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纸条在奥利弗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
“我必须去找他。”——铅笔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书写时被人猛地拉了一下手腕。白玫瑰花瓣散落在椅子扶手上,黑色丝带从花瓣间垂下来,末端几乎触及地面。奥利弗记得这种丝带——第一次见到是在那只死猫的脖子上,第二次是在凡妮莎的汤碗旁,现在是第三次。
他走出医务室,在走廊里与卡桑德拉迎面相遇。她把植物学手册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上拿着从教堂墓穴带出来的铁盒。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纸条,然后说:“艾拉不在房间里。女佣说她二十分钟前从厨房拿了一盏油灯,往东翼走了。”
“东翼只有族长的卧室。”
“对。”卡桑德拉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波动,“阿利斯泰尔已经两天没有让人送餐了。今天早上女佣去敲门,没人应。门从里面反锁着。”
两个人沿着走廊奔跑。东翼的走廊比庄园其他区域都更暗,因为这一侧的窗户全被厚重的深紫色窗帘遮住了,只有地毯边缘的踢脚线反射着几缕被过滤得发紫的光。阿利斯泰尔的卧室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但奥利弗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而是从墙壁本身散发出来的。那是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像是某种植物提取物在密闭空间里长时间挥发后的残留。
他用力敲门:“父亲!”
无人应答。他后退一步,用肩膀撞向门板。老旧的橡木门没有他预想中那么结实——合页早已被湿气侵蚀,第三次撞击时整个门从门框上脱开,倒向室内。
房间里的景象让奥利弗停在了门口。
阿利斯泰尔·孟德坐在床上,背靠着三个叠起来的枕头,双手交叠放在腿面上,头微微低垂,像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人。但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活人的苍白或蜡黄,而是一种极不自然的暗褐色,仿佛皮下组织已经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固定住了。
床边地上坐着艾拉。她双手抱着膝盖,背靠着床架,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那盏从厨房拿的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灯油已经快烧尽了,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弱地跳动。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层浅灰色的沉淀物。
“艾拉。”奥利弗蹲到她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你喝了什么?”
艾拉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他……”
奥利弗转头看向卡桑德拉。卡桑德拉已经走到床边,伸手触碰阿利斯泰尔的颈部。几秒钟后,她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出奇:“死了。至少死了四个小时。尸僵已经蔓延到躯干。”
奥利弗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把父亲的头部轻轻向后推,检查颈部——皮肤上有一片不正常的斑纹,呈紫红色网状,是毛细血管破裂后血红蛋白扩散形成的固定色斑。这是死后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到身体最低处产生的现象。按照目前的位置,死者在死后没有被移动过。他掀开被单,发现阿利斯泰尔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他用力掰开已经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阿利斯泰尔本人的笔迹:
“裁判轮替已完成。新裁判可查阅铁盒中附录二。”
卡桑德拉已经打开了铁盒。她从里面取出了那份“传承者须知”,翻到附录二。这一页的文字明显比其他部分更新,墨迹更黑,纸张更白。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附录二:裁判交替程序。若裁判在封闭期内因病或因其他原因死亡,第一候补自动继任为裁判。继任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委员会宣告身份,并在石碑上补充刻录本届裁判的更替记录。若继任者拒绝担任裁判,本届仪式视为无效,所有参赛者平分遗产,封闭即刻终止。继承资格取消。”
“第一候补是凡妮莎。”卡桑德拉翻回前面一页确认,“凡妮莎死了。第二候补是卡西乌斯。”
“所以裁判现在是卡西乌斯。”
“如果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宣告身份,他就是裁判。如果他拒绝——或者‘被拒绝’——仪式就结束了。”卡桑德拉把文件放回铁盒,“这取决于卡西乌斯的选择,也取决于有没有人不希望他做出这个选择。”
艾拉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她努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上的阿利斯泰尔,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让我……把茶端给他……他说……我是唯一一个不会下毒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奥利弗问。
“他昨天夜里让我来房间。他说他已经不能自己下床了,但他需要喝一杯茶。他指定要泡茶叶的茶水,不是药。”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问他为什么是我。他说——‘因为你不在石碑上’。”
奥利弗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阿利斯泰尔知道自己会死。他让艾拉端茶,不是因为他信任她,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没有被列入参赛名单——她在石碑上只有一个问号,没有星号。她不是目标,也不是威胁。
“然后呢?”
