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老刑警的凝视

梅岭镇在铁山市南郊三十公里处,再往南就是连绵的铁山山脉。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瓷砖贴面楼房,大部分已经破败了。陆家老宅不在镇上,在镇子东头往外三里地的周庄村,一个只剩下不到二十户老人的空心村。

沈默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到的。他请了半天假,跟老周说牙疼要去医院,老周没有多问。从市区到梅岭镇的城乡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半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工业区变成枯黄的玉米地,再变成低矮的丘陵和杂树林。空气里的铁锈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潮湿气息。

周庄村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不,准确地说,他不应该有任何记忆。他八岁离开,此后二十年从未来过。但当他在村口下车,看到那棵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时,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知道这棵树。他知道树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左转,再走五十步,就是陆家老宅的大门。

他的脚自动走了过去。

老宅比他记忆中更小、更旧。青砖院墙已经塌了半截,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大门是两扇老榆木门板,门上的黑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筋。门没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子上,锁扣是断的。沈默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惊起了院子里一只正在打盹的狸花猫。

院子不大,铺地的青砖被野草顶得东倒西歪。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正房门口摆着一个缺了半边扶手的老藤椅,藤椅下面压着一块踩实了的泥地——那是常年有人坐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沈默站在院子里,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试图在脑海中调取任何与这个院子有关的童年画面,但什么都调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的只有那种挥之不去的既视感,像是一个被堵住了瓶口的瓶子,里面的东西晃得咣当响,就是倒不出来。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郭卫东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沈默循声走过去,跨过正房的门槛。屋里很暗,空气中飘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郭卫东坐在正厅一张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铁皮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文件和杂物。他的脸色比昨天在公园里更差了,眼白泛黄,嘴唇发白,但精神依然很足。

“这是你父亲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郭卫东用手指敲了敲八仙桌的桌面,“二零一四年,他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被人发现趴在桌面上去世的。当时桌上摆着一本《阴阳判》,翻到第七十二回,‘判官夜审奸佞’那一章。”

沈默在八仙桌对面站定,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

“郭叔,你说有人害死了我爸。具体是谁?”

郭卫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八仙桌上。照片拍的是同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的照片里他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装,有一张是证件照,背景是蓝色的。

“陆渊。”郭卫东说,“你母亲的孪生兄弟。省精神卫生中心最顶尖的催眠治疗师,至少在二零一四年之前是。他的专长是临床催眠疗法,尤其擅长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解离性身份障碍——通俗地讲,就是人格分裂。”

沈默拿起一张照片,凑近了看。陆渊的脸和他的母亲陆兰芝确实有六七分相像,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骨弧度。但气质完全不同。陆兰芝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怯懦的神情,而陆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狠,而是某种极度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看着你的时候已经把你的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

“你之前说他的执照被吊销了。”

“二零一四年十月。”郭卫东点了点头,“一位女性患者在接受催眠治疗期间出现了严重的记忆紊乱,她把催眠中虚构的事件当成了真实经历,向警方报案说自己被家人虐待。警方调查后发现所有指控都是假的,但患者的心理状态已经彻底崩溃。省精神卫生中心启动了内部调查,发现陆渊在治疗过程中使用了一种未经批准的深度催眠技术——这种技术可以在患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虚假记忆。”

沈默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植入虚假记忆。”他重复了这五个字。

“对。让他人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作亲身经历,把真实的记忆替换成编造的叙事。通俗地讲——”郭卫东抬起头看着沈默,目光复杂,“就是让记忆对你撒谎。”

沈默把照片放回桌上,动作很慢。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把这两天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日记本上他不记得自己写过的字,手背上那个和嫌疑人对得上的印记,七年前监控里那个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背影。

“你怀疑陆渊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只是怀疑。”郭卫东从铁皮箱子里又拿出了一台老旧的录音机,那种需要插磁带的型号,外壳上的黑漆被磨得露出了金属底色。他按下播放键,一阵磁带的嘶嘶声响过之后,一个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异样的节奏感,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引导听者进入某种特定的呼吸频率。

“你放松了。你很安全。现在,看着这支笔。对,就这样看着它。你的眼睛越来越沉。你的身体越来越轻。当你听到我说‘判官归位’的时候,你会站起来,做你该做的事。你不会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你不会记得这段经历。你会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决定。现在,闭上眼睛。睡。”

录音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三秒。然后沈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阵低沉的、含混的呓语,像是有人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努力回答什么问题。那个声音被磁带扭曲得很厉害,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某种熟悉的音色。

那个呓语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郭卫东按下了停止键。“这盘磁带是两周前我从陆渊在省城的旧公寓里找到的。他在二零一四年被吊销执照之后就搬离了那里,房东一直没有清理他的东西。磁带上的标签写着你的名字和日期——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也就是‘暗夜判官’第一起命案发生前整整一个月。”

沈默靠在八仙桌上,用指节撑着桌沿。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怀疑。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的记忆,那么你还能相信什么?如果你做了某些事却完全不记得,那么那些事到底算不算你做的?你是谁?你由什么构成?答案是:你的记忆。但如果你的记忆是别人写的剧本,那么你是谁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磁带留下来?”沈默的声音干涩,“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催眠之后我不会记得,那他留下这些磁带不是给自己留罪证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郭卫东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翻了个面。磁带的B面标签上也写着字,但字迹和A面不同,是铅笔写的,潦草凌乱,像是匆忙留下的。上面写着:第七次诱导失败,主体阻抗增强,需调整策略。

“陆渊不是普通的罪犯。他不为钱,不为权,甚至不为复仇。”郭卫东把磁带放回铁皮箱子里,“他是一个研究者。他把每一个被催眠者都当作实验样本,记录过程、收集数据、分析结果。这些磁带是他的实验笔记。他不在乎这些东西会不会成为罪证,因为在他人生的某个节点上,他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会被法律约束的人了。他把自己当成了判官。”

“他为什么要选中我?”

