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从一场雾开始的。
雾不是从海上飘来的,而是从庄园地基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硝石的气味,稠密得像被水浸透的纱布。奥利弗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铸铁长椅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手指扣在铜钥匙上,钥匙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赫克托在凌晨四点被转往郡医院。索伦森医生亲自护送,同时带走了凡妮莎的遗体进行毒理检验。临走前,索伦森在门厅对奥利弗说了一句话:“赫克托如果能挺过今天,就能活下来。但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果他有什么话想说,最好在昨天就问。”
现在天已经亮了,奥利弗还有一整张名单需要弄清楚。
他打开紫檀木盒子,重新取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地图上从庄园四角向下延伸的红线汇聚于同一个点——废弃教堂地基正下方,标注着“家族石碑”的位置。铜钥匙看起来是中世纪的款式,手柄铸成衔尾蛇的形状,蛇眼的位置嵌着两颗极小的红色石榴石。
从窗户看出去,废弃教堂的石壁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没有屋顶的建筑残骸,常春藤从墙壁裂缝中倒灌进去,几十年来无人问津。庄园里的人从不走近那里,小时候利奥有一次跑进去玩耍,回来后被凡妮莎关在储物室里整整一天,从此再也不敢靠近。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有人敲门。三声,节奏均匀,指节叩击橡木的声音不重不轻。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艾拉侧身挤了进来。她穿着深灰色的晨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窝下的阴影表明她几乎一夜未眠。
“塞巴斯蒂安不见了。”她说。
“什么叫不见了?”
“早上女佣去他房间送早餐,门是开着的,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他昨晚没有回房间。”艾拉压低了声音,“凡妮莎姑妈死后,所有人都锁了门。只有塞巴斯蒂安——”
“只有塞巴斯蒂安把自己锁在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或者被人带到了那里。”奥利弗把地图和钥匙放进外套内袋,“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晚餐后。他在走廊里和卡桑德拉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内容,但卡桑德拉当时的表情很奇怪。”
“什么样的奇怪?”
“像是一个人在验证某件事是否正确之后,会露出的那种表情。”艾拉低下头,“昨晚我也有同样的表情,是吗?”
奥利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艾拉的侧脸,在晨光中她的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他想起了她在凡妮莎死后那个奇怪的确定感,想起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光。但他没有追问。
“你去医务室看看赫克托的房间有没有留下什么。”他说,“我去找塞巴斯蒂安。”
“你知道去哪里找?”
奥利弗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庄园在早晨的雾中完全变了样。走廊似乎比昨晚更长,墙壁上的烛台全都熄灭了,只有高窗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他在走廊尽头拐弯,经过祖父的油画时停了一下——画框右下角的褶皱仍在,但夹在后面的信纸不见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主楼与东翼之间的连接廊桥,来到塞巴斯蒂安的房门前。门果然是虚掩着的,他推开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被睡过,衣柜的门半开,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写字台上放着一只半空的威士忌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杯沿上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抹过杯沿后凑到鼻尖,能闻到一股类似苦杏仁的微弱气味。
又是伊波根碱的衍生物。
但这一次不是投在食物里,而是涂在杯沿上。凶手知道塞巴斯蒂安习惯在睡前喝一杯威士忌,这是长期观察后才能掌握的生活细节。
奥利弗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在床头柜抽屉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本皮面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烫金印着塞巴斯蒂安名字的缩写,里面的内容却不是日记,而是一系列潦草的记录。
“第一天:莉维亚死亡,利奥被带走。凡妮莎告诉我不要慌,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第三天:遗嘱宣读。封闭期九十天。凡妮莎说委员会投票方式对我们有利——索伦森欠她一个人情,赫克托由她控制。”
“第五天:她开始怀疑我了。她发现我在档案室里查过她的记录。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第七天:我必须先下手。”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第七天——那是遗嘱宣读前的日期。塞巴斯蒂安与凡妮莎之间有某种合作,但合作在遗嘱宣读之前就破裂了。他在查凡妮莎的什么记录?他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什么?
