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遗嘱与毒杯

晚宴的钟声在七点整响起。

回音庄园的主餐厅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举办过正式晚宴了。长桌从壁炉前一直延伸到彩绘玻璃窗下,二十把高背椅分列两侧,每把椅子前面都摆着一套印有家族纹章的银质餐具。烛台全部被点燃,但烛光并不能让这间高顶石墙的屋子变得温暖一些——光线照在深色橡木护墙板上,反而被吸收得只剩下一层昏暗的橘晕。

奥利弗走进餐厅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凡妮莎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那不是她的位置,但阿利斯泰尔无法下楼,这座位便被她理所应当地占去。她换了一件暗紫色的晚礼服,颈间挂着一串黑珍珠项链,看上去像一位准备主持葬礼的女祭司。

塞巴斯蒂安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正用叉子敲着空酒杯的杯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卡桑德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艾拉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有几张陌生面孔。奥利弗认出了其中一位——索伦森医生,郡联合医院的医学顾问,遗嘱中指定的委员会第三方成员。他是个灰白头发的瘦高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和善,但眼神中有一种精于计算的锐利。他正与凡妮莎低声交谈,两人之间的对话在奥利弗进门时戛然而止。

“你迟到了。”凡妮莎说。

“我在查看利奥的房间。”奥利弗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故意选择了一个离主位最远的位置,“空了。连他的布偶熊都被带走了。郡精神病院需要没收一个智力障碍患者的玩具吗?”

“那是标准程序。”索伦森医生接过话头,语调专业而温和,“精神病院在接收病人时需要对其随身物品进行全面检查。布偶熊可能被用于评估他的心理状态。”

“评估一个智力只有八岁的人有没有能力实施性侵和谋杀?”

“奥利弗。”凡妮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晚餐时间不谈这些。索伦森医生是我们的客人。”

“我不是任何人的客人。”索伦森微微一笑,“我是遗嘱执行委员会的独立成员。今天只是来旁听,了解家族情况。不过孟德先生,如果你对令弟的医疗鉴定有疑问,欢迎随时来郡医院找我——在封闭期结束后。”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在九十天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庄园。

前菜被端上来了。是一道冷盘,烟熏鲑鱼配酸豆。奥利弗看着面前的盘子,没有动手。卡西乌斯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回响:不要碰任何一杯别人递给你的酒。

塞巴斯蒂安倒是毫无顾忌地大口吃着,边吃边用塞满食物的嘴含混不清地说:“那么,委员会打算怎么裁定继承人?是看谁活得更久,还是看谁更会演戏?”

“塞巴斯蒂安。”凡妮莎的声音带着警告。

“怎么了,姑妈?遗嘱都已经宣读了,还装什么?”塞巴斯蒂安把叉子往桌上一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族的继承方式。外公当年是怎么继承曾外祖父的遗产的?靠写论文吗?”

卡桑德拉第一次抬起头。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你说得太多了。”

“我说得还不够多。比如我很好奇,你从学院突然请假回来,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提前知道了遗嘱修正的消息?”塞巴斯蒂安咧嘴一笑,“你的学院导师上周恰好去了一趟郡律师公会。别以为没人看见。”

卡桑德拉合上书。那是一本薄薄的植物学手册,封面上印着《康诺特殖民地药用与有毒植物图鉴》。

“我请假是因为感冒。”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上的定义,“至于我的导师,他每周都去律师公会——他妻子在那里工作。”

“真巧。”

“确实很巧。”卡桑德拉把书放在餐桌边,“就像你取消了出海计划那天,恰好是莉维亚·塔尔预约档案室的日子。”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塞巴斯蒂安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凡妮莎的刀在瓷盘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够了。”凡妮莎放下餐具,“今晚是阿利斯泰尔遗嘱宣读后的第一次家族晚餐。我不允许任何人用无端的指控毁掉它。莉维亚的事已经交给警方处理,谁再在餐桌上提这件事,就请离开。”

沉默重新降临。女佣开始上前汤,是奶油蘑菇汤,盛在带盖的银碗里。奥利弗注意到女佣端汤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在上菜时偷偷看了一眼凡妮莎的表情,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汤碗被放在每个人面前。塞巴斯蒂安第一个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

“今天的蘑菇汤有点苦。”他皱起眉。

卡桑德拉正要拿起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汤碗,然后缓缓地把勺子放回桌上,没有碰一滴。

凡妮莎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

“不饿。”卡桑德拉说。

奥利弗也没有碰汤。他假装拿起面包蘸橄榄油,实际上用余光观察着餐桌上的每一张脸。艾拉仍然低着头,她的手也在膝盖上,面前的汤碗一口未动。索伦森医生喝了两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凡妮莎自己也端起汤碗,优雅地喝了几口。

