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判官显形

沈默一夜没睡。

母亲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翻一个身,折叠床的弹簧在重压下吱呀作响。他坐在客厅的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贾云卿案电子卷宗里的那行加密备注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胃里就翻搅一次。

DNA不会撒谎。这是刑侦学最基础的准则。指纹可以抹掉,脚印可以擦除,监控可以避开,但DNA——一根头发、一点皮屑、一滴汗液——这些东西会在不经意间留在现场,成为铁证。如果他的DNA出现在了贾云卿奸杀少女的案发现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本人去过那里,要么有人故意把他的生物样本带到了那里。第一种可能意味着他就是凶手——或者说,他的解离人格是凶手。第二种可能意味着有人正在精心策划一场针对他的陷害。他不确定哪一种更让他恐惧。

凌晨四点,他给郭卫东发了一条消息:“郭叔,我需要看贾云卿案的完整物证清单和DNA比对报告。原件。不是电子版。”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四点,一个肝癌晚期的老人应该在休息。但三分钟后,郭卫东回复了:“早上八点,市局刑侦支队物证科,我安排人接你。”

郭卫东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看这份报告。也许他早就知道沈默会发现什么。

早上七点,陆兰芝醒了。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沈默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她。他给母亲煮了一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热气袅袅。陆兰芝坐下来慢慢吃着,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快吃完的时候,沈默开口了:“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你姐姐的墓地看看。”陆兰芝放下筷子,“在梅岭公墓。七年没去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今天上午有点事要办。办完我去找你。”

陆兰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看着沈默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明知风暴将至却无法阻止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她收拾了碗筷,拎起那只旧旅行包,临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小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下了楼。

沈默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想恨她——恨她隐瞒了二十年的真相,恨她和陆渊之间那些他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的纠葛,恨她以保护之名对他进行的记忆改造。但他恨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面对同样的处境,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在失去女儿和丈夫之后,陆兰芝唯一的执念就是保住儿子。为了这个执念,她可以撒谎,可以隐瞒,可以与魔鬼做交易。这不是原谅的理由,但这是理解的理由。

八点整,沈默到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院门口。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卫室旁边,看见沈默就迎了上来。他自我介绍姓马,是郭卫东的徒弟,目前在物证科做技术员。小马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刑侦人员特有的警觉和干练。

“郭队交代过了,”小马一边带沈默往物证科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贾云卿案的物证原件存在三号保险柜,按正常流程调阅需要副支队长以上签字。郭队用自己的权限给你开了临时通道——他说你是省厅派来的档案专家,来做证据链复核。”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郭卫东在退休前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虽然已经退了,但在系统内部的人脉和威信还在。用一个虚构的专家身份来调阅物证,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郭卫东会面临严重的后果。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这说明在郭卫东看来,沈默看到这份报告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职务违规的风险。

物证科在刑侦支队大楼的地下二层,布局和法院档案室惊人地相似——同样的狭长走廊,同样的日光灯,同样的除湿机嗡嗡声。小马用两张门禁卡和一组密码打开了三号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只贴着封条的灰色物证箱,放在检验台上。

“原件不能带出这个房间。不能拍照。你可以做笔记,但笔记内容我要过目。”小马撕开封条,打开箱盖,“我在外面等你,你有四十分钟。如果有人来查,我会提前通知你。”

门在小马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默和那只灰色的物证箱。日光灯在头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

沈默戴上手套,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第一件是被害少女的衣物——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胸口印着“铁山市第一中学”的字样,布料上有一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他把衬衫小心地放到一旁。第二件是法医鉴定报告原件,比电子版要详细得多。他翻到关键的那一页——DNA分析结果。

报告上列着从被害者体内和体表提取到的三组DNA样本。第一组属于被害人本人。第二组属于贾云卿——精液样本,DNA比对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这是定罪的核心证据。第三组——沈默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提取自被害者右手食指指甲缝中的皮肤组织残屑。比对结论:与贾云卿DNA不符,属于另一名身份未知的成年男性。备注栏里用红笔打了一个星号,旁边写着一行字:已于2025年10月经省厅DNA实验室比对,确认与2018年“暗夜判官”系列案第三案发现场提取的嫌疑人毛发DNA完全一致。样本所有人身份待查。

沈默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他翻到第三组DNA样本的详细分析报告。报告里列着各项基因座的数据,以及一个关键的比对信息:根据Y-STR遗传标记分析,该样本与陆鸣山(2018年“暗夜判官”案关联调查人员,已故)在陆云被害案中留存的DNA样本存在直系亲缘关系,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