“然后他喝了茶,让我坐在床边。他说他想在死前看清一件事。”艾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说:‘三十年前我以为结束了。现在我知道永远不会结束。除非有人把石碑推倒。’”
“这是他说的最后的话?”
艾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卡桑德拉把植物学手册放在桌上,走到艾拉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的瞳孔:“你喝了什么东西吗?茶里有没有奇怪的苦味?”
“不……是他喝的茶……我只闻到了气味……”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我进来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有一种味道了。很浓……像是炭火……像是……”
“像是熏香的残留。”卡桑德拉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壁炉前。壁炉里的木炭早已熄灭,但灰烬中露出一截尚未燃尽的纸卷。她用火钳夹起来,纸卷展开后显现出印着的符号——衔尾蛇,蛇环中央有一颗星。纸卷边缘有焦痕,但大部分内容完好无损,上面印刷着几行小字:
“仪式第十一日:裁判交替节点。继任裁判须在午夜前敲响石碑室中的铜铃三次,以完成身份宣告。未宣告者视为放弃资格。”
纸卷的最下方,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卡西乌斯已知晓。他将在晚餐前作出决定。——H.G.”
H.G.——赫克托·格拉斯。他已经回到了庄园。
“赫克托什么时候回来的?”奥利弗问。
艾拉摇了摇头,但卡桑德拉给出了答案:“今天下午。女佣说他在索伦森陪同下返回庄园,直接去了侧楼。他去找了卡西乌斯。”
奥利弗把阿利斯泰尔的纸条放进外衣口袋,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跨出门槛时他回了一次头,看见艾拉仍坐在床边地板上,卡桑德拉站在壁炉前,两个女人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分别注视着已死的和未死的。他觉得这个画面像是在某幅古典油画里见过——殉道者的遗体、哀悼者、和那个站在暗处观看一切的旁观者。
侧楼位于庄园最北端,是整座建筑中最老的部分。石墙比主楼厚一倍,窗户小得像射击孔,门是铁皮包裹的橡木板,需要用力推开。奥利弗推开那扇铁门时,发现门没有上锁。
卡西乌斯坐在侧楼底层书房的扶手椅上,面对着壁炉。他仍然是那身铁灰色的旧式长袍,袍角拖在地板上,手边放着一只盛着半杯威士忌的玻璃杯。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沙哑但稳健的声音说:“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教堂地下被锁住了。”
“你知道教堂下面是什么。”
“当然知道。我二十岁那年也被锁进去过一次。”卡西乌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是仪式的一部分——每一个可能成为裁判的人都必须在石碑前单独待上一夜,阅读那些名字,然后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奥利弗走进房间,在卡西乌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壁炉里烧着一小堆木炭,火光将老人的面部轮廓照得如同一张用枯树皮做的面具。
“赫克托找过你。”
“对。一个小时前。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告诉我阿利斯泰尔死了,我现在是裁判。”卡西乌斯拿起威士忌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让我今晚午夜前去石碑室敲铃。”
“你会去吗?”
“我在考虑。”卡西乌斯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如果我去敲了铃,我就是裁判。裁判必须继续主持这场仪式,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如果我拒绝,仪式结束,所有人平分遗产——但后果是,三百年的继承传统在我手上断裂。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奥利弗看着老人的眼睛:“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是所有参赛者里唯一一个不会讨好我的人。”卡西乌斯说,“赛巴斯蒂安会跪下来求我拒绝,因为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平分遗产是他唯一的指望。卡桑德拉会劝我敲铃,因为她研究毒药研究了很多年,她不在乎谁死。艾拉……艾拉没有投票权,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孟德家的人。只有你——你想听听你的选择。”
“我不想听任何选择。”奥利弗说,“我想知道真相。三十年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一声爆裂。卡西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奥利弗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三十年前,凡妮莎是最年轻的参赛者。她那年二十五岁,比你现在还小。她的父亲是当时的裁判——第十六代族长赫尔曼·孟德,也是我的兄长。”卡西乌斯的声音变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抽屉里取出来的,“那场比赛有七个人参加。三个月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凡妮莎和你的父亲阿利斯泰尔。”
“凡妮莎是怎么赢的?”
