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焰走出仓库大门的那一刻,红蓝交织的警灯光芒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铁皮墙面上的锈迹照成一片一片暗紫色的斑块。瑛介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看见他举起双手,五指张开,像在展示自己手中空无一物——没有武器,没有火柴,只有左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在警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齐藤诚一郎第一个冲上来。他把赤松焰按在警车引擎盖上,手铐扣上手腕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赤松焰的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齐藤后来告诉瑛介,他说的是——“请告诉黑泽先生,地窖里的玻璃瓶别忘了带走。”
苍海县警本部的审讯室是灰色的。灰色的墙,灰色的桌,灰色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单向玻璃后面站着一排人,田边课长在最前面,双臂交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赤松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但他看起来很平静——比在外面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平静。
“姓名。”齐藤坐在他对面,录音机已经开始转动。
“赤松焰。”
“年龄。”
“三十岁。”
“职业。”
“北港水产加工厂,冷冻仓库管理员。”
齐藤看了他一眼。冷冻仓库——一个整天和低温打交道的职业。赤松焰的手常年冰冷,也许不只是因为童年被父亲用烟头烫伤了神经末梢,也许还因为他每天八小时站在零下二十度的空间里,把冻硬的鱼块从传送带上搬下来。一个和火完全相反的生存环境。
“你承认在令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晚间,在北港区三丁目公寓放火致人死亡吗?”
“承认。”
“你承认在此前的三个月内,在苍海市及周边地区实施了另外——”
“没有。”赤松焰打断了他。
齐藤停顿了一下。“什么没有?”
“另外那些不是我做的。”赤松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我只做了五十岚宗太郎一个。其他的——之前死在火里的五个人——不是我。我只是模仿了那个手法。”
单向玻璃后面,田边的眉头皱了起来。瑛介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握着早季留下的那个玻璃瓶。他听到赤松焰的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冬香给的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而苍海县警只发现了五具尸体。模式完全一致的连环杀人案中,有一部分是冬香做的,有一部分是赤松焰模仿的,还有几个也许根本就不是杀人,而是真正的“陪同”——那些在名单上标注为“无遗体”的人。
“你知道之前那五起是谁做的吗?”齐藤问。
赤松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齐藤的肩膀,落在单向玻璃上——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也许他正在看那个人。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极其疲惫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笑。
“你可以把录音关了吗?”
“不行。”
“那我就不说这个了。”赤松焰靠回椅背,手铐的铁链在桌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只说五十岚宗太郎。动机、手法、过程——所有细节我都会交代清楚。其他的,你问你的同事黑泽警官。他知道的比我多。”
玻璃后面的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瑛介。田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正在缓慢燃烧。瑛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瑛介对田边说。
县警本部天台上的风很大。台风过境后的残留云层还在天空里翻滚,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个苍海港照成一片破碎的银白色。田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被风撕碎,消散在他花白的鬓角边。
“你知道之前的凶手是谁。”田边说。
“知道。”
“多久了?”
“从雪无站第一次见面开始。”瑛介从天台的栏杆上望下去,城市的灯光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玻璃,“她承认了全部十七件‘净化’,包括其中五件以火为终点的。但她声称所有行为都是应请求者主动要求,并且在每次‘净化’之前都有完整的录音和遗书作为证据。根据海楼府判例中关于嘱托杀人和同意杀人的界定,她的行为在法律上——”
“我不需要你替她辩护。”田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我需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隐瞒这个信息。”
“因为如果我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上报,你会立刻下令逮捕她。”
“当然。”
“然后赤松焰就不会现身了。”瑛介转过身,正面面对田边,“赤松焰在模仿冬香。如果冬香被逮捕,他会躲得更深,等风头过了再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他是冬香的第一个‘学生’,他学了她的手法,但他和她不一样——他不给受害者吃药。五十岚宗太郎是醒着被烧死的。我在雪无站和冬香见面的同时,赤松焰在北港区完成了他的第一次独立‘净化’。如果我没有用冬香作为诱饵继续接触,赤松焰现在还在外面。”
田边盯着瑛介。烟在他指间自燃,烟灰积了一截掉在他皮鞋上,他没有察觉。
“你把一个人命案的嫌疑人当成了诱饵来抓另一个人命案的嫌疑人。”
“对。”
“你知道这在内部调查里会被写成什么吗?‘与嫌疑人共谋’。”
“我知道。”
“那你还做?”
瑛介从天台上望出去。苍海港的起重机上亮着几盏黄色的灯,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中的眼睛。他的脑海里掠过早季日记的最后一页,掠过赤松焰在仓库里背诵的那段话,掠过冬香在雪无站递给他第一个玻璃瓶时手指的温度。
“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说,“十年前我妹妹的失踪案,警方以离家出走结案。结案人是我父亲——当时他是搜查一课的课长。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冬香是最后一个和早季有过接触的人。如果我在第一次见面就把她抓了,我就永远无法知道早季最后说了什么。”
田边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早季最后说了什么?”
“‘谢谢。’”瑛介的声音被风切成了碎块,“她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说了谢谢,然后闭上了眼睛。那个男孩从此被锁在那个瞬间里。十年后他长大了,开始用火替她报复这个世界。而那个教会他用火的女孩,以为自己在帮助别人解脱,实际上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赎她自己不知道的罪。我们三个人——连环杀手、模仿犯、警察——全都是同一场火的产物。”
天台上只剩风声。田边把烟蒂碾灭在栏杆上,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用那本账本。”瑛介说,“我父亲的账本。赤松焰保存了十年,里面有他洗钱和行贿的全部记录。其中一条资金链连着圣光会——那个运营圣光园的宗教法人。那些孩子,包括冬香和赤松焰,都是他洗钱的工具。”
“你想做什么?”
