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封邮件

莉迪亚·萨特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窗外的旧金山正沉入傍晚惯常的灰蓝色薄雾中,码头区的海鸥叫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某种遥远的警报。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停在邮件末尾那一行字上,一闪一闪。

“他们用奖学金猎捕我们。”

发件人是埃利奥特。她的弟弟。二十四岁,刚拿到语言学硕士学位,三个月前以“国际教育志愿者”身份前往诺瓦利亚——一个在东欧地图上像块碎瓷片般嵌在黑海边的陌生国家。

莉迪亚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海外间隔。埃利奥特每隔几天会在家庭群里发些照片:克拉斯特老城区的鹅卵石街道、奶油色外墙的咖啡馆、一群举着“启明星国际教育学院”旗帜的年轻人。照片里他总是笑着的,虽然莉迪亚总觉得那笑容有点紧,但谁在异国他乡的头几周不是这样呢?

直到现在。

邮件是四十分钟前收到的,没有标题,正文只有四行。第一行是那串怪异的代码——字母、数字和符号的胡乱堆砌,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信息,但又与她见过的任何算法都对不上。第二行是那句“他们用奖学金猎捕我们”。第三行是一张模糊的图片,似乎是在昏暗光线下匆忙拍下的,画面里隐约能看见一扇贴有红色贴纸的铁门。第四行只有三个字。

“别报警。”

莉迪亚拿起手机拨了埃利奥特的号码。忙音。再拨。忙音。她打开定位共享——这是姐弟俩几年前约定好的,出门在外必须保持定位开启——屏幕上显示埃利奥特的设备已离线,最后一次信号记录是十八小时前,位于克拉斯特市区一栋没有任何标注的建筑内。

她在信息工程安全领域工作了八年,见过的网络异常比大多数同行一辈子遇到的都多。但这封邮件让她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内容本身——内容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弟弟在异国他乡压力过大产生了被害妄想。让她不安的是邮件的加密方式。

埃利奥特用的是她教给他的方法。不是商业加密软件,不是PGP,而是一套莉迪亚十年前自己编写的定制协议。她给这套协议取名叫“鬼火”,因为它像鬼火一样,在数据流中一闪即灭,几乎不可能被追踪或截获。她教给埃利奥特的时候纯粹是出于炫耀心态——教语言学的弟弟一个黑客小技巧,多酷。但埃利奥特当时笑着说,但愿我们永远用不上它。

现在他用了。说明出的事远比他邮件里写的那四个字更严重。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她打开终端,用“鬼火”协议的逆向算法解析那串乱码。二十分钟后,解码信息出现了一行诺瓦利亚语的文本和一组经纬度坐标。她快速复制粘贴进翻译软件——

“红色骷髅标记后,所有人都会消失。找到马雷克。”

窗外的海鸥叫声突然变得刺耳。

莉迪亚合上笔记本电脑,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黑色硬壳箱。里面是她很久没碰过的东西:预付费卫星电话、备用手机、便携式信号扫描仪、几块加密硬盘。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地板上,然后拨通了公司的紧急休假电话。

接线员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说家人出了点事,要去欧洲一趟,归期未定。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飞机在第二天傍晚降落在克拉斯特国际机场。莉迪亚踏出机舱的瞬间,黑海沿岸特有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廉价航空燃油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料气味。航站楼是苏联时代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新刷的浅黄色涂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旧墙皮。

入境检查排了将近一个小时。边境官员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他把莉迪亚的美国护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用生硬的英语问她来诺瓦利亚做什么。

“旅游。”莉迪亚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旅游。”官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很长一段字,然后“砰”地盖上入境章,把护照推了回来。“欢迎来到诺瓦利亚。”

莉迪亚接过护照的瞬间注意到一个细节:官员在递还护照前,用指甲悄悄刮了一下护照封底。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她常年从事安全工作的观察习惯,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声张,拖着行李穿过抵达大厅。大厅里的广告牌上到处是“启明星国际教育学院”的标识——一颗被橄榄枝环绕的蓝色星星,下面用英文和诺瓦利亚文写着同一句标语:“知识照亮未来”。广告上的年轻面孔笑得灿烂,来自不同种族,衣着整洁,背景是崭新的教学楼和绿茵茵的草坪。

莉迪亚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从反光镜里看到她的长相,自动切换成英语:“第一次来克拉斯特?我跟你说,老城区那些教堂你一定要去看,还有山上的城堡遗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晚上别一个人去东区。”

“为什么?”

司机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却突然把话题转向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方向:“你看到山脚下那个大广告牌了吗?就那个‘知识照亮未来’。我侄女去年申请了他们的奖学金,面试完回来哭了一整晚。”

“没选上?”

“选上了。”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但她没敢去。她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去了,头两个月每周都发照片回来,第三个月就再也没有消息。学校说他在‘实习期’,跟寄宿家庭搬到另一个城市了,不方便联系。”

莉迪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马雷克?对,马雷克·科瓦奇。那孩子从小聪明,编程大赛拿过全国奖,我侄女可崇拜他了。”

莉迪亚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车子在克拉斯特老城区一栋外墙斑驳的公寓楼前停下。她在出发前通过网站预订了一间民宿,房东是个讲一口流利英语的老妇人,自称索菲亚,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她递给莉迪亚一把老式铜钥匙,说三楼左手边,热水要开五分钟才有,街对面的面包店早上六点开门,别去巷子尽头那家咖啡馆,那里“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莉迪亚问。

索菲亚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来我们这里找人的,比找风景的多。祝你好运,美国人。”

房门在身后关上,莉迪亚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把所有设备逐一开机,连上加密网络,调出那组经纬度坐标。地图上的标记点落在克拉斯特东区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上,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四公里。街景显示那栋建筑被高墙围住,大门紧闭,旁边挂着一块不太显眼的铜牌。

她放大图片,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阿戈斯基金会”。

一个新的谜团。

莉迪亚打开窗,黑海的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不知从哪传来的钟声。她想起埃利奥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姐,你知道吗,这个国家最漂亮的建筑不是教堂,是学校。”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抒发旅行感想。

现在她懂了。

他是在发出求救信号。

而她要找到他,哪怕要敲开这个城市每一扇紧闭的大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词,用诺瓦利亚文写着——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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