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藤诚一郎把配枪申请表拍在桌上时,用了比平时大三倍的力气。金属桌面的震颤传到瑛介的手肘,又沿着尺骨蔓延到那根握着玻璃瓶的手指上。
“你迟了整整一分三十秒。”齐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张桌子周围的人能听见,“而你在迟到的这一分三十秒里,和一个连环杀手嫌疑人进行了私下谈话。现在你要申请配枪——瑛介,你告诉我,你是想保护自己,还是想保护她?”
刑事部的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是苍海市午后的灰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瑛介把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底与金属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她不是嫌疑人。”瑛介说。
“你说什么?”
“嫌疑人是未经审判的身份。她是‘Fuyu’,她承认了与五名受害者的接触,承认了建立‘赎罪之炎’网站,但她声称所有行为都是应受害者的请求。我昨晚查了海楼府的判例——‘嘱托杀人’和‘同意杀人’的量刑范围与普通杀人完全不同。如果我们不能证明她主动诱导了受害者——”
“你在替她辩护。”齐藤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种瑛介从未听过的东西,介于愤怒和恐惧之间,“你见过她一次,总共不超过十分钟,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而你已经坐在这个房间里,用我的判例数据库替她找减刑的理由。”
瑛介沉默了。窗外有一只海鸟掠过,翅膀几乎擦到玻璃,投下的影子在桌面上飞快地滑过。
“她拿走了我的日记本。”瑛介最终说,“在我睡着或者不在的时候,进入了我的房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她跟踪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她没有杀我。她留下了一根火柴,然后约我见面。在见面时她给了我那个瓶子——不是给我用的,是给她自己用的。她说每次见一个‘想被净化的人’,她都会带着它。”
“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冷血的猎食者。她也是一个在刀尖上走路的人。”
齐藤盯着瑛介看了很长时间。烟在他指间自燃,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掉。最后他把配枪申请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人叫久我雅人。十年前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的特别搜查官,负责过两起重大的同意杀人案件。后来因为抑郁症离职,现在在苍海市经营一家旧书店。”齐藤把纸条推过来,“在你继续见她之前,至少去和这个人谈谈。听听一个真正处理过类似案件的人怎么说。”
瑛介接过纸条。纸上的字迹是齐藤特有的方正楷书,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欠你人情。你自己说的。”齐藤站起来,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碾了三圈,“而且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正在走进一个你自己建起来的迷宫,而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还在出口等你的人。”
久我雅人的旧书店开在苍海市大学城后街的一条窄巷里,夹在一家倒闭的录像带租赁店和一家只卖一种拉面的面馆之间。店招是用毛笔直接写在木板上的,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白夜書房”三个字。
瑛介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暗哑的撞击。书店内部比他想象的大,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霉斑和线香混合的气味,某处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调频杂音间的古典乐。
久我雅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六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正在读一本英文平装书,封面上的标题已经褪色,只剩一个单词“Oblivion”还清晰可辨。他抬头看了瑛介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
“齐藤跟我说你会来。”久我把书合上,书脊朝上放在桌面,“你是那个把自己当成诱饵的警察。”
“我是。”
“那你比我当年认识的那些刑警都要蠢,或者都要聪明。这两种人经常长得一模一样。”久我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告诉我,你见到的那个人,她长什么样?”
瑛介试图在记忆里重构那个雾中的女人。黑色的长大衣,湿漉漉的黑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深褐色的瞳孔。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时,浮现出来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种感觉——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明明刺痛却莫名不想抽出来。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瑛介说,“说话的方式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挑选。她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犹豫,但她也不是在享受杀戮。她说到‘净化’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
“像是虔诚。”久我替他说完。
瑛介愣了一下。“对。”
久我雅人把眼镜戴回去,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几摞剪报和法庭记录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他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放在瑛介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模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囚服。她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像一口干涸的古井。
“平成二十四年,埼玉县。这个女人叫桐山沙也加,二十六岁,在一家养老院做护工。两年时间里,她协助十二名晚期病患终结生命。她没有收取一分钱,甚至用自己的工资给其中三个买过最后的晚餐。”久我的手指敲着照片,“她在法庭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帮他们死,我帮他们完成了他们已经开始的事情’。法官问她有没有罪恶感,她反问法官:‘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每天请求你结束他的痛苦,却因为法律两个字而拒绝,这算不算罪恶?’”
瑛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睛上。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和雾里那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被判了多少年?”
“八年。加上保护观察。出狱后第二年自杀了。”久我把照片收回去,“我作为公诉方参与了那个案子。我在法庭上慷慨陈词,说她的行为破坏了生命的尊严。但她在被告席上看着我的那种眼神,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她比我更相信她自己说的话,而我并不确定我比她自己更正确。”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的古典乐结束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用平淡的语调报告说明天苍海市将有持续降雨,海面风力增强。
“你想告诉我什么?”瑛介问。
“我想告诉你,”久我雅人慢慢地说,“你追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你追的是一种你内心可能也在渴望的东西。在同意杀人的案件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定罪,而是面对一个事实——凶手和受害者在某个层面上达成了真正的共识。这种共识让法律感到恐惧,因为它动摇了法律的基础。法律说生命不可放弃,但那些人说,生命是我自己的,我有权放弃。而帮他们放弃的那个人,对他们来说不是凶手,是恩人。”
瑛介想起车站里那个女人的话——“你的字里渗出了一种味道,像把伤口故意撕开让人看。你在借我的刀杀你自己。”
“如果,”瑛介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去见她,不是为了逮捕她,而是为了理解她——那我算什么?”
