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拉·托雷斯在电话里只说了六个字:“到厨房来。现在。”
莱纳斯把车停在沿河路19号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一次侧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上次暗淡得多,像是只开了一盏炉火。他推门进去,穿过堆满餐盒的走廊,推开储藏室的塑料帘子。
维奥拉坐在那张小方桌前,面前摊着两本账本。一本是她自己的厨房账,另一本莱纳斯认得——那是鼹鼠手写的明细账,封面沾着茶渍和指印,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本东西。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没有抬头。
莱纳斯坐下。储藏室里只有一盏灯泡亮着,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货架上的罐头和调料瓶在昏暗中挤成一排排沉默的观众。
“你接到电话了。”维奥拉说。这仍然不是一个问句。
“今天早上。”
“委员会打的。他们只有在觉得事情快要失控的时候才会主动打电话。”她把鼹鼠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看了这个,所以你知道代号01到07是委员会的七个成员。但你不认识这些人。你需要我替你翻译。”
莱纳斯低头看那一页。代号01到07,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金额,日期,经手的物资批次号。01和04后面的数字比其他人的加起来还多。
“01是谁?”
维奥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根她上次没点的烟,划了根火柴。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疲惫。
“01是奥斯卡·雷德尔,”她说,“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的主任。今年六十一岁,在灰河区住了三十五年。年轻的时候是码头工会的组织者,后来联邦卫生部在灰河区设立物资分配制度,他被选进了委员会。一开始他拒绝收钱。”
“一开始?”
“头三年。第四年,他儿子的骨髓移植需要一笔钱,联邦的拨款里没有这个项目。有人在那个时候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信封。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拒绝了。”维奥拉弹掉烟灰,“现在他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首都的一家银行工作。奥斯卡在灰河区继续当委员会主任,每年签字批准分配方案,每一笔签字他能抽走百分之五。不算最多,但最稳定。”
“04呢?”
“莉迪亚·库切拉,”维奥拉说出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是委员会里唯一的女人。四十七岁,开过一家洗衣店。她负责的是母婴保健物资的分配。这笔钱在联邦的四个拨款项目里最小,所以她分到的也最少——至少账面上是这样。但瓦茨拉夫的明细账上,她的数字是别人的两倍。”
“为什么?”
“因为她管的是疫苗,”维奥拉把烟掐灭在搪瓷托盘里,“不是普通的疫苗。是给新生儿的乙肝疫苗和卡介苗。灰河区每年有大概一千个新生儿,每人需要的疫苗剂量是固定的。但她在库存记录上每年报上去的新生儿人数只有五百个。剩下的五百个,在账面上不存在。对应的疫苗,全部流进了市区的地下诊所。你知道那些疫苗在市区卖多少钱一支吗?”
莱纳斯没有说话。
“够你在这条街上吃一年的饭。”维奥拉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堆旧纸箱前,弯腰翻找着什么,“瓦茨拉夫在明细账上把她的代号圈了好几次。他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心软。是因为他知道,疫苗是整个系统里最不能被动手脚的东西。一个孩子如果打了假的或者失效的疫苗,后果不是发烧感冒,是终生残疾,是死亡。他在那页账本后面写了一行字——”
她从纸箱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笔迹和那封信一模一样。
莱纳斯接过来看。
“莉迪亚知道我偷送货单的事。她没有告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也有一个快死的儿子。也许她只是累了。我跟她说过一次话,在委员会的走廊里,她问我认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不能被原谅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知道。然后她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莱纳斯把那张纸放下。“你认识莉迪亚·库切拉吗?”
维奥拉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围裙上。她的手上全是烫伤和刀疤,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根。“她在我的厨房里领了十年饭。她的洗衣店倒闭之后,她丈夫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灰河区,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地下室里,冬天的时候水管冻裂了,她用一个塑料桶接水,接满了就倒到街上去。我去过她家一次,墙角堆着几十个空的疫苗瓶,标签都被撕掉了。她说是替诊所存的。”
“你信吗?”