然后她放下了勺子。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异常。塞巴斯蒂安继续狼吞虎咽,卡桑德拉继续盯着她的书,索伦森医生开始询问庄园的酒窖里是否藏有陈年威士忌。凡妮莎忽然伸手抓住了餐桌边缘。她的手指在亚麻桌布上攥紧,指节由红变白,再由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凡妮莎姑妈?”艾拉第一个站起来。

凡妮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在缩小,嘴唇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紫。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只手带翻了面前的银碗,奶油色的汤汁浸透了桌布。

“她窒息了!”塞巴斯蒂安大叫起来,“她的呼吸道在关闭!”

奥利弗已经冲到了凡妮莎身边。他跪在地板上,将她的头侧向一边,防止舌头后坠堵塞气道。他看到了典型的过敏性休克表现:面部水肿、喉头痉挛、皮肤上正在扩散的荨麻疹。但更让他警觉的是那股从他刚才就隐约闻到的苦杏味——这一次,那股气味从凡妮莎的呼吸中清晰可辨。

洋地黄类的某些衍生物在消化后会产生这种特征性的气味。结合瞳孔缩小的症状,再加上伊波根碱类化合物的已知药理——可以混入蘑菇汤改变味道。

“拿我的皮包!”他对艾拉喊道,“在我的房间,床头柜下面!快去!”

艾拉跑了出去。奥利弗按住凡妮莎的颈部动脉,脉搏微弱且不规律,是中毒导致的心律失常。他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判断:如果是伊波根碱混入洋地黄属提取物,毒性会在摄入后十到十五分钟内发作,半衰期极短,常规洗胃来不及,必须立刻用地高辛特异性抗体——但这里是回音庄园,不是殖民地医院,没有抗毒血清,没有急救设备,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一个被投毒的人在十分钟内走向死亡。

凡妮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她的手指痉挛性地在空中抓了几下,然后落在胸口上,像是在撕扯什么东西。奥利弗低下头,发现她的项链坠子被扯开了——黑珍珠项链的坠子原来是一枚空心的金质挂坠盒,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人像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是艾拉。

艾拉抱着皮包冲回来时,凡妮莎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奥利弗接过皮包,取出听诊器,俯身听了几秒钟。胸腔里一片死寂。

“肾上腺素有用吗?”艾拉的声音在发抖。

奥利弗缓缓摇头。他把听诊器放下,用桌布盖住凡妮莎的脸。餐桌上那摊打翻的蘑菇汤在烛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像是某种恶意的液体在嘲笑整间屋子里的人。

索伦森医生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蹲下来,检查了凡妮莎的眼睑和口腔,然后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典型的生物碱中毒。从发作时间来看,不是伊波根碱单剂,应该是与另一种强心苷类混用的结果。毒素比例不精确,所以发作更快——也更残忍。”

他的语气像在做临床报告。

“你说得像是早有预料。”奥利弗看着他。

“我是医学顾问。”索伦森平静地说,“我的工作是鉴定死因。现在死因很清楚了——中毒。至于谁会第一个被毒死,坦白说,今晚走进这间餐厅时,我有自己的猜测。我的猜测是对的。”

塞巴斯蒂安猛地把自己的汤碗推到地上,银碗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响。汤水溅得到处都是,他已经退到了墙角,脸色煞白:“汤!有人在汤里下毒!”

“汤是分碗端上来的。”卡桑德拉仍然坐在原位,她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手术器械,“如果有人在整锅汤里下毒,所有人都应该中毒。但只有凡妮莎姑妈的症状最明显——说明毒药是单独下在她碗里的。”

“或者混在她吃的前菜里,只是与汤里的某种成分发生反应才被激活。”索伦森医生补充道,“很多植物毒药需要互补引子才能触发。这是伊波根碱类化合物的特性之一——单一摄入只会让人嗜睡乏力,但如果与特定强心苷在胃里混合,会在几分钟内导致心脏骤停。”

奥利弗走到凡妮莎的位置旁边,拿起她面前的那只银碗。碗底还剩着浅浅一层汤汁,他低头闻了闻——除了奶油的香气外,确实有一丝极淡的苦味,正是洋地黄属提取物特有的气味。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汁,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又苦又涩,与他在地下室检查莉维亚遗体时闻到的气味一致,但这种涩感带有一股极细微的植物颗粒质感,应该是用未经过滤的植物粗提液直接加入食物。

“是洋地黄的提取物。”他说,“与伊波根碱混合使用。毒药是直接加入汤碗的。”

“也就是说,端汤的人有机会下毒。”塞巴斯蒂安指着刚才那个女佣,“是你!”

