利奥特的幻觉,它真实存在。而那扇灰色铁门后面是什么,她必须查清楚。
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嗅探器传回的第一批数据包。
她打开文件,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大部分是正常的学校网络流量——学生上网、课件下载、食堂菜单更新——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内部通讯系统的日志片段,发送者ID标注为“宿舍管理处”,接收者是一串编号。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四期筛选名单已确认。十一人。”
“转送时间:本周六23:00。”
“目的地:阿戈斯三号中心。”
莉迪亚把这条信息反复读了三遍。四期筛选。十一人。转送。三号中心。词汇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某种冰冷的公文暗语。但她听懂了。在旧金山做企业安全顾问的时候,她见过无数次类似的语言模式——当人们想要合法化一个本质上不合法的事情时,就会发明出一整套看起来中性的词汇来替代真实含义。
“转送”不是转送。“三号中心”也不是什么教育设施。
她需要进到那扇灰色铁门的后面。但在那之前,她需要一个人。
埃利奥特在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名字。
马雷克。
傍晚时分,莉迪亚回到老城区。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索菲亚说的那家“干净的”面包店买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电脑。她开始用诺瓦利亚本地的社交网络搜索“马雷克·科瓦奇”这个名字。花了一个多小时翻阅了无数个同名账户后,她找到一个头像是一行代码截图的账号。账号最后一次发帖是四个月前,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
评论区有十几条留言,大部分来自关注者问他在哪里。有一条留言格外刺眼,来自一个头像为空白的账号,发布于三个月前:“别查了。他去了再分配中心。”
莉迪亚点进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空无一物。没有发帖记录,没有关注者,除了那条留言之外没有任何活动痕迹。但她追踪到账号的注册邮箱域名为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服务器地址——服务器注销时间是四个月前,正好与马雷克最后一次发帖的时间重合。
注销服务器的不是别人,是阿戈斯基金会信息技术部。
所有线索像磁铁一样咔咔地吸到一起。马雷克被“筛选”后送到了某个地方,然后有人在有系统地抹除他存在过的痕迹。但留下那个留言的人显然知道些什么——一个幽灵般的账号,在关键的时间点上留下唯一的信息,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诱饵。
但莉迪亚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在那个留言下面点击了“私信”,敲下一行字:
“我是从美国来的,在找埃利奥特·萨特。他说找到马雷克就能找到真相。请回复我。”
发送。
她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面包店老板娘正在收银台后点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诺瓦利亚的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低沉,唱着听不懂的歌词。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诺瓦利亚本地号码。不是空白头像,而是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
“来东区公墓。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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