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志把铁皮柜的钥匙交给了沈默。
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拴在一根红色的丝线上,丝线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七。
“七号柜里所有的东西,你都拿走。”陆远志站在墨缘轩门口,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沈默,“我替你瞒了陆渊一次——就是上次你从后窗往店里看的那天。那天我故意把卷帘门留了一条缝,故意让你看到地上那双鞋。那双鞋是我放的,里面塞的是报纸。我想让你发现这里,又不想让陆渊知道是我引你来的。”
沈默想起那个深夜——墨缘轩地上那双一动不动的脚,后巷里掀开一角的窗帘,然后是忽然熄灭的灯光和凭空消失的人影。他当时以为是幻觉,是被疲劳和恐惧扭曲的感官。现在看来,那是陆远志在用一个粗糙但有效的方式向他发送信号。一个被哥哥压制了十几年的弟弟,用塞了报纸的布鞋和掀开的窗帘角,完成了自己唯一一次小小的反抗。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默问。
陆远志站在半拉下来的卷帘门下面,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帮我哥守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看着他把一个又一个人变成替身。一号是菜农,二号是出租车司机,三号是下岗女工,四号是退休教师,五号是退伍兵,六号是个还在上大学的孩子。”陆远志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受害者家属。他们来省精神卫生中心看心理门诊,以为遇到了一个好医生。陆渊免费给他们做催眠治疗,告诉他们这样能缓解创伤。他在治疗中植入人格脚本,记录数据,完善技术。他把这些人当成试验品,一遍一遍地测试触发词的有效性,一遍一遍地观察不同人格结构对指令的反应。”
“但他没有激活过前六个。”
“对。前六个是实验品,是草稿。”陆远志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几寸,“你是第七个——第一个被他正式激活的替身。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是陆鸣山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是陆云的弟弟。是因为你在所有样本里最年轻、心理结构最不稳定、催眠易感性最高。在他看来,你是最完美的素材。”
沈默握着手里的铜钥匙,感觉到钥匙齿在掌心压出的印痕。“第八个是苏小禾。”
“苏小禾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活不长了。”陆远志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她是自己找上门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墨缘轩的传闻,说你这里有一支能替天行道的判官笔。那是七月十二日的事。她父亲苏明远刚刚被批准保外就医,她以为事情有转机了。她来墨缘轩是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父亲翻案。那天你也在——你不记得了,但你在。你和陆渊在储藏室里谈话。苏小禾在前厅等着,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柜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旧画册。”
沈默闭上眼睛。他试图在记忆里搜索那个画面——墨缘轩的前厅,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坐在柜台边翻画册,阳光从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什么都没有。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彻底空白的,连一丝残影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陆渊从储藏室出来,看到了苏小禾。他和她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的内容我听不到——我当时在后院搬货。等我回来的时候,苏小禾已经走了。陆渊站在柜台后面,在一张病历卡上写着什么。我瞄了一眼,病历卡上写的是‘八号样本,植入日期七月十二日’。一个月后,苏小禾死了。”
沈默睁开眼睛。他知道了苏小禾来找墨缘轩的原因——她是苏明远的女儿,她父亲曾是陆鸣山信任的人,她可能从父亲那里听说过陆家的故事。她来这里是想找到一线希望。但她在墨缘轩遇到的不是希望,而是陆渊。
“陆渊把她变成了替身,然后用她来栽赃我。”
“不止。”陆远志把卷帘门拉到了底,两个人站在店门外的人行道上,“陆渊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样本。苏小禾对他来说有三重用途——第一,作为八号替身,她本身就是一个实验样本;第二,她的死可以嫁祸给你,让你成为完美的替罪羊;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苏小禾的死可以让苏明远重新卷入这场漩涡。陆渊需要苏明远手里那份证据。那份证据是陆鸣山在二零一四年交给苏明远的,里面有五大家族最核心的犯罪记录。陆渊找了这份证据找了七年。”
“但苏明远已经死了。他临死前在判官残页背面写了一句话,说他手里有证据。”
“证据没有被毁。苏明远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陆远志看着沈默,“他写在残页背面的那句话,后半截被血浸了,看不清。但那句话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陆渊的。苏明远到死都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判官是陆家的人,他在向判官求救。”
沈默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的齿尖顶着掌心的皮肤。他知道他必须在陆渊找到那份证据之前先找到它。不是为了陆渊,不是为了替自己脱罪,而是因为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苏明远用七年牢狱和一条命守住的东西,是他姐姐陆云十九岁那年用命换来的真相。
“陆渊现在在哪里?”沈默又问了一次。
陆远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周。但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用网络电话打给店里,问我的经营状况——那是我们的暗语,经营状况就是样本监控报告。下次电话应该在三天后。如果他发现七号柜的档案被动过,他会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怎么办?”