女佣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我!我在厨房端出来的时候汤已经盛好了!是管家让我端哪一碗给谁,我只是听吩咐!”

“管家呢?”卡桑德拉问。

女佣哭得更凶了:“他、他刚才还在厨房,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奥利弗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厨房。餐厅通往厨房的走廊里弥漫着食物的蒸汽和焦糊味,他推开弹簧门,厨房里灯火通明,灶台上还炖着汤锅,几个厨娘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穿着黑色背心的管家不在其中。

“克劳斯在哪儿?”他问。

一个年长的厨娘颤颤巍巍地指向厨房后面的储藏室。奥利弗穿过灶台间,推开储藏室的门——一个中年男人面朝下倒在土豆袋上,后脑勺有一道被钝器击打留下的血迹。他翻过男人的身体检查,发现他还有呼吸,但意识完全丧失,瞳孔散大。

有人在端汤之前击倒了管家,然后冒充管家给女佣下了指示。

奥利弗回到餐厅时,所有人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像是被冻在原地的人偶。索伦森医生正在壁炉前点一支雪茄,赫克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门口,铁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管家在储藏室里,被人从背后击倒。”奥利弗说,“凶手先打晕了管家,然后趁厨房混乱时单独给凡妮莎的汤碗里下了毒。”

“这是反预的。”赫克托说,“反预投毒是指施毒者不直接针对单一目标下手,而是混淆潜在目标的范围,让人无法判断谁是真正的目标。所以每个人都会怀疑,每个人都会恐惧。”

“不。”奥利弗看着凡妮莎盖在桌布下的遗体,“这不是混淆。这就是针对凡妮莎。她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

“比如莉维亚的真正身份。比如家族档案里‘蛊碑之灰’的真相。”奥利弗转向赫克托,“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你袖口的蛇环图案,你持有的档案记录,你对这套‘继承仪式’的了解程度。”

赫克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餐桌旁,拿起凡妮莎的银碗,借着烛光仔细地看了看碗底残留的痕迹。

“明天上午,我将以遗嘱执行委员会的名义向各位公布第一阶段的具体安排。”他说,“原本这是凡妮莎夫人的职责,现在她死了,由我代替。今晚请所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锁好门,不要吃任何未经检查的食物。厨房将被封锁,所有食材需要重新检验。”

“你让一群被关在封闭庄园里的人饿死吗?”塞巴斯蒂安已经恢复了部分镇定,但声音仍然尖锐。

“明天会有专门的食物供应安排。”赫克托推了推眼镜,“但今晚不行。今晚还剩下几个小时,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在房间里把门堵住,然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他走向门口,经过奥利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弟弟利奥在精神病院很安全。某种意义上,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安全——因为他已经不在竞赛中了。”

奥利弗没有回应。他看着赫克托消失在走廊深处,然后转过身,发现卡桑德拉正盯着他。

“我有话跟你说。”卡桑德拉说,“不在餐厅里。”

他们来到庄园东翼的图书室。这间图书室的屋顶很高,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但大部分书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套破旧的百科全书。卡桑德拉关上门,转身面对奥利弗。

“你刚才提到‘蛊碑之灰’。”她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从卡西乌斯那里听到的。”

“卡西乌斯。”卡桑德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他向来不说话。三十年前那场仪式之后,他闭口不谈家族事务。你现在告诉我他突然对你开了口,而且提到蛊碑之灰——这说明他认为你值得利用,或者他认为你快死了,告诉你这些也算临终善举。”

“你觉得他骗了我?”

“他没骗你。但他只说了一半。蛊碑之灰确实是一种矿物毒素,但它不是用来毒死人的——至少最初不是。它被用来制造一种状态,一种介于麻痹和清醒之间的临界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会说出平时不会说的秘密。”卡桑德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就是‘蛊碑’的本意。不是毒药,是测谎剂。”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到的。”她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我花了很多年时间,在学院图书馆、郡档案馆、殖民地文献室里检索所有与孟德家族相关的记录。我的父母在十二年前的‘继承仪式’中死于食物中毒——当时对外宣称是海鲜不新鲜。那年我才十六岁。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弄清楚,我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奥利弗沉默地听着。

“莉维亚联系过我。”卡桑德拉说。

这句话让他吃了一惊。

“她来庄园之前给我写了信。她说她在档案室发现了一些资料,想与我确认。我当时在学院准备考试,回信说等我回来再说。结果我还没回来,她就死了。”卡桑德拉的音量降得很低,“她死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不是我,是凡妮莎。凡妮莎约她那天晚上在研讨室见面,说有重要的事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

