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母与子

陆兰芝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铁山市。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沈默送她到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只有几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农民工和一个在扫地的清洁工。陆兰芝在检票口前站住,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沈默手里。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纸,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是你爸最后那几个月写的东西。”她说,“我没舍得烧。”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没有回头。沈默站在候车室的玻璃门后面,看着母亲乘坐的那辆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成一团红色的光晕,最后消失在南下的公路尽头。他没有立刻打开那个信封。他把它贴身放好,骑上电动车,回到了出租屋。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行红格信笺,纸质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小口。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横平竖直,是典型的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沈默认得这笔迹——和郭卫东U盘里那张《阴阳判》残页上的批注字迹完全一致。这是他父亲陆鸣山的字。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正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约已经不在了。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不是为了留给你看——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要看到——而是因为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再不写下来,我怕到了那边也无颜面对陆云。

云儿出事之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我找到了赵宏宇强奸案的另一名受害者。那是一个当年只有十七岁的女孩,被赵宏宇用同样的手段伤害过。她愿意作证,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我把她的证词录了音,连同云儿留下的那份证据,一起交给了一个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市纪委的苏明远。苏明远告诉我,他已经在查这五个家族的案子了,有了我的材料,进度会大大加快。

第二件事,我找到了陆渊。”

沈默读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读。

“陆渊是兰芝的孪生兄弟,我的小舅子。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一样——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不安。他读大学的时候选择了心理学,后来专门研究催眠疗法,在省城的精神卫生中心做到了主任级专家。云儿出事后,兰芝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是陆渊从省城回来,用催眠疗法帮她稳住了情绪。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来帮忙的。

后来他单独找我谈了一次。他说他可以通过催眠技术,让一个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完成复仇。我问他,复仇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说,姐夫,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你不敢说出口。你恨那些害死云儿的人,恨到骨头里,但你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你做不到。但你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帮你做到。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我不是在帮你。云儿也是我的外甥女。而且——”

信纸在这里缺了一截,像是被撕掉了一页,然后又重新开始。沈默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确实少了一页。缺页之后的内容笔迹变得潦草了,像是在焦虑或愤怒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以为陆渊只是帮我,但我后来发现他早在云儿出事之前就已经在策划这一切。他那间诊室的档案柜里锁着几十份病例,每一份病例的封面上都用红笔标注着一个字——‘判’。他研究的不是普通的催眠治疗,他研究的是如何用催眠技术制造‘替身’。那些被他选中的‘替身’都是受害者家属,他们在催眠状态下被植入了一套完整的判官人格脚本,在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替陆渊执行他设计的任务。任务结束后,替身的主意识恢复,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我在陆渊的诊室里偷了一份档案出来。那份档案的名字是我。封面上写着:第七号替身,代号‘判官笔’,植入日期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触发词:判官归位。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催眠的内容,每一步人格植入的进度,以及——他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沈默把信纸放下来。

他的父亲陆鸣山——那个一生修旧书画、连鸡都不敢杀的老匠人——在临死前发现了真相。他的儿子被他的小舅子变成了替身,而他无力阻止。这份发现可能正是他真正的死因。他不是被那五个家族害死的,至少不是直接被害死的。他是在发现了陆渊的真相之后,被陆渊杀死的。或者更残忍地说,他被陆渊用某种方式逼死了。一个爱子如命的人,发现自己无意中把儿子送进了魔鬼的实验室。这种折磨足够让一个本就患有心脏病的人在某个寒冷的冬夜里死在书桌上。

沈默把信纸叠好,放到一旁。然后他拿起了信封里的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病历卡。纸质发黄,边缘卷曲,印刷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病历卡的抬头是“省精神卫生中心”,患者姓名栏里写着“沈默”,年龄“二十一岁”,诊断栏里用蓝色钢笔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解离性身份障碍(疑似医源性)”,第二行被黑色记号笔涂抹掉了,什么都看不清。卡片底部盖着一个模糊的日期戳:2018年9月3日。

医源性。这个词的意思是“由医疗行为引起的”。也就是说,当年在省精神卫生中心内部,某个经手这份病历的人——很可能就是林漱秋提到的那些同行之一——已经意识到沈默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某种医疗干预导致的。这个人把它写在了病历上,然后被涂掉了。

他翻到病历卡的背面。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极其细小,像是写的人故意要隐藏什么。他凑近台灯仔细辨认,最终读出了那句话:

“陆医生嘱暂不告知患者家属,拟继续观察样本反应。10月7日复诊。”

观察样本反应。这就是陆渊对沈默的称呼——样本。不是患者,不是外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样本。他用“拟继续观察样本反应”这种冰冷到令人发指的措辞,决定了继续对他的亲外甥进行精神控制和人格改造的实验。

沈默把病历卡翻过来扣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打开了信封里的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医院或疗养院的病房。墙上刷着淡绿色的半高墙裙,地面上铺着白色地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单人床,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被照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下巴和嘴角。那个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

沈默把照片凑近台灯,仔细看着那个微笑的嘴角。然后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拍摄日期,根据照片背面印着的冲印日期戳,是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二日——他在省城精神康复中心接受方锦华教授治疗的时期。照片上的他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嘴角挂着一个他在任何一面镜子里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笑容。它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种——安详的、平静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像是这个人已经跳出了这个世界,从一个高处俯瞰着所有的痛苦和挣扎,觉得它们可笑又可怜。

他把三样东西全部摊开在书桌上。父亲的信、病历卡、病床上的照片。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从来不知道的过去。

父亲在二零一四年冬天发现了陆渊的真相,不久后就死了。苏明远接手了陆鸣山提供的证据,继续调查那五个家族,然后在二零一七年被查落马。二零一八年,陆渊以“就业心理辅导”的名义接触了还在上大学的沈默,在省精神卫生中心正式将他记录为“样本”,植入了解离人格。然后判官出现了。

但这里仍然有一个缺口。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一八年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四年里,陆渊做了什么?他的第一批替身——前面那六个被他编了号的人——是谁?他们执行了什么任务?档案里写的“第七号替身”意味着在沈默之前,已经有六个人被陆渊植入了判官人格脚本。那六个人现在在哪里?死了?消失了?还是仍然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触发词唤醒?

沈默拿出郭卫东给他的那个黑色U盘,重新打开老刑警的笔记。老刑警在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专案组认定“暗夜判官”案嫌疑人可能是多人作案,作案者之间存在一种类似“替身机制”的关系。但老刑警的推演只涉及五名死者的处决——每一起处决可能由不同的替身执行。如果沈默是第七号替身,那么前面六个替身分别对应的是五起处决加上另一次未知的任务。而七号之后的替身——如果有的话——可能还在被激活的过程中。

他把信重新折好,和病历卡、照片一起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把日记本拿了出来。日记本最新一页上写着:第七个替身已就位,等待判官归位。

他拿起一支钢笔,在这一行字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回复。他不知道这会不会被那个人看到,但他必须写。他写道:判官是你。但判官笔是我。你不是想让我归位吗?我在墨缘轩等你。

写完这两行字之后他合上日记本,锁回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场雨的深处,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陆渊——他素未谋面的舅舅——正在某一个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地方等待。而那个即将到来的会面,将决定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以及他最终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法院档案室里安安静静度过每一天的沈默了。那个沈默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保护层,是一层漆在真相外面的壳。现在壳已经裂了,他必须用自己的双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掰开,不管里面爬出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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