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兰芝比沈默记忆中老了很多。
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仿皮旅行包,包的四角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灰色的衬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戴了一顶银色的帽子。她看到沈默的第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路上吃了没有?”沈默接过旅行包,侧身让母亲进门。
“吃了。火车上的盒饭。”陆兰芝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她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母亲面前,一杯自己握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母子俩隔着一张茶几,隔着二十年的沉默,隔着那些被精心封存又被粗暴撬开的记忆。
“你见到郭卫东了。”陆兰芝没有用问句。
“见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沈默握着水杯,感觉到玻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递到掌心,“说我爸不是自杀,说我姐是被赵家的人害死的,说陆渊在我脑子里植入了什么东西。还说——”他顿了顿,“说你知道这一切。”
陆兰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还在抖,水在杯子里荡出细小的涟漪。“他不是什么都说对了。”
“哪些不对?”
“你爸的事。”陆兰芝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鸣山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自己选择了死。”
沈默没有说话。他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二零一三年,陆云出事以后,鸣山整个人就变了。他以前是个温和的人,一辈子跟旧书旧画打交道,连只鸡都不敢杀。但陆云死后的那半年,他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翻那些老书——不只是《阴阳判》,还有《洗冤集录》《折狱龟鉴》《棠阴比事》——全是古人断案平冤的书。他在每一页上都做了批注,用红笔圈出一句又一句关于‘天罚’和‘阴判’的话。他跟我说,人间的法律审不了那些人,他就去找阴间的判官来审。”
陆兰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家的事。但沈默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指节发白。
“后来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踩点。我问踩什么点,他就不说话了。二零一四年初,他写了一份很厚的材料,说要寄给中纪委。我说好。但那份材料还没来得及寄出去,他就被铁路局的人叫去谈话了。谈话回来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桌上,身子已经凉了。”
“桌上摊着《阴阳判》。”沈默说。
“摊着《阴阳判》。”陆兰芝点了点头,“翻到第七十二回,‘判官夜审奸佞’。那一页上他留了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兰芝,对不起,我实在等不到天亮。’他的心脏本来就有问题。医生说他心肌梗死。但我后来查过他当天晚上喝的茶杯——杯底有沉淀物。”
沈默的手指收紧了。“谁下的毒?”
“没有证据。我把茶杯洗了,把《阴阳判》收起来了,把他所有的笔记都烧了。警察来的时候我说他是心脏病发作走的,自然死亡。”陆兰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都没有眨,“因为我不想像失去女儿一样再失去你。”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窗外有汽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机械的呼吸。
“陆渊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沈默问。
“在你父亲的葬礼之后。”陆兰芝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在葬礼上找到我,说他可以帮你姐姐报仇——用他的方式。我当时没有答应。我害怕他。陆渊从小就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孩子——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性格完全相反。我胆小懦弱,他天不怕地不怕。他聪明到了某种让人恐惧的程度,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把身边的人看得透透的,知道每个人的软肋和弱点。后来他学了心理学,进了省精神卫生中心,成了催眠治疗专家。他说他终于找到了帮陆云报仇的工具。”
“他说怎么做?”
“他没说具体的。他只说,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和陆家血脉相连、能够进入司法系统内部的人。他说这个人可以是你。”陆兰芝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眼神依然直直地看着沈默,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出来,“我当时打了他一个耳光。我说你敢碰我儿子我就去报警。他笑了一下,说,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不报仇,那些害死陆云和鸣山的人就会放过你们吗?他们迟早会查到你儿子头上。唯一的方式,是让他们先付出代价。”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陆兰芝用力摇了摇头,“但陆渊从来不需要我答应。他做事从来不征求别人的意见。二零一八年秋天——那时候你在省城读大三——他通过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接触到了你。他以‘就业心理辅导’的名义给你做了几次催眠。他对你的第一次催眠是在九月三日,那天是陆云的五周年忌日。”
沈默想到了郭卫东在磁带标签上看到的日期: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暗夜判官”第一起命案发生前整整一个月。
“后来的事情,”陆兰芝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了多少?”
“我在U盘里看到过监控录像。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深夜,我在第三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沈默说,“手机定位也显示,我在至少两起命案的时间段内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我完全不记得。”
“你不会记得。那是陆渊这套技术最恶毒的地方。”陆兰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二零一九年夏天——案子已经被封存了半年——我无意中发现了陆渊和你的通信记录。不是真的通信,是他给你发的催眠触发指令,全部通过手机发送。有的是短信,有的是网络电话录音,有的是嵌入在一条看起来像垃圾广告的信息里的特定词汇。收到这些触发词之后,你的解离人格就会被激活,执行预设的任务。任务结束后,解离人格退回休眠状态,控制权回到主意识。你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
“你的行为异常。大三那年暑假你回家,我发现你半夜经常会自己出去,回来之后鞋子是湿的,裤脚上沾着泥,但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出去过。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翻了你的手机,发现了那些信息。”陆兰芝的声音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吓坏了。我想报警,但我不能——因为报警意味着你也会被卷进去。我想找陆渊,但他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已经消失了。”
“然后你找到了方锦华。”
陆兰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方锦华?”