奥利弗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仓促,留下一道锯齿状的边缘。残页上只留下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字:
“蛊碑不是——”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他把笔记本装进口袋,走出房间。就在他踏出房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划过。
声音来自连接廊桥下方的一个小储物间。这个储物间原本是用来存放园艺工具的,多年未使用,门上的合页已经生锈了。奥利弗用力推开门,里面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霉味、还有一种更浓烈的、类似于动物恐惧时分泌的腥臊气味。
塞巴斯蒂安蜷缩在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还活着,但状态极其糟糕。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眼睑封住了大半,嘴唇裂开,嘴角有干涸的白色泡沫。他的手指上全是指甲劈裂的血迹——刚才听到的刮擦声就是他用指甲在刨地板发出的。
“塞巴斯蒂安。”奥利弗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睑。瞳孔呈现不正常的梭形,是典型的中枢神经系统中毒表现。不是伊波根碱——这是另一种东西。
“我……动不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像是从一堆碎玻璃里挤出来的,“他……他说要我……退赛……”
“谁?谁给你下的毒?”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在肿胀的眼睑下拼命转动,像是在试图聚焦。他的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
“……卡……”
然后他的喉咙像被锁死了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脊背弓起,牙关紧咬。奥利弗迅速把一块折叠的手帕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同时按住他的颈部观察颈动脉搏动——脉率极快,心律完全不规则,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来人!”他朝走廊里喊。
卡桑德拉出现在储物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植物学手册。她看到塞巴斯蒂安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蹲下来把手指搭在他的另一侧颈部,几秒钟后抬起手。
“乌头碱。”她说,“麻痹类生物碱的一种,极小剂量就能导致运动神经和感觉神经同时瘫痪,过量的特征就是瞳孔呈梭形收缩。他在被人下毒后自己挣扎着爬到这里,是想躲起来——这是乌头碱中毒的典型心理反应,患者会产生强烈的被迫害幻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卡桑德拉把手里的植物学手册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递给奥利弗。那一页上印着乌头属植物的精细钢版画,旁边用红墨水标注着提取方法和致死剂量。标注的字迹是卡桑德拉自己的。
“我在学院的研究课题就是康诺特殖民地有毒植物的药理分类。”她说,“导师说这是纯粹的学术研究,他不知道我研究的真正目的。”
“什么目的?”
“把家族的秘密翻译成科学术语。”卡桑德拉站起来,“乌头碱是孟德家族‘继承仪式’中最常用的四种毒素之一。其他三种是洋地黄毒苷、伊波根碱和蓖麻毒素。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法——有的下在食物里,有的涂在物品上,有的需要通过皮肤接触吸收。我花了六年时间,把这些知识从奶奶辈的‘秘籍’还原成了现代毒理学数据。”
两名男佣把塞巴斯蒂安抬上了担架,送往医务室。奥利弗和卡桑德拉走在担架后面,在走廊拐角处,艾拉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赫克托的房间里找到的。”她把信封递给奥利弗,“夹在床垫下面。不是他藏起来的——是有人塞进去之后被床垫压住了。”
奥利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用打字机打印的名单,纸张是淡黄色的法律文书用纸,抬头印着“孟德家族继承委员会”的字样。名单上按照顺序排列着所有直系血亲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编号和一行简短的评注:
凡妮莎·孟德 —— 已淘汰(退赛处理:摄食途径,已执行)
塞巴斯蒂安·孟德 —— 淘汰边缘(警告:档案室违规)
卡桑德拉·孟德 —— 观察中(学术背景可疑)
奥利弗·孟德 —— 观察中(预期反抗)
艾拉·孟德 —— 未评估
利奥·孟德 —— 已移除(非参赛者,转送外部机构)
名单最底部,用大写字母打印着一句话:
“第一阶段观察期将于封闭期第七日结束。届时委员会将宣布第一位正式淘汰者。请注意:退赛不等于安全退出——退赛者将按古老规则被限制在庄园指定区域,直至赛事结束。”
“这是委员会的内部文件。”卡桑德拉看完后皱起眉头,“但委员会只有三个人:赫克托、卡西乌斯和索伦森。赫克托中毒、卡西乌斯退隐多年、索伦森是外来者。这份名单是谁打印的?”
