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府总督察署的听证会是在三天后召开的。
奥利弗原本以为需要更长时间——官僚系统有自己的代谢速度,通常比人类更慢。但卡桑德拉从格林沃德档案馆带出来的胶片在首府引起了某种类似于地震的连锁反应。那些微缩胶片上记录的不仅是孟德家族的毒理数据,还包括了康诺特殖民地军方过去十七年间与格林沃德档案馆之间的全部合同副本、汇款记录、以及一份标着“P-4项目”的受试者名单。名单上的编号从LY-001排到LY-011,最后一个是利奥。
听证会的地点设在总督察署三楼的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着来自六个不同机构的人——总督察署的调查官、郡律师公会的纪律委员会代表、殖民地卫生部的毒理学家、军方宪兵队的法律顾问、以及两名从首府医学院请来的独立医学专家。赫克托·格拉斯被安排在证人席上,手腕上仍然缠着绷带,铁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与三天前在教堂废墟前被绑在窗框上时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那种律师特有的、将一切情感压缩成条款和但书的冷静。
卡桑德拉坐在会议室另一端,面前摊开放着从档案馆带出来的胶片投影打印件。她用铅笔在每一份打印件的边缘标注了编号和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在写实验报告。艾拉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只空了的左轮手枪——枪已经被总督察署的警员卸掉了子弹,但她仍然握着,像是握着某种仪式性的物件。
奥利弗站在证人席的栏杆后面。他没有坐下。他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陈述了从回音庄园到格林沃德档案馆的全部过程——莉维亚的死、凡妮莎的死、教堂地下的石碑、索伦森的继任裁判、以及饱和液倒入石碑基座后所有名字消失的那一刻。
“孟德先生,”总督察署的首席调查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姓哈洛伦,说话时习惯用钢笔轻轻敲击桌面,“你刚才说你在石碑基座的凹槽里倒入了一种‘伊波根碱饱和液’。这种液体的来源是什么?”
“索伦森医生的实验室药柜。”奥利弗回答,“它被存放在一只棕色试剂瓶里,标签上写着‘实验对照用,勿启’。雷克斯·乌尔苏斯后来告诉我,这瓶饱和液是他在七年前以格林沃德档案馆的名义寄给索伦森的。”
“雷克斯·乌尔苏斯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离开了伊斯特岛。他没有登上渡轮。”
哈洛伦调查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根据你提供的通话记录和赫克托·格拉斯的证词,乌尔苏斯自称是格林沃德档案馆的‘总观察员’,也就是观察者体系的最高负责人。但他同时也向你提供了摧毁石碑的方法。你认为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说他维护了这个体系一辈子,最终发现唯一能真正毁掉它的方法就是把它交给我。”奥利弗说,“我认为这不是完整的真相。我认为他真正的动机是——他知道石碑被毁后,观察者体系会在法律上失去所有特权和保护。作为总观察员,他将成为所有刑事调查的首要目标。他给我那瓶饱和液,是在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的交头接耳。哈洛伦调查官用钢笔敲了两下桌面,示意安静,然后转向赫克托:“格拉斯先生,你在观察者体系中担任什么角色?”
“法律顾问兼档案管理员。”赫克托回答,声音平稳,“我的职责是确保每一次继承仪式的规则符合家族传统,同时确保毒理数据在事后被准确记录并转交给格林沃德档案馆。我没有参与投毒的执行——我只负责记录。”
“你毒死了赫尔曼·孟德。三十年前。”
赫克托沉默了几秒钟:“那是个人行为。与观察者体系无关。”
“你还在凡妮莎·孟德的汤碗里下了毒。”
“那也是个人行为。”赫克托说,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我陈述事实:观察者体系的规则并不要求观察者亲自执行投毒。投毒是参赛者之间的行为。我的罪行在于我没有阻止它,以及我在事后协助隐瞒了它。”
“还有伪造利奥·孟德的入院记录。”
“是的。”
“还有授意管家克劳斯销毁渡轮记录。”
“是的。”
哈洛伦调查官放下钢笔,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格拉斯先生,你刚才承认了至少三项重罪。你是否愿意以污点证人的身份,向本署提供完整的观察者名单和格林沃德档案馆的资金流向?”