“我开了十五年的店,攒够了养老的钱。”陆远志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帮你这件事,不为别的,是为了我自己的心安。陆渊是我大哥,但他做的事,早就不归人间管了。”
沈默把钥匙装进外套内袋里,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话:“你说一号到六号都没有被激活过——你确定吗?”
陆远志正在拉卷帘门的锁扣,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陆渊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前六个样本在植入后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激活条件。但他的话能信几分,我也不知道。”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陆兰芝已经做好了晚饭。她做了沈默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炒了一盘青椒土豆丝。母子俩隔着一张茶几,沉默地吃着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铁山市晚间新闻正在播苏明远案的后续报道。新闻里说,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现场发现的判官笔和《阴阳判》残页被认定为“死者生前自行布置的迷信仪式”。沈默听到这里,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把案子压下去了。”陆兰芝没有看新闻,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天气。
“郭叔按住的。”沈默说,“但按不了多久。”
吃完饭,沈默把母亲送上了回省城的末班车。陆兰芝上车前又塞给他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铁山站北货场,三号废弃值班室。
“你爸当年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现陆渊的秘密的。”陆兰芝说,“我从来不敢去。但你应该去。”
铁山站北货场在城市的西北角,是一片已经废弃了快十年的铁路货运区。锈迹斑斑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货棚的顶棚塌了半边,地上散落着腐烂的枕木和碎煤渣。沈默打着手电筒,沿着一条被野草吞没了一半的石子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三号废弃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没有锁。准确地说,门早就没了,门框上的合页还挂着半块朽烂的木板。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照出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一把散了架的椅子和四面发霉的墙。这间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平方米,和法院档案室那个他每天待着的空间差不多大。
他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定。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二零一四年冬天的某个夜晚,陆鸣山在翻看从陆渊那里偷出来的档案时,心脏病发作,死在了这里。郭卫东说过,他父亲死的时候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咬肌绷得很紧——那是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死状。他当时以为是有人下毒,但现在沈默知道,陆鸣山恐惧的不是毒药,而是他手中的那些档案。他恐惧的是他自己——是他亲手把自己儿子推向了深渊。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角,忽然停住了。墙角的一块墙皮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砖缝。砖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包裹。沈默走过去,把包裹从砖缝里抽出来,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盘录音带。
磁带盒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陆渊与一号替身周德海谈话录音,一九九八年六月。
不是二零一四年。是一九九八年。
陆鸣山不但发现了陆渊对沈默做的事,他还找到了更早的证据——陆渊的第一个替身样本。这份录音带如果是一九九八年的,那么陆渊的替身实验开始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而且——沈默忽然想到了陆远志最后那句话——前六个替身真的没有被激活过吗?如果一号替身周德海在一九九八年就已经被激活了,那么陆远志知道的版本,从头到尾都是陆渊编造的谎言。
他需要一台能播录音带的机器。
沈默把磁带裹好,塞进外套里,快步走出废弃值班室。月光下,北货场的铁轨像两条银色的线一直伸向远处的黑暗。他不知道陆远志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这盘磁带里。陆鸣山把这份证据藏在陆渊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藏在他自己死亡现场的墙壁里。这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份遗物,也是他对抗陆渊的最后一张底牌。而这张底牌,在今天之前,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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