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虚假不在场证明

名单在第七天的凌晨抵达。

不是通过暗网,不是通过加密邮件,而是通过最古老的方式——一封信。茶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黑泽瑛介 亲启”六个字写在正面,字迹工整到近乎印刷体。信封被塞在苍海西区事务所旧址的门缝下,瑛介发现时是早晨六点十二分,晨光刚漫过港口的防波堤,把信封照成半透明的米色。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对折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行是——“以下为平成二十七年至今,通过‘赎罪之炎’向我提出请求并最终完成‘净化’的全部人员名单。共十七人。”

十七。不是五个。

瑛介的手按在信纸上,指尖发凉。苍海县警目前掌握的受害者只有五具尸体,另外十二个人在哪里?是死在他省没有被发现,还是根本没有死?

他继续往下读。名单的格式极其规范——姓名、年龄、职业、净化日期、净化方式、遗言摘要、财产处置方式。每一个条目都像一份微缩的尸检报告。他看到几个名字旁标注了“无遗体”——因为请求者选择了“消失而非死亡”。冬香在旁边用小字注释:“这些人希望被世界遗忘。我帮他们伪造了身份变更,他们现在以新的名字活在别处。”

瑛介在名单上看到了早季的名字。

“黑泽早季,十三岁,学生。净化日期: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净化方式:失踪(非死亡)。遗言摘要:想成为不再让哥哥担心的人。财产处置:无财产。备注:火场遗体非本人,系仓库内原有流浪者遗体被误认。早季于当日凌晨四点乘私铁离开苍海市,终点站为樱庭县箱根町。后续行踪不明。”

他反复读了这段文字七遍。流浪者。误认。凌晨四点。箱根町。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胸腔。如果冬香写的是真的,那么过去十年他所有的负罪感——为妹妹的死、为她可能遭受的痛苦、为他没能及时找到她——都建立在一具错误的尸体上。而如果冬香写的是假的,那她就是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精准地扎下了一根毒针。

齐藤的电话在七点整打来。

“北港区有新的现场。”齐藤的声音异常紧张,“和之前的模式完全一致——独居者,死后焚尸,银行账户被取空。但这一次有一个问题。”

“什么?”

“死者死在昨天夜里。法医刚刚给出了初步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瑛介的心跳漏了一拍。昨晚十点,他正在和冬香在雪无站面对面说话。凌晨一点,他一个人开车从海岸线返回苍海西区,途中还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停过一次,买了咖啡和一个饭团。如果冬香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北港区——

她有不在场证明。他本人就是她的人证。

“死者是谁?”瑛介问。

“六十九岁的退休牙科医生,独居在北港区三丁目的公寓。名字叫——”齐藤翻纸张的声音,“五十岚宗太郎。这个名字你在名单上见过吗?”

瑛介低头看手里的信纸。第二页第七行。

“五十岚宗太郎,六十九岁,退休牙科医生。净化日期:六月二十一日。净化方式:火烧。遗言摘要:十年间诊疗中偷拍患者照片累计三千余张。无法面对自己,请求净化。财产处置:全部存款七百二十万日元于净化前三日取出,转入指定账户。”

六月二十一日。昨天。而冬香昨晚和他在一起。

“瑛介?”齐藤的声音在电话里催促。

“我需要去现场。”瑛介说完挂断了电话。

五十岚宗太郎的公寓在北港区一栋六层老公寓的顶楼。瑛介到达时,楼道里已经弥漫着浓烈的焦炭味。鉴定课的人正在对门锁做硅胶取样,消防队的水管还摊在楼梯间,踩上去发出湿漉漉的咯吱声。瑛介穿过警戒线,看见卧室的床架烧成了扭曲的金属骨架,床垫完全碳化,上面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

“死者独自居住,没有家属。起火时间大约是凌晨一点,邻居闻到烟味报警。消防队破门时火已经烧了至少半个小时。”齐藤把初步报告递过来,“法医说死者体内有高浓度的一氧化碳,证明起火时他还活着。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捆绑迹象。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空酒杯和半瓶威士忌——初步检测含有安眠药成分。”

“银行账户呢?”

“昨天下午被取空。分六次,在三个不同的行政区。最后一次取款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ATM监控拍到的取款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无法辨认面部,但体型显示为女性。”

瑛介站在烧焦的床架前,看着那个凹陷的人形。他想起冬香昨晚在雾里说的话——“我在这里准备灯光、温度、话题。”如果她是从晚上八点之前就在雪无站准备,那么九点四十二分在北港区取款的人是谁?凌晨一点在公寓放火的人又是谁?