“林漱秋告诉我的。她今天上午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陆兰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方锦华教授是国内顶尖的创伤心理专家。我把你骗到了省城的一家精神康复中心,说你需要治疗神经衰弱。方教授组建了一个治疗团队,对你进行了两年多的记忆修复治疗。他们用一种叫做‘系统脱敏与记忆重构’的疗法,逐层拆解了陆渊植入你人格中的解离结构,把被催眠状态封锁的记忆碎片逐步释放、重新整合,然后对你的人格进行了完整的重建。”
沈默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涩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所以我现在的人格——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世界的认知——全都是你们重建出来的?”
“不是编造的。”陆兰芝用力摇了摇头,“方教授的治疗原则是‘基于真实的修复’。她只是在陆渊植入的虚假人格结构之上,帮你重新建立了一个以真实记忆为基础的主意识。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你的,只是被封存了,被扭曲了。我们只是帮你把它们找回来。”
“但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治疗的一部分就是让你忘记治疗过程本身。”陆兰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无力感,“方教授说,如果你知道自己曾经被催眠利用过,知道自己的记忆曾经被肢解和重构过,你可能会对自身的存在产生根本性的怀疑。这种怀疑本身就是一种二次创伤。为了让你能够正常地活下去,她在治疗的最后阶段植入了一个保护性的遗忘屏障——你忘了自己接受过治疗,忘了自己被催眠过,忘了陆渊和‘暗夜判官’之间的一切联系。你只记得你是一个普通的档案管理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在厨房里滴水的声音。
“但那个屏障破了。”沈默说。
“对。因为你接触了贾云卿案的卷宗。”陆兰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方教授说过,保护性屏障最害怕的东西就是触发源——也就是最初导致创伤的那些核心记忆元素。你当年被催眠利用的核心触发源,就是五名权贵子弟逍遥法外的案件。而贾云卿——前市委副书记利用职权奸杀少女——这个案件的结构和你当年的触发源几乎完全一致。当你看到这个案件的卷宗时,保护屏障就开始出现裂缝。那些被埋藏的记忆从裂缝里渗了出来——日记本上的字、镜子上的笔迹、梦里的画面——都是渗出来的记忆碎片。”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工厂区的灯光像一排沉默的证人,见证着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贾云卿的案卷,是我主动调阅的,还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陆兰芝的声音很轻,“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陆渊——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已经知道了你保护屏障破损的消息。他会回来的。因为你对他的计划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样本。”
沈默转过身来。“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陆兰芝看着他。
“你把我安排进法院档案室工作,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目的?”
陆兰芝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滴水声已经数到了四十七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决堤的悲凉。
“我安排你进档案室,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法院是整座城市司法力量最强的场所,没有人会在这里动手。而且档案室在地下,与世隔绝,你每天接触的都是过去的案件,不是现在的纷争。我以为把你放在这里,就能永远把你和那些事隔离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我没想到,正是因为你在档案室里,你才又一次撞到了那个最不该撞到的案子。”
沈默没有再问下去。他把母亲的旅行包拎到卧室里,在床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铺好被褥。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母亲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隔着二十年的沉默和忏悔,隔着那些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和永远无法被完整讲述的真相,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铁山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灰暗。远处的烟囱在夜色中吐出最后一股白色的蒸汽,蒸汽在风中被撕成碎片,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陆兰芝在折叠床上睡着之后,沈默又打开了电脑。他登入法院档案系统的远程端口,用自己的账号查询了贾云卿案的相关资料。他想搞清楚一件事——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因为接触了这个案子,才触发了保护性屏障的破裂。
但当他打开贾云卿案电子卷宗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他想找的答案。
他看到了一个更熟悉的东西。
在贾云卿案的物证清单最底部,有一行备注被加密隐藏了,需要通过管理员权限才能解锁。沈默用自己的最高权限解开了这一行。备注栏里写着:案发现场提取到不属于被告贾云卿的DNA样本一份,经比对,与2018年“暗夜判官”连环杀人案第三案发现场提取的嫌疑人毛发DNA完全一致。样本所有人身份未明。本信息根据省政法委指示,暂不予公开。
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DNA。在贾云卿奸杀少女的案发现场,有他的DNA。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案发现场。他根本不认识贾云卿,也不认识那个被害的少女。但他的DNA在那里。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大脑深处,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里轻声耳语。那个声音说:你即我,我即你。
他睁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母亲在卧室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窗外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惊起了一阵狗叫。沈默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打开灯。镜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但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在某个瞬间似乎抽搐了一下,像是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在透过他的脸微笑。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的DNA出现在贾云卿案的现场,而他自己完全不记得去过那里,那么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解离人格不但没有在治疗之后消失,反而在最近又被激活了。也就是说——陆渊已经回来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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