“起诉他。”瑛介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还活着。”
田边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天台的门,拉开了铁门,在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齐藤给你的定位芯片,”他说,没有回头,“我一开始就知道。”
瑛介看着田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铁门在风里砰地关上,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了很久。
审讯持续了七个小时。赤松焰把五十岚宗太郎的案子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如何在暗网上发现五十岚隆的旧案,如何追查到其父藏匿病历的旧事,如何以“炎之代理人”的身份在“赎罪之炎”上与老人接触,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如何在六月二十一日晚间进入他的公寓,如何在酒杯里放入安眠药——但剂量不够,老人醒着被烧死——如何用延时引燃装置离开现场,如何在ATM机上分六次取走他的存款。
“钱呢?”齐藤问。
“捐了。”赤松焰说,“捐给了一个防止儿童虐待的NPO。电子汇款,分十几次汇的。汇款记录在我手机里,密码是‘早季’的生日。”
齐藤的笔停在笔录纸上。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点。他没有追问原因。在连环杀手的供词里,把钱捐给儿童保护组织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行为——它本身就是一个解释。
审讯结束前,齐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雨宫冬香是什么关系?”
赤松焰沉默了很久。久到录音机的磁带转完了一面,自动翻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赤松焰说,“也是她让我明白了,我永远不可能变成她。”
“为什么?”
“因为她帮别人烧掉痛苦。而我只能烧掉别人。”
他在凌晨四点被移送苍海拘留所。走出审讯室时,他路过瑛介身边,停了一下。手铐的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响动。
“那个瓶子,”赤松焰说,“你带了吗?”
瑛介从口袋里拿出早季留下的玻璃瓶。透明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动,月光从走廊窗户里照进来,把它变成一块凝固的光。
“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赤松焰看着那个瓶子,“在圣光园的时候。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也变得和她父亲一样——开始用别人的痛苦来保护自己——她就喝掉它。后来她把瓶子留在了地窖里,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用它了。”
“为什么不配?”
“因为她没有把账本交给检方。她选择了销毁它们,保护你。”赤松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狱警打开了通往拘留区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跨过门槛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她到死都在保护你。你别浪费了。”
铁门关上。瑛介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
早晨六点,他回到苍海西区的事务所旧址。一夜未睡,他的眼睛干涩发红,但精神出奇地清醒。他把早季的铁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全家福、贝壳挂件、存折、给二十岁的自己的信——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多了一样。
冬香在仓库里放进去的那本账本。
瑛介翻开第一页。父亲的笔迹从发黄的纸面上浮起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块一块捞上岸。借方,贷方,虚假的公司名,伪造的会计科目。二十二岁的自己坐在父亲公司的办公桌前,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誊写到正式账册上,从来没有质疑过它们的来历。
然后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平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二日。借方:捐赠支出——圣光会。金额:两千万日元。贷方:苍海资产管理一般账户。摘要栏里写着——“箱根町児童施設運営費”。但在这条记录的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
“この子たちに罪はない。”
“这些孩子没有罪。”
笔迹是早季的。
瑛介把账本合上。窗外的晨光已经漫过了港口,把防波堤染成浅金色。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久我。”电话那头传来旧书店风铃的响声,久我雅人显然已经起床了。
“你以前说过,平成二十四年你准备以诈骗罪起诉我父亲,但关键证据丢失了。现在证据在我手里。”瑛介说,“如果我现在重新提交,时效还剩多少?”
久我沉默了一会儿。“诈骗罪时效七年。平成二十四年到现在,早就过了。”
“如果是洗钱呢?组织犯罪处罚法。”
“那不一样。”久我的声音变得很专注,“洗钱罪时效十年,但如果涉及组织犯罪,可以从最后实施之日起算。你父亲最后一次通过圣光会转账是什么时候?”
瑛介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平成二十二年三月。距今——他迅速计算——十一年零三个月。
“超过十年了。”
“除非能证明他此后仍然在继续犯罪。”久我说,“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十年前就失踪了。”
“那就需要先找到他本人,或者找到他持续犯罪的证据。”久我停顿了一下,“但瑛介——你真的想这么做吗?起诉你自己的父亲?早季用了十年才把这本账本交到你手里,不是为了让你把家丑公开的。”
“早季用了十年把账本交到我手里,”瑛介说,“是为了让我做她十三岁时没能做到的事。”
他挂断电话。从铁盒里拿出那张全家福,翻过来。照片背面是母亲的笔迹——“平成十一年夏,蒼海港”。四个人在阳光下笑着,父亲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早季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母亲站在旁边,用一只手挡着额头挡住阳光。
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父亲失踪,母亲在离婚后搬到了冲绳的某个离岛,十年没有联系。早季死在十五岁零七个月——不是死在仓库地窖里,而是死在父亲开始洗钱的那一天。她的一生被一个她无法选择的家压碎了,而她在碎片的最后一块上刻了一行字。
“这些孩子没有罪。”
瑛介把照片放回铁盒。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冬香。
“我需要见你。”
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傍晚。雪无站。我会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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