“她没有赢。”卡西乌斯把玻璃杯举起来,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壁炉里的火光,“她在最后一周发现了裁判的秘密——赫尔曼·孟德在所有人的滋补药丸里添加了慢性毒素,剂量逐年递增,确保每一个参赛者在封闭期内都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赫尔曼控制着解药,他把解药给了凡妮莎,要求她成为下一任裁判。但凡妮莎拒绝将解药配方从她父亲手中拿走。她把解药给了阿利斯泰尔,然后对外宣布自己退赛。”
“她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她怀孕了。”卡西乌斯说,“是赫克托的孩子。”
这个信息砸在奥利弗的大脑里,像是手术刀切到了神经。凡妮莎和赫克托——家族的法律顾问和族长的女儿。这是被层层掩盖了三十年的秘密。
“那个孩子是谁?”
“你没有猜到吗?”卡西乌斯将杯中最后一滴威士忌饮尽,“那个孩子在庄园里长大,以凡妮莎‘收养的侄女’的身份。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父亲是谁。凡妮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就在遗嘱宣读的前一天。”
艾拉。
奥利弗手指的关节在膝盖上扣紧。所以凡妮莎不是在保护侄女,而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她阻挠莉维亚的调查不是出于家族利益,而是害怕艾拉的出身被揭开——害怕艾拉的血统使她成为继承仪式的合法参赛者。
“赫克托知道吗?”
“知道。他三十年来一直知道。”卡西乌斯说,“但他从来不敢公开承认。因为他作为法律顾问和观察者,与家族直系女性发生关系并留下子嗣,是违反观察者守则的。他会失去一切——职位、身份、法律执照。所以他把秘密压在心底,用他的法律术语和冰冷的面孔,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现在凡妮莎死了。”
“对。死于伊波根碱和洋地黄的混合物。”卡西乌斯放下杯子,“而赫克托差点死于同样的毒素——只不过是涂在雪茄上的微量粉末。一个‘差点’,一个‘确定’。你觉得是巧合吗?”
奥利弗闭上眼睛,让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起来。凡妮莎在莉维亚死后行动反常,因为她知道了什么——也许知道了莉维亚掌握的证据,也许知道了这场仪式的真正操纵者。她在遗嘱宣读当天被毒死,死于晚餐餐桌,而她的汤碗是唯一被下毒的。凶手不是随意目标——凶手的精确度极高,只针对象征性目标。
赫克托则不同。赫克托的毒是在雪茄切口上,剂量不足以致死。这不是杀人,而是警告。有人在告诉他:闭嘴,否则下一次剂量加倍。
“你怀疑谁?”卡西乌斯问。
“索伦森。”奥利弗说,“他是唯一有医学知识、能精确控制毒药剂量的人。也是凡妮莎唯一允许接近她食物的人——他在晚餐前与她单独在客厅交谈。也是赫克托在查验汤碗中毒后唯一一个接触雪茄的人——他把赫克托送回医务室,可以随意进出书房。”
“理由?”
“他要确保仪式继续下去。”奥利弗睁开眼睛,“不是因为他想维持传统,而是因为封闭期还没有结束。如果裁判和观察者全部死亡或丧失能力,委员会将无法运作,仪式被迫终止,遗产平分——索伦森什么都得不到。但他如果能拖到新裁判产生,委员会重新运作,他作为第三方委员将拥有最终表决权。一笔三千万英镑的遗产,最终落入一个外人的控制之下。”
卡西乌斯缓缓地把酒杯推到一边:“你需要证据。”
“我需要索伦森的医疗记录。”奥利弗站起来,“他在郡医院有自己的实验室,他的毒理学论文里提到过伊波根碱的提取方式。他让赫克托活下来不是因为洗胃成功了——是因为他精确控制了剂量,让赫克托丧失语言能力,无法说出真相。”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照在卡西乌斯深陷的眼窝里。老人在扶手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交叉放在腿面上。
“今晚午夜我会去敲铃。”他说。
“你决定继任裁判?”
“不是。”卡西乌斯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亮,“石碑上有一条附加规则,只有裁判才能读到的规则。裁判有权在第一次敲铃时宣布一个选手豁免——被豁免的人可以自由离开庄园,不受竞赛影响,也不计入继承名单。我打算在敲铃后宣布我的豁免人选。”
“是谁?”