久我雅人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道自己曾经解不开的题。
“那你就需要做一个决定。”久我说,“你是在执行公务,还是在寻找你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两件事不可能同时成立。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经验之谈——当你开始同情你要抓的人的那一刻,要么是你疯了,要么是你终于开始清醒了。”
瑛介离开白夜書房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苍海市的天空被海面上的积雨云染成了浑浊的橙黄色,像一杯搅拌过度的蛋酒。他的手里多了一本久我雅人塞给他的书——《关于同意的界限》,一本已经绝版的法学专著,封面上有一圈咖啡杯留下的印记。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fuyu.no.kaiin@protonmail.jp。
他点开。
“黑泽先生,昨晚的见面很愉快。您的问题比我想象的少,您的沉默比我想象的多。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您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海边,防波堤,穿水手服的女孩子。她是谁?您在帖子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她。如果您愿意,下次可以带一张她的照片来。我想听您讲她的故事。作为交换,我也会讲我的。——冬”
瑛介站在巷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路人从他身边经过,雨伞的边缘蹭过他的肩膀,他完全没有感觉。
她在日记本里看到了早季的照片。她翻过了每一页,读过每一个字,甚至记住了夹在里面的东西。而他说了什么?在那个雾夜的车站里,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猎人在追捕猎物,但实际上,他袒露的远比她多。
她正在一层一层剥开他。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
电话响了。齐藤。
“田边批了配枪。”齐藤的声音夹杂着车辆鸣笛的噪音,听起来正在室外,“但有一个条件。你每次去见她之前,必须通知我具体时间和地点。如果见面超过预定时间半小时以上没有联系,我会直接带队进入。这是最低限度,瑛介。你得答应。”
“我答应。”
“还有一件事。”齐藤停顿了一下,鸣笛声远了,大概是走到了一条安静些的巷子里,“我查了雪无站的使用记录。那座车站十五年前废弃,之后没有任何列车经过。但今年三月到五月之间,有人在那附近的便利店分四次购买了大量的蜡烛和火柴。数量足够引发至少十场火灾。”
“购买者留下了影像记录吗?”
“没有。全是现金支付,便利店的监控只保存三个月,最早的购买记录已经被覆盖了。但店员记得一件事——买火柴的是一个女人。总是晚上来,穿黑色衣服,声音很好听,像播音员。每次买完东西都会说一声‘天冷了,请注意保暖’。”
瑛介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站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黑色的衣服被灯光照得泛白,手里拿着印有燕子图案的火柴盒,对困倦的店员说一句温和的关心。没有人会怀疑她。她太像一个普通人了。或者说,她太知道怎么扮演一个普通人了。
“店员还记得其他细节吗?”
“只有一个。他说她的手非常冷。即使是在五月,她的手碰到他递塑料袋的手指时,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冷血动物。”瑛介低声说。
“你说什么?”
“蛇。或者某种蜥蜴。体温随着环境变化。她没有恒定的温度。”瑛介睁开眼,苍海市的天际线正在他眼前沉入黑夜,“她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她面对的是谁。面对那些想死的人,她是慈悲的送行者。面对我,她是——”
“是什么?”
“我还不确定。”瑛介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玻璃瓶。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渐渐变暗的街道上,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变成一个个模糊的橘色光环。他从内袋里拿出那盒燕子火柴,推开盒子,抽出一根。火柴头的硫磺气味刺鼻而真实,像某种提醒——你还在活着,你的手还在抖,你的决定还没有做。
他划燃了火柴。
火焰在潮湿的海风里剧烈摇晃,但顽强地没有熄灭。它舔舐着木梗,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把瑛介的拇指和食指映成半透明的橙红色。
他想起早季最后一次玩火柴的样子。那是十一月,她十三岁,在防波堤上点燃一根又一根火柴,看着它们在风里熄灭。他说“别浪费”,她回头对他笑——“哥哥,每一根火柴都有自己想烧掉的东西。这根想烧掉风,这根想烧掉我的手。你要帮它们完成愿望。”
他把火柴吹灭。焦黑的梗尖冒出一缕青烟,扭曲着升入夜色。
然后他打开手机,回复了那封邮件。
“她的名字叫早季。下周,同一时间,雪无站。这次我会带火柴来。”
发送。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蓝光亮起。女人读完邮件,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是苍海港的夜景,集装箱堆成黑色的几何方块,起重机像一群沉默的长颈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褪色的报纸剪报。标题是——“苍海资产管理公司前雇员涉嫌协助诈骗,其子接受警方调查”。日期是十年前。照片上,一个年轻男子被记者围在警署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写着:黑泽瑛介,时年二十四岁。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侧脸。
“你终于来了。”她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