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樱庭县返回苍海市的路程,瑛介开了整整五个小时。台风虽然已经过境,但残余的雨带还挂在海岸线上,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橡胶摩擦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圣光园墙上那幅巨大的火焰壁画,以及久我雅人档案里那句“致该少年左手腕受伤”。
一个前东京地检特搜部的精英检察官,为什么会在樱庭县的一座偏僻小镇上,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发生肢体冲突?那次冲突和赤松焰后来的“死亡”有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久我雅人让齐藤把自己介绍给瑛介,究竟是出于对旧日案件的专业兴趣,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在暮色完全降临前抵达苍海市。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大学城后街。白夜書房的灯还亮着,橱窗里的旧书被台灯照成暖黄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光。
久我雅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读着上次那本《Oblivion》。看到瑛介推门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把书合上,摘下眼镜。
“你去了樱庭县。”
“你怎么知道?”
“你的皮鞋上有红土。苍海市没有这种土,只有樱庭县箱根町附近的杉树林地带才有。”久我把眼镜放在书上,“而且你的表情和我当年第一次见到赤松焰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那是一种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你一点也不想走的表情。”
瑛介在他对面坐下。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摇晃,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平成二十四年三月,你在箱根町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做了什么?”
久我沉默了很久。书店里只有雨声和收音机里的调频杂音。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书店深处的一个铁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已经泛黄,封口处的线绳一松,里面的纸张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树叶。
“平成十九年,东京地检特搜部立案调查一桩重大金融诈骗案。案件代号‘苍蓝’,涉及苍海资产管理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共计十七家,涉案金额超过四百亿日元。主要嫌疑人是公司实际控制人黑泽修一郎,以及他的长子——”
“黑泽瑛介。”瑛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名字。
“对。你在父亲的公司做会计实习,经手了至少三份虚假对账单。当时特搜部掌握的证据足以起诉你们父子两人。”久我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久我雅人,西装笔挺,站在东京地检的大楼前,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我是案件的主办检察官之一。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收集证据,准备在平成二十四年春天正式提起公诉。”
“但你没有。”
“因为关键证人消失了。”久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黑泽早季。
瑛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早季不是证人。她当时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足够记住她看到的东西了。”久我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地试探脚步,“平成二十年秋天,早季通过学校的一位辅导老师联系到了我们。她说她知道父亲和哥哥在做什么,她可以提供证据。我们约在箱根町见面——因为那里远离苍海市,不会被你父亲的人发现。我作为案件联系人,单独去见了她。”
“但早季没有赴约。”
“她赴约了。”久我摘下的眼镜放在档案袋旁边,用手指揉了揉鼻梁,“平成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箱根町圣光园附近的杉树林。早季带来了她父亲公司的一部分原始账本复印件。但就在我们交接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把早季推倒在地,抢走了账本。那个人的左手腕上全是烟头烫伤的旧疤。他当时十五岁,瘦得像一根柴。我试图拦住他,他咬了我的手,我反手推了他——他的手腕撞在石头上,当场骨折。”
瑛介的呼吸变得很浅。圣光园。赤松焰。原来久我和赤松焰的冲突,是因为早季。所有的线都在十五年前的一个点上交汇了。
“赤松焰为什么要抢账本?”
