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无垢者的烙印

台风在凌晨正式登陆苍海市。

瑛介一夜没有睡。他把冬香给的名单摊在桌上,十七个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平成十九年到令和四年,跨度长达十五年。最早的三个名字旁标注的“净化方式”不是火,而是“陪同”——冬香在备注里写道:“最初的几次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陪他们走到了最后。他们自己选择了方式。我只是没有阻止。”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前三名“净化者”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樱庭县箱根町。那是早季失踪当晚私铁的终点站,也是冬香说过的、她曾经做义工的儿童养护设施所在地。

凌晨五点,他拨通了齐藤的电话。

“我要出差两天。”

“去哪里?”

“樱庭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齐藤大概在权衡要不要阻止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台风天开车注意。另外,五十岚宗太郎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胃内容物里的安眠药成分和之前五名受害者的品牌不同——是处方药,不是市售品。模仿犯可能和医疗行业有关。”

“五十岚宗太郎自己就是牙医。药可能是从他的诊所拿的。”

“法医也这么说。但你不觉得很巧吗?模仿犯选了一个退休牙医作为第一个目标,而这个牙医的儿子刚好被久我雅人送进过监狱。”

瑛介看着窗外被台风撕扯的电线。“我会顺便查这件事。”

“你一个人去?”

瑛介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配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弹匣,然后放进了旅行包的夹层。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早季的日记本也塞进了包里——那本边缘烧焦的、最后一页写着“哥哥,对不起”的日记。

樱庭县在苍海市以北三百公里,沿着海岸线北上,穿过暮浦町和几个更小的渔村,最终进入一片被山与海夹在中间的狭窄平原。箱根町就在这片平原的最北端,面朝日本海,背靠一片低矮的杉树林。平成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后,这里的旅游业彻底崩溃,町内一半以上的建筑都挂着“空室”的牌子。

瑛介到达时是下午两点。雨停了,天空是台风过境后特有的病态黄色,像一块淤伤。他按照名单上附注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儿童养护设施——“圣光园”。

它已经废弃了。

铁栅栏门半开半掩,锈迹从合页蔓延到整个门框,像某种金属的皮肤病。主楼是一栋两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窗户碎了大半,剩下的也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污垢。院子里的秋千只剩下铁链在风里摇晃,发出单调的、近似于婴儿哭泣的金属摩擦声。

瑛介推开栅栏门走进去。大厅的地板已经翘起,鞋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墙上还残留着孩子们的蜡笔画,褪色的太阳、褪色的花、褪色的手拉手的小人。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值班表,日期是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五年前。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右手边是食堂,桌椅堆在墙角,天花板上悬着一根断掉的荧光灯管。左手边是宿舍区,小房间的门都开着,每一间的面积不到六叠,勉强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在最里面那间的墙上,瑛介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幅用炭笔直接画在墙上的壁画。画的是大海,但海水的颜色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黑色的波浪上漂着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根火柴。火柴的火焰被画得异常巨大,几乎占据了整幅画的一半——橘红色的炭笔线条层层叠叠,像是画它的人反复涂抹了很多遍才满意。

壁画的右下角有两个签名,用钉子刻进墙皮里的。

“冬”和“焰”。

瑛介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个“冬”字。墙皮冰凉,带着潮湿的霉味。他想象十五年前,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和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蹲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用炭笔画火焰。女孩教男孩划火柴,告诉他火能吃掉所有不想要的东西。

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男孩会变成模仿犯?为什么冬香以为他已经死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瑛介转身。一个老人站在大厅入口,穿着蓝色作业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扫帚。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左眼浑浊,大概是白内障。

“我是警察。”瑛介掏出证件,隔着几米展示,“苍海县警本部刑事部。您是这里的管理员?”

“以前是。现在只是每周来打扫两次。”老人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近了几步,“这地方平成二十三年就关了。没人来。你查什么?”

“两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孩子。一个叫‘冬’,一个叫‘焰’。大概是平成十九年前后。”

老人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悲伤的东西。

“你问的是雨宫和赤松家的小子。”

瑛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雨宫。冬香说过自己的名字叫雨宫冬香。而“赤松”——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满是灰尘的大厅里找了一把还算结实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七星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雨宫是来做义工的。那时候她应该在上大学,或者刚从大学退学——我不确定。她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孩子们喜欢她。她会坐在角落里给孩子们念书,一坐就是一下午。”老人看着墙上那幅壁画,“赤松焰是园里最难管的孩子。他父亲是个酒鬼,用烟头烫他的手,把他的手背烫得像一块抹布。他被送来时才十二岁,跟谁也不说话,晚上总是尖叫着醒来。雨宫是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人。”

“她用了什么方法?”

“火柴。”老人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教他用火柴做一种游戏——把痛苦写在纸片上,然后用火柴烧掉。赤松第一次做这个游戏的时候,写了三个字,烧完之后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粘着她,像小鸭子跟着母鸭子。雨宫每周来三天,他就在门口等她三天。她不来的日子,他就对着墙画火。”

“后来呢?”

“后来——”老人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平成二十年冬天,园里发生了一场火灾。锅炉室的老化线路引起的,消防队说是意外。但那次火灾把赤松的宿舍烧了,他当时应该在里面睡觉。”

“应该?”

“火灾之后赤松就不见了。消防队没找到他的遗体,猜测他可能提前逃了出去,但没有人再见过他。失踪满七年后,町役场给他办了死亡宣告。雨宫在那场火之后也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

瑛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平成二十年冬——正是冬香接触的第一个“净化者”出现的时期。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赤松焰(自称小焰)”,净化日期是平成二十年十二月,净化方式写的是“陪同”——不是纵火,不是取款,只是陪同。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他选择了火。我没有阻止。”

但如果赤松没有死在那场火灾里,如果他逃了出去,在别的地方活了下来,并且用十五年的时间学会了冬香的一切手法——那么现在回到苍海市的,就不是一个模仿犯。

是一个回来找她的、从来不曾熄灭的“焰”。

“赤松焰的全名是什么?”

“赤松焰,”老人说,“户籍上的名字是赤松焰。他母亲姓赤松,未婚生子,没给他取过正式的名字。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就是那个烟头烫出来的疤。”

瑛介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低头看屏幕,是齐藤发来的一条链接,配文只有一句话——“久我雅人的背景资料,你看最后一页。”

他点开链接。那是一份旧检察厅的人事档案扫描件,久我雅人,平成十八年至平成二十四年在东京地检特搜部任职,平成二十四年因“健康原因”调职至樱庭县地方检察厅,又干了三年后彻底离职。

档案最后一页的调职理由一栏,附了一份简短说明。

“平成二十四年三月,久我检察官在樱庭县箱根町调查一宗旧案时,与当地一名未成年男性发生口角冲突,致该少年左手腕受伤。事后久我检察官申请调离东京地检,自愿降格为地方检察厅一般检察官。内部调查未对外公开。”

“那名少年自称‘赤松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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