“我要看ATM的监控录像。”瑛介说。

录像在县警本部的影像分析室播放。九点四十二分,苍海市南区某便利店的ATM机前,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弯腰操作。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体型纤细,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动作流畅而冷静。输入密码,取出现金,装进信封,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摄像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冬香的身高大约一米六二。但昨晚九点四十二分,她正坐在雪无站的长椅上,和他谈论早季的日记。瑛介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分,当时他在想,距离八点半的截止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十分钟。

“你看这个人的动作。”齐藤把录像倒回去,定格在一个画面。画面上,取款者的左手正伸出取出现金,袖口微微拉起,露出一小截手腕。“看到没有?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或者不是纹身——像是疤痕。”

瑛介凑近屏幕。那是一个圆形的印记,边缘不清晰,可能是旧烧伤留下的瘢痕。他想起冬香第一次见面时递给他日记本的手——苍白,干净,手指修长。没有纹身,没有伤疤。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特意观察过她的手,想在上面找到纵火者可能留下的烧伤痕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不是她。”瑛介说。

齐藤扭头看他,眼里的情绪复杂到无法分辨。“你在替她做不在场证明?”

“我在替事实做不在场证明。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她和我在一起。这一点你可以用我的定位芯片记录来核实。”瑛介指着屏幕上那个手腕上的疤痕,“而且这个特征和她不符。”

“你观察过她的手腕?”

“我观察过她的一切。”

齐藤沉默了很久。影像分析室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的出风口把桌子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最后齐藤关掉了显示器,屏幕变成一片漆黑,两个人的倒影映在上面,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

“如果她不是凶手,那现在有一个新的凶手在模仿她的手法。”齐藤慢慢说,“这个人知道她的模式——忏悔网站、心理接触、财产榨取、放火‘净化’。这个人可能和她认识,可能是她的模仿犯,也可能是她的——”

“共犯。”瑛介说完这个词,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起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如果每一个人都需要在不同的时间点取款、放火、清理痕迹,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所有这些操作。冬香说过“我帮助了他们”,但她从来没说过“我一个人完成了所有事”。

“我需要再见她一次。”瑛介站起来。

“瑛介。”齐藤叫住他,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在查五十岚宗太郎的背景时,发现了一个关联。他的儿子,五十岚隆,平成二十五年因非法行医致死被起诉,那个案子的公诉人之一,是久我雅人。”

瑛介转过身。

“久我雅人——那个旧书店老板?你让我去找他咨询的那个前检察官?”

“对。这个联系可能只是巧合,但——”

“在连环杀人案里,”瑛介的声音变得很冷,“不存在巧合。”

他推开影像分析室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苍海市的天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海面上正在酝酿今年的第一场台风。他拨通了冬香留给他的号码——那个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加密线路。

响了三声,接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刚被吵醒。

“你收到名单了。”

“五十岚宗太郎昨晚死了。烧死在自己的公寓里。手法和你的完全一致。”瑛介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昨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有共犯,要么有人在模仿你。无论哪种情况,你现在都有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瑛介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像海浪拍在沙滩上的节奏。

“我没有共犯。”冬香最终说。

“那模仿犯呢?”

又一段沉默。然后她说:“你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瑛介从口袋里掏出信纸,翻到第三张。名单的最后一行之后,还有一行用极小字体写的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以上十七人之外,另有三人正在接触中。其中一人自称是我的模仿者,ID为‘炎之代理人’。此人未经我同意,已开始单独行动。我正试图确认其身份。——冬”

“你在名单末尾写了一个模仿者。”瑛介说。

“是我自己的疏忽。”冬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不安的东西,“三个月前,一个自称‘炎之代理人’的人开始在‘赎罪之炎’上活跃。他复制了我的语言模式,模仿我的接触方式,甚至盗用了我早期用过的几段录音。我最初以为他只是某种狂热的崇拜者,但三天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他说什么?”

“‘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净化。以后会有更多。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帮你分担。’”

瑛介靠在走廊的墙上,冰冷的墙壁透过衬衫贴上他的后背。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个模仿犯在复制冬香的杀人模式,这个人可能认识冬香,也可能不认识;这个人昨天晚上在北港区烧死了一个退休牙医;而冬香本人,连环杀人案的主要嫌疑人,正在试图阻止另一个连环杀手——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把模仿犯的私信发给我。”瑛介说。

“已经发了。你看你的邮箱。”

瑛介打开手机邮箱,一封来自加密地址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一张截图——“炎之代理人”的私信页面。他放大图片,一行一行读下去,直到看见最后一句话。

“‘你应该记得我,冬。很久以前,在雪还很深的那天,你教过我,火柴比打火机更适合点火。因为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你能看见火正在吃木头。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吗?”瑛介问。

冬香沉默了很久,久到瑛介以为信号断了。

“明白。”她说,声音像穿过一层冰,“很久以前,我教过一个人划火柴。只有一个。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第一个‘净化’的请求者。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的名字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他让我叫他‘小焰’。那年他应该是十五岁。”她停顿了一下,“平成十九年冬天,我在樱庭县的儿童养护设施做义工时认识了他。他的真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我没问过。但我记得他左手腕上,有一个被烟头烫伤的疤痕。是他父亲留下的。”

瑛介闭上眼睛。ATM录像里,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正是这样一个圆形的、烧烫伤留下的印记。

模仿犯不是陌生人。

是冬香十五年前点燃的第一根火柴——而现在,这根火柴自己烧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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