赫克托转头看了一眼艾拉。艾拉没有看他。她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枪,拇指在转轮上慢慢地来回拨动。
“我愿意。”赫克托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的女儿——艾拉·孟德——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她在封闭期内没有参与任何投毒行为,她对观察者体系一无所知,她的名字在石碑上只标注了一个问号。按照孟德家族的继承规则,问号意味着‘身份未确认’。她不是参赛者,不是观察者,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共犯。我需要委员会在最终报告中明确这一点。”
艾拉的拇指在转轮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赫克托的后脑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卡桑德拉把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
哈洛伦调查官与郡律师公会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条件可以接受。本署会在最终报告中单独列明艾拉·孟德的身份认定。”
听证会持续了整整一天。下午的议程集中在军方合同的合法性审查上。殖民地军方宪兵队的法律顾问——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军官——试图辩称军方与格林沃德档案馆之间的合同属于“国防机密”,不应在公开听证会上讨论。但哈洛伦调查官直接拿出了卡桑德拉从档案馆带出的胶片投影:一份由阿利斯泰尔·孟德签署的合同,合同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奥利弗·孟德的名字,签署日期是十七年前,当时奥利弗还在医学院读书。
“孟德先生,你在签署这份合同时是否知情?”哈洛伦问。
“不知情。”奥利弗说,“我在前线医院服役时被上级告知,我的名字被列入了一份‘医疗研究保密协议’的担保人名单。他们告诉我这是例行程序——所有战地医生都需要签署。直到我在阿利斯泰尔的遗物中找到合同副本之前,我不知道担保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合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允许军方使用孟德家族的毒理数据库进行‘非致命性失能剂’的开发。”奥利弗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叠的合同胶片投影,展开,“但军方实际开发的是代号P-4的神经毒剂。他们在孕期暴露实验中使用了伊波根碱衍生物,受试者是孟德家族的孕期女性——包括我的母亲。利奥·孟德是第十一个受试对象。他的智力障碍不是先天疾病,是P-4项目的人为结果。”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军方宪兵队的法律顾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哈洛伦调查官一个手势制止了。
“P-4项目的实验记录现在在哪里?”哈洛伦问。
“一部分在格林沃德档案馆的微缩胶片上。”卡桑德拉站起来,将一叠打印件推到长桌中央,“我在库房第四排架子上找到的。标签编号P-4-001至P-4-120,涵盖从白鼠到人体孕期暴露的全部实验阶段。最后一份实验报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也就是说,P-4项目在阿利斯泰尔·孟德去世之前仍在进行。”
军方法律顾问的脸色变了。他用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助手说了几句话,助手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奥利弗看着那叠打印件,想到了父亲在暴雨夜晚说的那句话——“我欠她的。”他以为父亲欠的是凡妮莎,是三十年前那场被让出的胜利。但现在他知道,父亲欠的也许是所有孕期被暴露的人——那些在孟德家族滋补药丸里被偷偷加入微量毒素的怀孕女人,那些在不知道任何真相的情况下生下智力受损孩子的母亲。
听证会在傍晚结束。哈洛伦调查官宣布,总督察署将在三十天内出具正式调查报告,届时将向首府地方法院提起对格林沃德档案馆、郡律师事务所、郡医院毒理实验室及相关军方的刑事诉讼。赫克托·格拉斯被押送回郡监狱候审。卡桑德拉提交的胶片证据被当庭封存,送往首府法医实验室进行进一步鉴定。
走出总督察署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首府的街道被一层金色的夕阳笼罩,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人行道上的煤气灯开始逐一点亮。利奥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粉笔,在石阶上画那条直线——从台阶最上一级一直画到最下一级,线条笔直,没有中断。
“听证会结束了。”奥利弗在他旁边坐下来。
利奥没有停下手里的粉笔:“他们会不会惩罚做实验的人?”
“会的。”
“惩罚之后呢?我的头会变好吗?”
奥利弗看着弟弟的侧脸。利奥的额头上有几道很浅的皱纹,嘴唇微微翘着,眼睛专注地盯着粉笔尖。二十三岁,智力永远停在八岁的水平。
“不会变好。”奥利弗说,“但也不会再有人对你做那种事。”
“那就够了。”利奥把粉笔放在台阶边缘,双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回家吗?”
奥利弗没有回答。伊斯特岛已经不能回去了——回音庄园的主楼在火灾中烧毁了大半,钟塔的屋顶坍塌了,教堂废墟下的石室被索伦森在离开前用碎石填埋了入口。孟德家族在康诺特港还有一处房产,是阿利斯泰尔名下的旧公寓,已经空置多年,但产权还在。
“暂时先不回去。”奥利弗说,“我在想另外一件事。赫克托在听证会上提到了一份名单——观察者的完整名单。他说除了他之外,康诺特殖民地还有至少三到四个观察者分布在不同的机构里,他们与格林沃德档案馆的希尔德之间有独立的通讯渠道。但这份名单不在档案馆的胶片里。那些胶片里记录的是观察者与档案馆之间的数据往来,而不是观察者彼此之间的身份信息。”
卡桑德拉从总督察署门口走出来,腋下夹着那叠打印件。她听到了奥利弗的话,脚步停了一瞬。
“名单可能在另一个地方。”她说,“赫克托说他设计的档案馆安全系统包括一套独立的纸质备份,备份存放在郡律师公会的保险库。他今天下午在证人席上故意没有提这件事。”
“他为什么故意不提?”
“因为他要用它作为第二份交易筹码。”卡桑德拉走下台阶,在利奥画的那条直线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粉笔线滑过,“他今天用艾拉的身份认定换了第一份交易。他在为自己留第二手——如果总督察署不能给他足够的减刑,他会用观察者名单换更宽松的监禁条件。他不是一个会一次把所有牌都打出来的人。”
艾拉最后一个走出大楼。她把空枪留在了总督察署的证物室,只带走了那只没有子弹的空转轮,用一根细绳串起来挂在手腕上,像一串冰冷的手链。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对奥利弗说:“他想见我。”
“谁?”