“莉维亚的笔记本。郡警察局没找到,但我找到了——藏在研讨室地板的一个松动的木板下面。她对每一次会面都有记录。最后一条笔记写着:‘凡妮莎,晚上十点半,研讨室。’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记下的。”

奥利弗的心跳加速了。如果凡妮莎才是最后一个见到莉维亚的人,那么利奥被嫁祸这件事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凡妮莎需要利奥背锅,所以利奥被带到了案发现场附近。

但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凡妮莎现在也死了。

“你在想凡妮莎被灭口。”卡桑德拉说。

“对。”

“想得对。但你还需要想另一件事——谁有动机灭她的口?”卡桑德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今天下午在凡妮莎房间里找到的。”

奥利弗接过纸张展开。这是一份手抄的家族族谱,用墨水画在一张羊皮纸上。每一代族长的名字被圈起来,旁边标注着死亡年龄。他顺着族谱往下读,发现自己父亲的这一代只剩下了阿利斯泰尔一个人——他的几个兄弟全部在三十年前死亡,死因标注为“心脏衰竭”。而上一代,也就是卡西乌斯那一代,标注更密集:五个兄弟,四个“心脏衰竭”,只有卡西乌斯一个人活了下来,旁边却被人用红墨水打了个叉,写着“退赛”。

族谱的最下方,当代的名字被列成一排:奥利弗、利奥、塞巴斯蒂安、卡桑德拉、艾拉。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有一条细细的墨线,连向家族树的主干。而莉维亚·塔尔的名字被加在最边缘,用铅笔写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官方的族谱。”卡桑德拉说,“这是凡妮莎自己整理的。她在追溯每个人与核心血脉的距离——她在计算谁的继承权更强。”

“她想利用莉维亚的身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莉维亚找到凡妮莎之后,用不了多久就死了。”

奥利弗把羊皮纸还给她。他的手在收回时不小心碰到了书架上一本倒放的书,一个什么东西从书脊与搁板之间的缝隙里滑落出来——是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条扭曲的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与昨晚闯入他房间的陌生人衣领上别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胸针……”奥利弗捡起它,放在掌心,“昨晚有人进了我的房间,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卡桑德拉接过胸针,借着烛光检查。在蛇环的内侧,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需要凑到几乎贴着鼻尖才能看清。她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上面刻的是拉丁文:‘Mortem Bibere’。”

“什么意思?”

“饮下死亡。”她把胸针扔还给奥利弗,“这应该是某种资格的标志。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被授职的人才能佩戴。也就是所谓的‘观察者’或‘执行者’。你看到的那个陌生人,可能不是闯入者,而是被人放进来的。”

奥利弗攥紧那枚银蛇胸针,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图书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艾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赫克托……”她撑着门框,“赫克托被发现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嘴里有白沫。症状和凡妮莎姑妈一样,但还活着。他说他在查验汤碗时不小心沾到了汤汁,然后用手擦了嘴。”

奥利弗和卡桑德拉对视一眼。

“他现在在哪儿?”奥利弗问。

“被索伦森医生移到了医务室。索伦森说需要洗胃,但庄园里的洗胃器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橡胶管全部老化。”艾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说如果天亮前不把他送到郡医院,他会死的。”

天亮前。距离天亮至少还有六个小时。

“让我去。”奥利弗说,抓起皮包走向门口。经过艾拉身边时,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确定。像是在验证某件事之后才有的确定感。

他没有时间追问。

医务室在庄园西翼一楼,由一间旧诊疗室改造而成。奥利弗推门进去时,赫克托躺在铁架床上,面色灰败,呼吸急促而浅。索伦森医生正在床边调配一种溶液。

“硫酸镁和活性炭。”索伦森头也不抬地说,“最原始的解毒剂。只能延缓吸收,不能中和已经进入血液的毒素。他的心律失常越来越严重,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奥利弗走到床边,弯腰翻开赫克托的眼睑。结膜充血,瞳孔缩小,与凡妮莎的中毒表现一致——但剂量似乎更轻。确实像是间接接触中毒。

“你沾到了多少汤汁?”他问。

赫克托艰难地张了张嘴:“我只用手指蘸了一点碗底的残留,然后……然后不记得用手擦过嘴……”

“你是不是用手拿过雪茄?”

赫克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雪茄在哪里?”