“利奥。”卡西乌斯说,“他的智力不足以参与这场游戏,他是被强行拉进来的。我把他豁免掉,派人把他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安置在庄园侧楼里,由我亲自监护。他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也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
奥利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老人干枯的手掌。两只手的接触只有一瞬,但那一瞬传递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精确。
“谢了。”他说。
“不要谢一个在死人堆里活了太久的老头。”卡西乌斯松开手,“去查索伦森。天亮之前我需要证据——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裁判被宣告死亡或丧失能力,豁免权将自动取消。如果你不能在午夜之前找到证据,那么天亮后我们将很难继续推进。”
奥利弗转身走向侧楼门口。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湿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雾已经散了一部分,月亮露出来了一角,但月光是暗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水。
主楼的医务室里空荡荡的。塞巴斯蒂安仍然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活塞单调地上下起伏。他的血压已经稳定了,但意识仍然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奥利弗检查了他的瞳孔——梭形收缩已经部分缓解,说明乌头碱在体内的浓度正在下降。如果能挺过今晚,他很可能活下来。
但前提是今晚没有人再对他动手。
奥利弗从医务室出来,沿着仆人用的楼梯上了三楼。索伦森的临时卧室在走廊最尽头,是凡妮莎生前分配给来客使用的客房。他站在门外,先听了片刻——没有声音,没有灯光。他推了推门,门没有锁。
房间里的格局与他自己的房间相似,但更加整洁。床铺被整理得像酒店里刚换过的床单,写字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黑皮医疗箱,里面装满了药瓶和小型仪器。奥利弗没有去翻那些东西——他知道一个谨慎的医生不会把犯罪证据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他检查的是行李箱。
行李箱放在衣柜顶部,需要踩着椅子才能取下来。箱子是上锁的,但这把锁并不复杂,比起教堂地下那道青铜门的锁,简直像个玩具。他用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刀尖塞进锁舌与箱体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拨,锁就弹开了。
箱子里有两套换洗衣服、一本医学期刊、一份会议邀请函。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制药盒。药盒很沉,摇晃时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是药片,是更重的东西。他把药盒撬开,里面装着三样物品:
第一样是一排整齐码放的小玻璃瓶,瓶身上用胶布贴着标签。标签上不是药剂名称,而是一组编号:001至007。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有的是浅灰色(伊波根碱粉末),有的是淡黄色(洋地黄提取液),有的是深琥珀色(疑似蓖麻毒素,与卡桑德拉在石碑上看到的记载一致),还有一个装的是几乎纯白的结晶体(乌头碱提取物)。
第二样是一份折叠起来的档案文件,封面上盖着“郡医院毒理实验室”的红色印章。翻开后,里面记录的是伊波根碱在不同介质中的半衰期、致死剂量、以及与常见食物混合后的化学稳定性。文件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总结:“结论:可通过饮食摄入,与胃酸反应后失活率低于百分之十二。建议慢性接触而非急性投毒。”
第三样东西让奥利弗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影像仍然清晰。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某座建筑的台阶上。年轻女人是凡妮莎——三十年前的凡妮莎,穿着殖民地时期流行的收腰长裙,一只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小女孩大约四五岁,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眼睛又圆又大,嘴角微微上扬。她的五官轮廓与凡妮莎并不相似——但仔细看的话,眉骨与下巴的线条带着某种不可否认的遗传痕迹。
她的亲生父亲的脸。
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写了一行字:“E. 与 V. 摄于伊斯特岛码头,封闭期前两周。——H.G.”
E.——艾拉。H.G.——赫克托·格拉斯。摄影者署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某种不敢签名但又忍不住留下标识的扭曲占有欲。他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着正面,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细节:凡妮莎的手在照片边缘被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搭着,那只手没有完全入镜,只露出一截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条银线的衔尾蛇。
“你在找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
奥利弗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药盒差点掉落。
索伦森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晨衣,金边眼镜反射着走廊里唯一一盏没熄的壁灯的光。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失望。
“我一直在想,最先翻我的行李箱的人会是谁。”索伦森走进房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病房,“塞巴斯蒂安已经不能动了,卡桑德拉是个谨慎的人,艾拉不够胆量。只有你——你在战地医院做了七年手术,见过足够多的死人,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你的药盒。”奥利弗说,“里面装着你用在凡妮莎、赫克托和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东西。”
“对。”索伦森没有否认,“但那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试验的。”
“试验什么?”