“也许委员会不止三个人。”奥利弗把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也许‘观察者’也不止赫克托一个。”
他想起父亲名单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想起卡西乌斯说过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可以是别人的观察者。
“塞巴斯蒂安刚才在储物间里说了一个字。”他对卡桑德拉说,“他说‘卡’。”
“卡西乌斯?”
“或者是你。”
卡桑德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如果是我给他下的毒,我不会使用乌头碱。乌头碱的特征太明显,任何读过毒理学的人都能一眼识别。我会选择伊波根碱混合洋地黄——就像杀死凡妮莎的那种组合,因为那会让人误以为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也可能是你的策略——故意使用不同的毒素,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好问题。”卡桑德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我为什么要杀凡妮莎?她是我最后一条线索。她在帮莉维亚调查家族档案中的中毒记录——我给了她部分资料,她答应拿到莉维亚的全部笔记后与我分享。现在她死了,线索断了。她对我而言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你在和凡妮莎合作?”
“合作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我们是互相利用。”卡桑德拉重新打开她的植物学手册,“凡妮莎一直在寻找终止继承仪式的方法。不是出于道德感——她知道如果仪式继续下去,艾拉迟早会成为目标。她想保护她的女儿。我是她的信息源,她是我的保护伞。现在保护伞碎了。”
艾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听到这里时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奥利弗注意到她握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我母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她说。
“她不会说。”卡桑德拉合上书,“因为保护你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你置身事外。但现在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你是名单上唯一一个‘未评估’的人——这意味着委员会还没有决定你是参赛者还是目标。”
三个人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医务室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呻吟——塞巴斯蒂安被绑在床栏上,防止他在抽搐中摔下床。索伦森不在,庄园里没有能够处理乌头碱中毒的医生,塞巴斯蒂安只能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承受神经毒素一点点侵蚀他的运动功能。
“他活不了多久。”卡桑德拉说,“乌头碱中毒的恢复期极长,即使剂量不足以直接致死,呼吸肌麻痹也会在几小时内要他的命。”
奥利弗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去废弃教堂。”他说。
“现在?”
“现在。塞巴斯蒂安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二位,凡妮莎死后他顺理成章成了下一个目标。如果我不想让这份名单按顺序被‘执行’,就必须弄清楚这场仪式的真正规则。”他转向艾拉,“你留在医务室。如果塞巴斯蒂安能说出任何话,记住每一个字。如果他的情况恶化,立刻来找我。”
“你去教堂找什么?”
“找那些写在石头上的名字。我父亲在盒子里留了一张地图,说‘石碑上刻着所有参赛者的名字’。”奥利弗拿出铜钥匙,“这把钥匙,应该能打开教堂下面的石门。”
卡桑德拉把植物学手册夹在腋下:“我跟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去过教堂的地下墓穴。十二年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异常冷静,“我父母死后,所有人都说他们死于食物中毒。我不信。那年我十六岁,半夜偷偷离开房间,撬开了教堂地下室的铁锁,一个人爬进了墓穴。我在石碑上看到了他们的名字,旁边刻着一行拉丁文——‘Per Venenum, Per Hereditatem’。”
“什么意思?”