直系亲缘关系。父子关系。

他的DNA出现在被害少女的指甲缝里。这意味着被害少女在死前与凶手搏斗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抓下了皮肤组织。而那份皮肤组织的DNA——他的DNA——就是铁证。

沈默把报告放下来,坐在检验台前的高脚凳上,双手撑着额头。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自我保护性的认知阻断。就像电路过载的时候跳闸一样,他的意识在拼命拒绝接收这个信息。

但在空白之下,他的理智还在运转。他回想方锦华教授的治疗理论——解离人格是一个独立的意识结构,拥有自己的行为模式、记忆系统和身体控制权。当解离人格占据身体的时候,主意识被压制在底层,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如果他的解离人格在某个时间点去了贾云卿的案发现场,做了某些事——他不愿意把那个动词放进句子里——那么他的主意识确实不会知道。

但解离人格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由陆渊植入的。这意味着陆渊不但重新激活了他,而且操纵他去完成了新的犯罪。目标不是贾云卿本人——贾云卿活得好好的,正在监狱里等着最高院对暂缓执行令的最终裁决。目标是那个被害的少女。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无辜的女孩下手?这说不通。

沈默重新拿起法医报告,翻到被害者信息那一页。被害少女名叫苏小禾,十六岁,铁山市第一中学高一年级学生。家庭背景栏里写着一行字:父亲苏明远,铁山市纪委监察室原副主任,2017年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目前在服刑。母亲已故。备注栏里写着:案发前一个月,被害人曾向学校心理咨询室求助,自述受到“不明身份人员”的跟踪和骚扰。

苏明远。沈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翻了翻脑海中关于2017年铁山市反腐案件的记忆——苏明远案是当年市纪委内部通报的重大案件之一,但外界普遍认为苏明远的落马另有隐情。有传言说他在调查某个涉及多名权贵子弟的案件时触动了太大的利益网,被反噬了。而在苏明远落马之后,他负责的那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沈默快速搜索了一下苏明远的审判资料——作为档案员,他对公开的司法文书有着极高的检索效率。五分钟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苏明远受贿案的判决书附件里,列着他被查扣的所有工作文件和调查材料。其中一份材料的编号引起了他的注意:铁纪监调2017-031号,调查对象——孟庆洲、高亮、赵宏宇、孙成海、刘健。五个人。正是“暗夜判官”案的五名死者。

苏明远当年正在调查这五个人。

然后他落马了。然后他的女儿被贾云卿奸杀了。然后贾云卿的案子在审理过程中出现了诡异的转折——最高院暂缓执行了无期徒刑判决。再然后,三名与暂缓执行令有关的人——商人周克明、法医吴秋萍、副院长段明辉——相继遇害。现在沈默发现自己的DNA也出现在了这个盘根错节、环环相扣的链条中。

这不是疯狂。这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是精心设置的,每一条线都是事先编排的。有人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他把物证箱里的东西全部检查完毕,把每一份报告的编号、日期和关键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合上箱盖。走出物证室的时候,小马正在走廊里看手机。

“看完了?”

“看完了。帮我谢谢郭队。”沈默把访客胸牌还给小马。

“郭队让你给他打个电话。”小马收起手机,表情忽然严肃了一些,“他说有急事。”

沈默在刑侦支队大楼外面的停车场里拨通了郭卫东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没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郭卫东沙哑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话,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

“小沈,你现在在哪儿?”

“市局停车场。”

“马上来南郊周庄村东巷。我发你定位。”郭卫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今天早上发现了新的现场。一个人死在了一间出租屋里。”

“什么人?”

“现在还不知道身份。但现场情况——”郭卫东在那头停顿了一下,沈默听到他吸了一口烟,“和七年前的判官案一模一样。”

沈默挂了电话,骑上停在路边的共享电动车,把电门拧到底。南郊周庄村东巷——这个地方他记得。那是U盘里那段交通监控视频拍到背影的位置。七年前的第三案发现场附近。现在,七年之后,新的命案发生在同一条巷子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他来了,所以它来了。或者说,他醒了,所以它醒了。

他不知道当自己到达现场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躺在周庄村东巷出租屋里的死者,一定和他有着某种联系。而现场留下的那支判官笔和那页《阴阳判》残页,一定在等着他去辨认。因为那些东西认的是他手上的印记——那个被陆渊标记为“判官笔持有者”的、先天就带着的无色素痣。每一次命案,都像是一次召唤。而他是唯一能听懂召唤内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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