“试验这场继承仪式能不能被科学地中止。”索伦森关上身后的房门,然后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十二年前,卡桑德拉的父母死于食物中毒,尸检是我做的。我在他们的血液中检出了伊波根碱的衍生物。从那时起我花了十二年时间,以‘委员会独立委员’的身份进入孟德家族,研究每一种毒素的分子结构、药理特性和解毒方法。”
他指了指那只铁制药盒:“你手里的每一瓶都是我实验室里的标样,用于比对死者的毒素成分。凡妮莎的死因不是我制造的——我只是在她死后第一时间取样,以确保郡警方能拿到准确的毒理数据。赫克托的雪茄不是我下毒的,我只是在他中毒后提取了他口腔黏膜的残留物,用来分析毒物成分。至于塞巴斯蒂安——他在储物间里爬行呼救时,是谁把他抬上担架的?是谁给他注射了第一针阿托品?是我。”
奥利弗握着药盒的手没有放松:“如果你不是投毒者,那么你在雪茄上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这个。”索伦森从晨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玻璃试管,试管底部有一小撮白色粉末,“这是从赫克托的雪茄切口上提取的残留物。我昨晚在郡医院的实验室里做了色谱分析,今天下午才拿到结果。”
他把试管举到月光下:“这不是我在试验室中研究的任何一种生物碱粉末。这是一种经过人工合成的组合毒素,含有两种成分——百分之四十的伊波根碱,百分之六十的洋地黄毒苷,比例经过精密计算,以维持药效稳定。这种提取和配比精度远超出孟德家族传统的粗提液,也超出了菌类来源的天然混合毒素。这不是‘草药知识’或‘家族传统’能做到的。”
“谁有能力做到这种精度的合成?”奥利弗问。
“我。”索伦森说,“或者任何在毒理学实验室工作过的人。但我说过,不是我。所以只剩下一个人。”
他摘下金边眼镜,用晨衣下摆仔细地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回去:“卡桑德拉。她在学院的研究课题就是有毒植物药理分类。她的导师上周来过郡律师公会——不是巧合,是去找赫克托。导师告诉他,卡桑德拉在过去六个月里申请了三次实验室权限,用于‘独立课题研究’,每次申请的都是伊波根碱、乌头碱和洋地黄毒苷的结晶提取设备。三次都得到了批准。”
奥利弗的手指在药盒边缘收紧。他想起卡桑德拉手里那本植物学手册,想起她解释乌头碱中毒症状时的精确用词,想起她在教堂地下用杠杆钳撬开石板时那种不慌不忙的熟练——她说她准备了六年。六年时间,足够一个聪明的人从受害者变成专家,再从专家变成施害者。
但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为什么要帮他进入墓穴?为什么要帮他找到石碑上的证据?
“你在犹豫。”索伦森说,“因为你欠她的。她在教堂地下帮你撬开石板,让你看到了石碑上的名字。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知道石板会被封?为什么恰好带着撬锁工具?为什么在墓穴里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十二年前进去过。”
“因为她知道你进去后会被人封死在里面。”索伦森的音量压得更低,“而她准备好救你——这样你就会欠她,你就会信任她。她需要一个信任她的人。凡妮莎死了,塞巴斯蒂安瘫痪了,艾拉太弱,卡西乌斯太老,只有你——你是战地医生,你是父亲名单上星号最多的人,你是唯一可能继承遗产的人。她需要你活着,但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同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索伦森立即停止了说话,快步走到药柜前做出整理药剂的样子。门被推开,卡桑德拉出现在门口,手里仍然拿着那本植物学手册,但这次手册里夹着几张从教堂地下带出来的莉维亚的档案。
“艾拉恢复了一些。”她说,目光从奥利弗移向索伦森,然后又移回奥利弗,“她一直在说一件事——她说阿利斯泰尔临终前念了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卡西乌斯’。她说阿利斯泰尔说:‘告诉卡西乌斯,我知道三十年前真正的赢家是谁,而不是解药递给谁。’”
奥利弗把药盒放回行李箱,转身看着卡桑德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三十年前那场比赛的真正赢家既不是凡妮莎,也不是阿利斯泰尔。”卡桑德拉翻开植物学手册,从中间取出另一张发黄的羊皮纸——是她从铁盒文件中抽出的一页,上面印着第三十年前的参赛名单和最终结果。
“官方记录:胜利者——阿利斯泰尔·孟德。退赛者——凡妮莎·孟德。”她用手指划过纸面上的名字,“但下面有一行被涂改液覆盖的字迹。我用紫外灯对着这张纸照了一下——被覆盖的原话是:‘实际胜利者——卡西乌斯·孟德,自愿退赛并转移裁判权予阿利斯泰尔。’”
奥利弗接过羊皮纸,透过壁炉的火光看着那行被化学气味浸透的文字。所以不是凡妮莎让给了阿利斯泰尔——是卡西乌斯。卡西乌斯三十年前就赢了,他把胜利让给了阿利斯泰尔,然后隐退到侧楼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退出比赛的老不死。