郭卫东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几张照片的边角轻轻翘起。

“因为你姐姐。”

他从铁皮箱子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份泛黄的文件,封面印着“铁山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卷宗”,案号比沈默看过的任何一份都要早:铁公刑字2013第0817号。陆云被害案的原始卷宗。

沈默翻开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现场勘查笔录,描述的案发地点是铁山市南郊的一处废弃纺织厂仓库,受害者陆云,女性,十九岁,死因机械性窒息。现场勘查人员在受害者身旁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不完整的足迹和几根不属于受害者的头发。但最关键的证据,是受害者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小块布料——深蓝色涤纶面料,经鉴定来自于一件常见款式的男士夹克。

“陆云在死前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郭卫东说,“布料上检测到了皮肤细胞,提取到了凶手的DNA。但这条线索在二零一三年十二月被人为中断了——负责DNA比对的实验室技术员忽然调离岗位,比对结果被标注为‘无匹配样本’,卷宗就此封存。”

“谁中断的?”

“当时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赵某。也就是‘暗夜判官’第三名死者赵宏宇的父亲。”郭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陆云掌握了赵宏宇强奸案的证据。她准备举报。赵家的人先下手了。你父亲陆鸣山在女儿死后四处奔走试图翻案,然后在二零一四年冬天,他被人发现死在这张桌子上。”

沈默把卷宗合上。他的手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冰冷而平静,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陆渊要报仇。”他说。

“对。他的外甥女被害,他的妹夫被害。他作为一个掌握了深度催眠技术的人,选择了自己的方式进行复仇。”郭卫东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现在要告诉你整件事情里最可怕的部分。”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拖着瘸腿走到沈默面前,一只手按住沈默的肩膀,手指骨节突出,力气很大。

“陆渊的方式不是自己动手杀人。他选择替身。他选择那些同样被这五个家族害过的人——受害者的家属、被欺压的举报者、被玩弄后抛弃的女性——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判官替身’。他用催眠技术植入指令,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执行特定的行动,然后抹掉他们的记忆。替身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但实际上他们只是陆渊手中的工具。”

“那我——”

“你是他的第一个替身。”郭卫东的声带里像是有砂纸在磨,“也是唯一一个被反复使用的替身。二零一八年你被催眠后参与了至少两起命案。然后你母亲发现了陆渊的所作所为,她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和资源,找到了一位国内顶尖的创伤心理专家,把你从催眠状态中拉了回来,对你进行了长达两年的记忆修复治疗。”

沈默想起来了——大学时期他曾经因为“严重的神经衰弱”休学过一年。母亲告诉他是因为高考压力过大导致的后遗症。那一年他住在一个远离省城的精神康复中心里,每天都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医生来和他谈话。他以为那是治疗神经衰弱。现在他知道不是。

“你母亲的治疗很成功。你的记忆被封存、重构、稳定。你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但陆渊没有放过你。他现在遇到了新的麻烦——贾云卿案。他需要新的替身来为这件事收尾。”郭卫东收回手,退回太师椅旁,重重地坐了下去,“因为贾云卿,这个被你母亲治疗的记忆封存里本来不该再出现的名字,因为法院内部的工作安排重新闯入了你的生活。而你,因为你母亲的保护,浑然不觉自己在七年之前做过什么。”

沈默慢慢地在八仙桌边坐了下来。他看着桌上散乱的照片和卷宗,看着磁带标签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他认不出来的、被扭曲的笔迹。窗外天色渐沉,老宅里光线越来越暗,郭卫东的脸渐渐隐进了阴影里。

“郭叔,明天晚上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看的?”

“不是看的。是人。”郭卫东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润喉糖,慢慢剥开糖纸,“明天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母亲的治疗团队里唯一还在铁山市的心理医生。她在治疗结束之后告诉过你母亲一件事:陆渊在你记忆深处埋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终极指令’,是一个特定触发词。一旦这个词被激活,你就会重新进入执行状态,不受任何控制,不留下任何记忆。没有人知道那个触发词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激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还在那里。”

沈默从老宅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晚比城里更黑、更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模糊的轮廓。二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一定也回头看过。他不记得了。他意识到自己二十年来的记忆就像这座老宅一样——表面完整,实则处处是裂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塌掉。

他往村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想知道我姐的事。”

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三十秒后,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然后已读标记亮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母亲不会回复了。就在他准备关掉屏幕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见到他了?”

沈默盯着这四个字,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没有说见过谁。母亲也没有问他在说谁。但她们都知道答案。

远处,铁山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若隐若现。郭卫东开出来的一辆老旧捷达从老宅后面的土路上颠簸着驶出来,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拐上公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消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信任自己的记忆,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甚至不再信任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块被他当作胎记带了二十八年的印记。那个印记到底是烫伤,还是陆渊用某种方式刻在他身上的、属于判官的烙印?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但沈默知道答案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藏在那些被他母亲治疗过的记忆缝隙里,藏在陆渊留下的某盘磁带里,藏在那本不断自动写满陌生笔迹的日记本里。他只需要往前走,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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