“以毒为媒,以血为继。”卡桑德拉说,“但我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份名单。石碑上只刻着死者的名字——没有活人。如果你父亲说名单在那里,那一定是有另一块石碑,或者石碑的另外一面,是我没有看到的。当时铁锁被我撬开后被人发现了,墓穴第二天就被封死,教堂外还加派了人手巡逻。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能进去。”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塞巴斯蒂安快死了,赫克托躺在医院里,凡妮莎的尸体停在停尸间,利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委员会失去了三个人的控制力,索伦森需要护送遗体,卡西乌斯困在侧楼里寸步难行。这座庄园在封闭期名义上由赫克托监管,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看管那些应该被看管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有任何一个时间点能让我们进入教堂地下而不被发现,那就是现在。”
废弃教堂距离主楼大约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但雾让这段路变成了某种更漫长的仪式。两个人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穿过厨房后的仆人通道,沿着覆盖着茂密灌木的石墙摸过去。教堂的残骸在雾中越来越高,常春藤从每一道裂缝里长出来,叶片肥厚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吸收了大量养分的土壤滋养。
教堂的正门用一块铁板钉死了。奥利弗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在一道崩塌的外墙豁口处找到了入口。他侧身挤过石缝,进入教堂内部。残留的拱形屋顶漏进几缕天光,照在破裂的石板地面上,那些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积灰和鸟粪。
“石板下。”卡桑德拉指着地面,“所有的墓穴入口都在教堂正殿的地下,用石板封着。你需要找到不是封死的那一块。”
奥利弗蹲下来,逐一检查每一块石板。它们看起来都是封死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石灰浆,已经硬成石块。直到他检查到靠近祭坛的第二块石板时,发现石板的四个角都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是自然碎裂,而是被人用撬棍撬开后又重新合上的痕迹。
他用铜钥匙的柄敲击石板边缘。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帮我抬。”他对卡桑德拉说。
两个人合力将石板从一角撬起,推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石板下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往黑暗中延伸,入口处涌出一股湿润的寒气——不是寒冷的湿,而是在地下封闭太久之后的沉闷之湿。
奥利弗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这是他从医务室拿的唯一一件还能用的现代工具。手电筒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每一级台阶的中央都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凹陷。
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去。空气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墙壁上的凿痕从粗陋变得精细——不像是普通墓穴,更像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石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但铸造得极为厚重。门面上铸着一条巨大的衔尾蛇浮雕,蛇的身体盘绕成三个同心圆,每一个圆的边缘都刻着密集的拉丁文。在蛇头咬住蛇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钥匙孔。这个孔与奥利弗手里那把铜钥匙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青铜门内发出几声沉重的机械响动——不是现代锁舌弹开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类似于杠杆和重锤在内部缓慢滑动的声音。门向外弹开了一条缝,背后透出的黑暗比任何他见过的夜晚都要浓。