“我当时也不明白。后来我在箱根町滞留了三个月,调查那个少年的背景。他和早季都住在圣光园——早季不是住在那里,而是经常去那里找一个人。一个叫雨宫冬香的义工。”久我停顿了一下,“早季是通过雨宫冬香认识了赤松焰。而赤松焰在得知早季要把账本交给检方之后,反应极其激烈。他认为交出账本会让早季的整个家庭毁掉——就像他自己的家庭毁掉一样。”
“所以他抢走了账本。”
“对。账本至今下落不明。没有那份原始证据,特搜部只能以间接证据起诉你父亲,最终因为证据不足做出了不起诉决定。你父亲逃过了刑事追究,但公司还是破产了。松永浩一的死、你父亲的失踪、你职业生涯的终结——所有这一切,都始于一个十五岁少年在杉树林里的抢夺。”
书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收音机里的调频杂音变成了一段模糊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在雨夜里扭曲变形,像某种动物的低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瑛介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也是三天前才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久我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叠彩色打印的网页截图,“三个月前,‘赎罪之炎’上出现了一个新的ID。我一直在关注那个网站,自从五年前第一个受害者的新闻被报道出来。那个新ID自称‘炎之代理人’,他发布的帖子内容和冬香的高度相似,但更极端,更——愤怒。他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净化者’,冬香不过是‘太软弱的先驱’。我觉得这个ID的用词习惯很眼熟,所以做了文本比对。”
他把两张打印纸并排放置。一张是“炎之代理人”的帖子,一张是平成二十四年的一份少年事件笔录。相同的词汇被用红笔圈出来——“燃尽”“虚假的壳”“真正的干净”。笔迹分析的结果标注在页脚:语言习惯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这份少年事件笔录是赤松焰的。”
“对。”久我雅人看着瑛介,“平成二十四年那次冲突之后,我以伤害罪的名义给赤松焰做了笔录——不是为了起诉他,而是为了留下他的记录。那年他十五岁。现在他应该三十岁了。十五年里他从一个被父亲虐待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复制冬香手法的连环杀手。”
瑛介把截图和笔录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笔录上赤松焰的紧急联系地址。那是一个苍海市的地址,北港区三丁目。
五十岚宗太郎也住在北港区三丁目。
“模仿犯选择的第一个受害者,和赤松焰的旧地址在同一个丁目。”瑛介站起来,“这不是随机选择。五十岚宗太郎一定认识赤松焰。”
“或者五十岚宗太郎的儿子认识。”久我把一张剪报推过来——那是五十岚隆非法行医致死案的报道,“五十岚隆曾经在樱庭县开设一家无证诊所,专门给没有医保的渔民看病。他有一个患者,左手腕上有一块陈旧性骨折后遗症——病历上写的名字是‘赤松’,年龄十九岁。”
线头一个接一个地连起来。平成二十四年久我雅人打断了赤松焰的左手腕。若干年后赤松焰在五十岚隆的诊所治疗旧伤。现在,五十岚隆因非法行医致死入狱,久我雅人是当时的公诉人之一。而五十岚隆的父亲刚刚被“净化”。
复仇。瑛介脑海里浮出这两个字。赤松焰不是在模仿冬香。赤松焰是在用冬香的手法,做冬香从未做过的事情——用火来惩罚,而不是用火来解放。
“他现在可能在哪里?”瑛介问。
久我雅人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旧式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圣光园的铁栅栏门前。女孩穿着水手服,笑着对镜头比了一个V字。男孩瘦小沉默,低着头,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女孩是黑泽早季。男孩——瑛介猜得到他的名字。
“照片是早季用我的相机拍的。”久我说,“平成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一小时,赤松焰就冲进杉树林抢走了账本。这可能是早季和赤松焰唯一一张合影。”
瑛介盯着照片上妹妹的笑容。十三岁,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而那个低着头的男孩,左手藏在袖子里,像是在隐藏那些烟头烫出来的旧疤。两个人站在圣光园的门口,身后是黑色的杉树林和灰色的日本海。
“你保留了这张照片十五年。”
“因为我觉得有一天会用到它。”久我把照片递给瑛介,“现在它归你了。”
瑛介接过照片,翻到背面。早季的笔迹写着——“我和焰。平成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他答应帮我一个忙。”
“帮忙”两个字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问号。那是久我雅人当年写的问号。早季说的“帮忙”,是帮他销毁那些能把父亲和哥哥送进监狱的账本。赤松焰答应了。他冲进树林,打断了早季试图拯救自己的努力,也打断了法律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男孩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而十年后,她的哥哥发现,自己欠了一个连环杀人模仿犯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人情。
瑛介把照片放进内侧口袋,和早季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他的手机在桌上振动,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加密线路的消息。
“我在北港区旧仓库区找到了‘焰’。他约我今晚见面。我知道你也在找他。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不要一个人来。他手里有汽油。——冬”
消息发送时间是八分钟前。
瑛介抓起外套冲向门口。久我在他身后喊了什么,被风铃的声音盖住了。他冲进雨里,手机屏幕被雨点打湿,GPS定位正在加载——旧仓库区,那是十五年前早季“失踪”的地点,也是那具流浪者遗体被发现的地点。
这座城市用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痛苦都压缩在同一个坐标上。
而他正朝着那个坐标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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