“书房桌上……”

奥利弗让索伦森继续洗胃,自己大步走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书桌上摊开放着赫克托的公文包,旁边搁着一只沉重的烟灰缸,里面有一支还没抽完就按灭了的雪茄。他拿起雪茄,放在台灯下仔细观察——雪茄的切口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粉末状残留物,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灯光斜照下会反射出一种类似于石英微晶的微弱光泽。

伊波根碱与洋地黄毒苷的混合物。凶手把粉末撒在赫克托的雪茄上。

但这不是随机投毒。凶手知道赫克托查验汤碗后会回到书房抽烟。这需要预判赫克托的行为习惯。这是熟人所为。

奥利弗回到医务室时,赫克托的状态已经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心律仍不稳定。索伦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医学期刊,表情懒散得几乎让人愤怒。

“他不会死了。”索伦森说,“但他的舌头已经麻木了。接下来几个小时他会说不清话。如果你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建议等到明早。”

奥利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掌控家族法律数十年的律师。赫克托的眼皮在颤抖,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奥利弗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盒……盒子……”

“什么盒子?”

“……你父亲……紫檀木盒子……打……打开……”

嘴唇停止了蠕动。赫克托的眼睛仍然睁着,但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奥利弗站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面放着那枚他在图书室捡到的银蛇胸针。形状与赫克托袖口绣的一样,也与紫檀木盒子上雕的一样。

所有人都指向那个盒子。

他从医务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几缕月光。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紫檀木盒子仍在他床头柜里。他取出来,放在桌上。盒盖上的衔尾蛇浮雕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活了一般,沿着木头纹理缓缓盘旋。他伸手按住盒盖,犹豫了一瞬。

父亲说死后才能打开。

但父亲还没有死。凡妮莎死了。赫克托快死了。莉维亚已经死了。盒子的秘密也许比父亲的遗言更紧迫。

他转动铜锁,盒盖弹开了。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紫色天鹅绒,绒面上放着一把铜钥匙、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和一只极小的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半瓶灰色的粉末,粉末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像是研磨到极细的金属,又像是某种矿物的灰烬。

他拿起玻璃瓶,对着月光看。瓶底贴着一片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两个拉丁词:

“Pulvis Monoliti”

蛊碑之灰。

他放下瓶子,展开羊皮纸。纸上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央是回音庄园的建筑平面图,四条粗红线从庄园四个角落向下延伸,汇聚到同一个点——一个用红色墨水圈起来的长方形标记,旁边写着四个字:

“家族石碑”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但明显是父亲的手迹:

“钥匙开教堂下的石门。石碑上刻着所有参赛者的名字。看石碑的最后一行——你已经在那里了。”

奥利弗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一份简单的名单:

凡妮莎·孟德 —— 划掉

塞巴斯蒂安·孟德

卡桑德拉·孟德

奥利弗·孟德

艾拉·孟德

利奥·孟德 —— 划掉(标注:已移除)

在名单最下方,有一个单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最后又加了一个蛇环符号:

莉维亚·塔尔

名单的空白处,阿利斯泰尔用更潦草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划掉的名字,是被淘汰的人。不是委员会淘汰的——是这场比赛自己淘汰的。如果你读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世了。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三十年前赢得比赛的人不是我。是凡妮莎。她让给了我。我欠她的。现在我把这个秘密传给你——你必须决定是继续跑下去,还是把赛道拆掉。”

奥利弗把羊皮纸折叠起来,放入胸前的口袋。他站起身,走向窗户。月光下的回音庄园像一座巨大的陵墓,每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都像墓碑上的刻字。

他想起卡西乌斯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卡桑德拉在图书室里告诉他的一切。想起艾拉跪在凡妮莎尸体旁边时眼里那种古怪的确定感。想起塞巴斯蒂安在餐桌上突然爆发的那番话——他提到莉维亚预约档案室的那天,正好是他取消出海计划的日子。

每个人都藏着秘密。每个人都在撒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钥匙,然后又看向窗外的黑暗。废弃教堂的地基就在庄园西北角,从这条路走下去只需要十分钟。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收起钥匙和盒子,从皮包里取出手术刀——那把陪伴他在战地医院做过无数手术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刀放在枕边,然后搬了一把椅子顶住门把手,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面对着窗户,把门和窗同时纳入视野。

在回音庄园的第一个夜晚,凡妮莎死了。在第二个夜晚,赫克托被下了毒。在第三个夜晚到来之前,他需要活着。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走廊里有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又由近及远地消失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吱呀声出卖了它。奥利弗没有动。他数着脚步声,直到确认那个人已经离开。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枕边闪着冷光的手术刀。

九十天的封闭期才过了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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