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进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四米见方,墙壁上凿着从地面到穹顶的方格,每个方格里都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白色颜料刻着名字和日期。地面中央立着一块最大的石碑,高度超过两米,呈方形柱体,四面都刻满了文字。
他走近中央石碑。
手电筒光照在石碑的正面,上面刻着一排排名字,按时间顺序从石碑顶端向下排列,最早的名字属于十七世纪末,最新的名字几乎刻到了石碑底部。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注释:不是墓志铭,而是毒性物质名称和投毒方式。
“奥洛夫·孟德 —— 乌头碱,摄食途径。继承结果:有效。”
“康拉德·孟德 —— 伊波根碱与洋地黄混合,皮肤接触途径。继承结果:有效。”
“玛格丽特·孟德 —— 蓖麻毒素,吸入途径。继承结果:观察者介入。”
名单往下延伸,每一条都是如出一辙的记载:死亡方式、执行手段、执行结果。这不是纪念死者的墓碑,而是一份用三百年的时间书写的毒杀成绩单。
卡桑德拉站在石碑的另一面,她的声音从石碑后面传来:“这一面刻的是活人。”
奥利弗走过去,转到石碑的东面。这一面上的名字明显更少,排列方式也不按照时间顺序,而是按照家族分支分成若干小组。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死因,而是一组数据:年龄、所在位置、身份角色、然后在最后面标注了一个星号。星号越多,名字刻得越高。
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奥利弗·孟德 —— 外科医生。名字后面有三颗星。
塞巴斯蒂安——一颗星。卡桑德拉——两颗星。艾拉——没有星号,只有一个问号。凡妮莎的名字已经被一条横向的刀痕划掉了,而利奥的名字旁边只写着一个字:“非参赛。”
名单最上方有一个用金色镶嵌的名字,是所有名字中最大的一个:
阿利斯泰尔·孟德 —— 五颗星。身份:裁判。
奥利弗的手在手电筒的光中停住了。他盯着父亲的名字,盯着“裁判”两个字。裁判不是赫克托,不是卡西乌斯,不是索伦森——裁判是他的父亲,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个在暴雨夜晚修改遗嘱的族长。
“他撒谎。”奥利弗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阿利斯泰尔从一开始就是这场仪式的裁判。”卡桑德拉走到他身边,看着石碑上的金线名字,“遗嘱不是他被迫修改的,是他主动设计的。封闭期不是意外,是他的安排。委员会只是用来掩护裁判的工具。”
“他是族长。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三十年前赢得的那场比赛,也是别人为他设计的。”卡桑德拉指向石碑的北面——那上面刻着上一代的名单,阿利斯泰尔的名字刻在最上面,旁边一行小字写道:“裁判:赫尔曼·孟德(第十六代族长)”。名字旁边还有一条裂缝,像是后来被人用凿子凿过,但没有完全凿掉。
凡妮莎让给了他。纸条上是这么写的。凡妮莎三十年前赢了比赛,却把胜利让给了阿利斯泰尔。现在阿利斯泰尔在重复他父亲做过的事——用同样的规则、同样的石头、同样的毒药,为他这一代举行新一轮选拔。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在他自己病危的时候才启动?
奥利弗蹲下来,检查石碑底座的边缘。基座上有一块可以活动的石盖板,盖板下面是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他拿出铁盒子,打开后看到一沓发黄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是极为工整的钢笔小楷。
第一张信纸的抬头写着:“传承者须知第三条——关于裁判轮替”。下面用小号字体印着一长串拉丁语条文,但在最末一段手写的总结是这样的:
“裁判必须在身体衰竭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启动新一轮选拔。裁判的死亡将自动终止本轮仪式,所有参赛者平分遗产,规则永久失效。裁判必须在仪式全程保持存活。如果裁判提前死亡,石碑上的星号评定将失去效力,第一候补裁判接管仪式,继续执行直到产生最后一名继承者。”
附录:本届裁判的候补顺序:第一候补,凡妮莎·孟德。第二候补,卡西乌斯·孟德。第三候补,赫克托·格拉斯。
奥利弗把信纸展开给卡桑德拉看:“阿利斯泰尔在病床上控制着整场比赛。但如果他死了——真正死了——凡妮莎就变成裁判。”
“而凡妮莎昨晚死了。”卡桑德拉说,“所以裁判现在是谁?”
“卡西乌斯。”奥利弗站起来,手指触摸石碑上那行被凿过的裂缝,“凡妮莎可能不是被参赛者毒死的。她可能是被不得不除掉裁判候补的人毒死的——因为有人不想让比赛的裁判权从阿利斯泰尔手里转移出去。”
“谁能在阿利斯泰尔之前拿到那份候补裁判名单?”