“赫克托。他在被带走之前跟警员说,想在被正式起诉之前见我一面。警员说这需要得到调查官的批准。”艾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空转轮,“哈洛伦调查官批准了。明天上午。”
“你想去吗?”
“我不想去。”艾拉说,“但我要去。因为他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他的女儿。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他用了二十三年,终于在一个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当着六个机构的代表,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我要去问他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我母亲。凡妮莎在研讨室掐住莉维亚脖子之前,她知不知道莉维亚有哮喘?”
这个问题在傍晚的空气中悬浮了片刻,没有人回答。
奥利弗想起了莉维亚的尸检记录——舌骨完好,但咽后壁黏膜呈现不正常的暗紫色。典型的窒息死亡,哮喘诱发支气管痉挛后的窒息。但凡妮莎是否在掐住脖子之前就已经知道莉维亚有哮喘?如果她知道,那她掐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如果她知道,”艾拉说,声音平得像被碾过的纸,“那么她和我父亲——赫克托——做的是一样的事。他们都是观察者体系里的零件。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记录。然后他们生下了我。”
卡桑德拉站起来,把粉笔末从手指上拍掉:“凡妮莎资助了我在旧温室里的实验室,让我研究伊波根碱的解毒方法。她给我钱、设备、试剂、以及从格林沃德档案馆借出来的毒理数据。她让我研究怎么救人。然后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她掐住了一个二十三岁实习医生的脖子。”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奥利弗说。
“我知道。”卡桑德拉说,“但一个人在同时做这两件事的时候,她的内心是什么状态?她是觉得自己在赎罪,还是觉得只要给了足够多的研究经费,杀一个人就可以被抵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住进了康诺特港北区一家老旧的旅馆。旅馆老板是个独眼的中年女人,对深夜入住的客人从不问任何问题,只在柜台上放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热水供应至凌晨两点。走廊熄灯后请勿大声说话。街对面是港区警察局——如果有麻烦,不要穿过这条街。”
奥利弗把利奥安顿在靠窗的床上,看着弟弟睡着后才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室里,卡桑德拉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康诺特港地图做着什么标记。她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郡律师公会保险库的位置。”她把地图推给奥利弗看,“赫克托设计的纸质备份大概率存放在这里。不是银行保险库——是律师公会内部的档案保险室,只有公会注册律师和法官才能申请进入。但哈洛伦调查官应该能拿到搜查令。”
“前提是赫克托愿意说出保险柜编号和开柜密码。”
“他会说的。他今天已经说了一半。”卡桑德拉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问题是,纸质备份里记录的观察者,会不会在这三十天内收到风声并销毁证据。格林沃德档案馆被查了,赫克托被抓了,索伦森失踪了——观察者体系剩下的成员不会坐以待毙。”
她话音刚落,旅馆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街道上的行人,而是直接穿过旅馆大门、踩在老旧楼梯上的脚步声。奥利弗推开门,低头往楼梯井看去——一个穿着总督察署制服的年轻警员正在爬楼梯,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气喘吁吁。
“孟德先生!”警员在楼梯拐角处抬头看到他,“哈洛伦调查官让我连夜送来的。郡医院刚才报告了一件事——索伦森医生今天傍晚在郡医院药房出现过。他取走了一瓶洋地黄毒苷注射液,没有登记。药房值班员试图拦住他,被他用注射器威胁了。之后他离开医院,往港口方向去了。哈洛伦调查官说,他认为索伦森可能会试图联系你。”
“联系我?他为什么联系我?”
“因为他给医院药房留下了一张纸条。”警员把电报递过来,纸条被夹在电报页里,从一张药房处方便笺上撕下来的,上面是索伦森的笔迹,字迹工整得几乎像印刷体:
“给奥利弗·孟德:石碑上的名字可以洗掉,但数据库里的数据可以被重新索引。你父亲知道这一点。他在死前把索引的备份刻在了一件东西上——不是纸,不是胶片。是利奥出生时他亲手为他戴上的那枚银质挂坠盒。如果你不想让P-4项目继续,就来找我。顺便带上那支你没用完的伊波根碱解毒血清。它在常温下只能保存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六十八小时。——索伦森”
奥利弗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抬头看着窗外的港口方向。康诺特港的灯塔正在旋转着它的光束,每隔几秒就从旅馆窗户上扫过一遍,将房间里的阴影切分成一段一段交替的明暗。
利奥还在睡觉。那枚银质挂坠盒——阿利斯泰尔在他出生时亲手戴上的项链——从来不在利奥身上。奥利弗翻过利奥的病号服口袋、行李袋、以及从庄园带出来的所有物品,都没有找到。
他问过利奥一次:“你出生时父亲给你的项链在哪里?”
利奥说:“被护士拿走了。那个护士说项链太紧了,要摘下来修一下。然后就没了。”
那个护士是索伦森在郡医院的同事。十七年前,在利奥出生的那家产科病房。
窗外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远处港口的钟声敲了一下。索伦森的纸条在奥利弗手心里,被体温焐热了。血清还有不到四小时失效。利奥的挂坠盒里刻着索引备份。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港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卡桑德拉。
她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我去拿外套。”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