但他说今天午夜要去敲铃,他要豁免利奥。
“如果他是三十年前的真正胜利者,他知道的规则比任何人都多。”奥利弗慢慢地说,“他知道裁判有权豁免。他知道候补裁判的名单。他知道每一条附加条款。三十年来他在侧楼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在等——等下一场比赛开始,等新的裁判死去,等轮到他再次出现在石碑前。”
“现在阿利斯泰尔死了。”卡桑德拉说。
“而卡西乌斯将在午夜去敲铃。”
三个人在索伦森的客房里沉默了。月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银线,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索伦森打开他的医疗箱,从中取出一个小皮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四支已经预装好药液的注射器。
“阿托品、活性炭悬浮液、地高辛特异性抗体、以及一份我没用完的伊波根碱解毒血清。”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在郡医院实验室里用动物抗体培养出来的,只够一剂。用在谁身上,由你决定——但必须在天亮之前决定。”
奥利弗拿起那支血清。液体是透明的淡黄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稀释蜂蜜的颜色。他想起教堂地下石碑上刻着的那行拉丁文——“以毒为媒,以血为继。”孟德家族的继承规则从一开始就是被毒素书写的。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血清——是打破这个规则的第一把钥匙。
但他只有一剂。
而名单上还有四个活人。
他收起血清,对索伦森说:“把药盒锁回去。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假装我从未来过你的房间。”
“我一直在假装。”索伦森摘下眼镜擦拭着,“我在这个家族里扮演了十二年的独立委员,假装不知道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毒药。再来一夜,不算什么。”
奥利弗走出客房时,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熄了一半,剩下的在空气中投下暗淡的光晕。卡桑德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地穿过东翼、连接廊桥、主楼梯,最后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分手。
“我要去重新读一遍莉维亚的笔记。”卡桑德拉说,“里面有关于碑文最后一行的描述,也许能解释为什么阿利斯泰尔临终前念的是卡西乌斯的名字。”
“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卡桑德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有笑出来,“是帮他——利奥。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不应该被锁在精神病院里。我今天下午给学院打了电话,让导师帮我查郡精神病院的入院记录。记录上写着利奥是在凡妮莎签字后被送进去的——但她签字的时间是莉维亚死亡当天的凌晨两点。而莉维亚的死亡时间是当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凡妮莎在莉维亚的遗体被发现之前,就已经签好了将利奥送往精神病院的文件。”卡桑德拉说,“她知道莉维亚会死。”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处的一团阴影吞没。
奥利弗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索伦森给的血清放在床头柜上。床头的椅子仍然顶在门把手下,窗外的月光仍然被浓雾过滤成一片暗淡的银灰色。他坐在床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在教堂地下找到的莉维亚档案,一页一页地重读。
读到第七页时他停住了。
莉维亚在这一页上用红笔圈起来一行字,旁边加了一个惊叹号:
“伊斯特岛码头——渡轮驾驶员莫里森,封闭期开始后仍保持每周两次往返主岛和伊斯特岛之间的非官方记录。最后一次出航,携带乘客一人,身份不明,从庄园方向登船,往主岛方向。时间:今天凌晨三点。——未公开。”
今天凌晨三点。也就是阿利斯泰尔死后不久。
有人在封闭期内离开了伊斯特岛。
而他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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