奥利弗没有回答。他的手电筒光柱从石碑上移开,扫过石室的四面墙壁。在背面墙角不起眼的位置,光线扫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砖石——不是黑色,而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石板更加光滑,显然是近代才换上的一块。表面有一个手印——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有人用手蘸了某种灰泥按在了石头上,掌心纹路清晰可见,五指分开,手印的大小是女性尺寸。
他弯腰检查那块砖石,发现它可以向内推。他用力一推,砖石向后退了大约两寸,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层。
夹层里堆满了文件。不是古代羊皮卷,而是现代化的档案夹、活页纸、照片底片,甚至还有一叠打了孔的计算机打印资料。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打开,看到的是莉维亚·塔尔的字迹——她整理的全部家族医疗记录分析,每一页的页脚都用铅笔写着编号和日期,从上个月一直追溯到三个月前。
最上面一页是她的总结:
“初步结论:孟德家族历代族长的死因诊断为‘心力衰竭’的病例中,百分之九十七出现与伊波根碱慢性中毒一致的病理特征——心律失常、瞳孔反应迟钝、肢端末梢坏死。慢性暴露的来源被伪装为‘滋补药丸’(参见附录三:庄园药房配药记录,1857年至今)。药物由历届‘裁判’亲自管理。”
莉维亚找到了真相。不是家族之间互相投毒的竞赛,而是裁判在控制所有人。裁判在每个人的补药里加入了微量的慢性毒素,让他们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缓慢中毒,最终死因看起来就像是自然衰老导致的心脏问题。只有通过仪式选拔出来的继承人——也就是新的裁判——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药配方。
而莉维亚把这份证据藏在了石碑夹层里,然后去见了凡妮莎。
然后她死了。
奥利弗把文件塞进外套,转身准备离开石室。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头顶传来——不是自然的响动,而是石板被撬动然后重新合上的声音。
他冲上石阶,伸手推头顶的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它被人从外面重新封死了。
卡桑德拉在他身后平静地说:“你带着钥匙来,所有人都看得到你要往哪里走。现在你看到了石碑,知道了裁判的秘密——你成了最该被关在地下的人。”
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电池已经开始耗弱。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他看见卡桑德拉的脸被明暗分割成两半,一半镇定自若,一半隐入黑暗。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进入封闭墓穴的恐惧。
“你早就知道石板会被封。”他说。
“我没有‘知道’。我只是‘预判’。”卡桑德拉说,“十二年前我进入这个墓穴时,出来后发现锁被封了。这次我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后里面是一套极小的工具——钢丝、锉刀、一把折叠式杠杆钳。
“这个石板合缝处有一个薄弱点。”她把钢丝插入石缝,“我花了六年时间,研究的不仅是毒药,还有怎么从这地方活着出去。”
杠杆钳咬住了石缝里的一根残留的金属构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卡桑德拉用力压下手柄,石板的左下角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崩裂。
“在石板彻底被撬开之前,”她一边操作一边说,“你有时间想一个问题:莉维亚的档案里提到了‘滋补药丸’。那些药丸至今还在使用——是谁在给阿利斯泰尔端补药?谁有资格每天进出族长卧室?”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指向了一个奥利弗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凡妮莎活着的时候,补药是由她亲自端上去的。凡妮莎死后,补药会由谁端?不是艾拉,不是塞巴斯蒂安,不是卡桑德拉。
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雾从缝隙中涌进来,带着泥土和常春藤叶片腐烂的气味。卡桑德拉把杠杆钳递给奥利弗:“剩下的你来。我听到了声——我们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
奥利弗用力撬开石板,从石阶上一跃而出。教堂残垣外无人看守,但在他重新盖上石板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教堂门口的青石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和卡桑德拉的脚印,而是另外一组,尺码较小,鞋底的纹路是女人穿的室内便鞋特有的细密花纹。
这串脚印从主楼方向延伸过来,在教堂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在石板被撬开的位置绕了一圈,最后又沿着原路返回了主楼。
返回的方向,通往艾拉所在的医务室。
奥利弗抓着从石碑下带出来的文件,开始往主楼奔跑。雾在他的两侧被撕裂,常春藤的叶片被擦过的衣角带得簌簌作响。他冲进医务室时,门是开着的。
塞巴斯蒂安仍然躺在病床上,呼吸机还在运转。但艾拉不在。
艾拉曾经坐着的那把椅子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毫无疑问是她的笔迹:
“我必须去找他。”
没有写明“他”是谁。纸条旁边放着一朵被捏碎的白玫瑰——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褐,花茎上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
与死在走廊里的那只猫脖子上系的一模一样。
奥利弗攥紧纸条,透过窗户望出去。浓雾中的回音庄园静静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正在注视他的眼睛。教堂地下石碑上的名字仍在黑暗中沉默地排列着,而那份金色名字刻在石碑最高处的人——他的父亲,这一轮的裁判——还没有结束这场游戏。
他必须在卡西乌斯正式接管裁判权之前行动。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钟声。这一天还没有结束,而这钟声不是报时——是庄园入口的铁门被重新锁上的信号。封闭期的每一天,铁门都会在正午十二点准时落锁。
庄园的封闭仪式,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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