维奥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翻开自己的厨房账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行名字。那些名字都是用铅笔写的,有的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旁边标注着日期和金额。
“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有七个人,”她说,“除了奥斯卡和莉迪亚,还有负责慢性病药物的弗兰茨·诺瓦克,代号02;负责门诊耗材的卡雷尔·马雷克,代号03;负责疫苗接种宣传的彼得·霍拉克,代号05;负责仓储调度的人叫雅罗米尔·西科拉,代号06;最后一个是委员会的秘书,负责所有文件的归档和会议记录,代号07,他的名字叫罗伊·哈夫利切克。”
她停顿了一下。莱纳斯注意到她在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变了。
“罗伊·哈夫利切克,”莱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谁?”
维奥拉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但没有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灰河区最安静的人。五十三岁,独居,住在运河路尽头的一间铁皮屋里。他在委员会做了十二年秘书,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会议,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文件上签错过名字。他话很少,见人只点头,不微笑,不皱眉,不生气。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委员会里最无辜的那个——他不管钱,不管药,不管物资分配方案,只管会议记录和文件归档。”
“但鼹鼠在他的代号上画了问号。”
“对。”维奥拉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她面前升起来,像一道薄薄的帷幕。“瓦茨拉夫在死前两周来找过我。他说他查到了一件事——罗伊·哈夫利切克不只是委员会的秘书。他是整个系统的档案管理员。他知道每一个人的代号、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他把这些都记在了他负责的那些文件里,但不是为了揭发。是为了保险。”
“保险?”
“如果有人想退出,罗伊的档案就是那个人脚上的镣铐。如果有人想告密,罗伊的档案就是指向告密者家人的枪口。他是委员会里最不起眼的人,但他握着所有人的命。瓦茨拉夫说他花了六年才意识到这一点——他花了六年才想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委员会的行动都那么精准,为什么每一次有人想反水都在行动之前就被发现了。”
莱纳斯的脊背开始发冷。他想起了鼹鼠明细账上那些被涂黑的字迹,那个被用力划到纸面都磨出了毛边的墨团,旁边写着“他不知道我知道”。
“瓦茨拉夫觉得,”维奥拉缓缓说道,“罗伊知道他已经偷了送货单。罗伊一直在等他做一个决定——是把证据交出去,还是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瓦茨拉夫决定把信寄出去的那一天,罗伊也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知道。”维奥拉把烟掐灭,看着莱纳斯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像是灰烬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瓦茨拉夫死的那天晚上,他打过一个电话。他没有打给我,也没有打给克莱尔修女。他打给了委员会。他打给了罗伊。”
储藏室里安静了下来。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着,货架上的罐头在暗处反射着微弱的光。莱纳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怎么知道他打给了罗伊?”
维奥拉从她的厨房账本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摊开放在桌子上。纸条上是一行数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记下来的。
“这是瓦茨拉夫的邻居给我的,”她说,“那个女人叫拉德科娃,就是艾拉的母亲。瓦茨拉夫死前经常去她家借水龙头洗衣服。她那天晚上听见他在楼道里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她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罗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打这个电话。明天晚上,老地方。我们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莱纳斯盯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那是鼹鼠打出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一个小时后,艾拉·拉德科娃在废弃诊所的楼梯口听见了两个人的争吵声,看见了手电筒的光,然后听见了水管砸下去的声音。
“罗伊·哈夫利切克,”莱纳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铁皮屋里,”维奥拉说,“和过去十二年一样。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去委员会的办公室开门,整理文件,记录会议。中午回家吃午饭,一碗麦片粥,不加糖。下午两点回到办公室,五点钟下班,顺路在救济站领一份晚餐带回家。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请假过。”
“包括瓦茨拉夫死的第二天?”
“包括瓦茨拉夫死的第二天。”维奥拉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莱纳斯站起来。他的膝盖又僵硬了,在狭窄的储藏室里站直时头顶差点碰到货架。他把鼹鼠的明细账和那张横格纸一起放进了公文包。
“你打算去找他。”维奥拉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我打算去找他。”
“他不会跑的。罗伊从来不跑。”维奥拉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难以分辨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罗伊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他住的铁皮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吃的是救济站的稀粥,穿的是一件补了二十年的旧大衣。他没有花过那些钱,没有享受过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
“那他为了什么?”
维奥拉没有回答。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口,掀开塑料帘子。厨房里的三口大锅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炉火只开着一小簇,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
“灰河区活着的人分两种,”她说,“一种是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一种是为了让别人活得好一点什么都肯放弃的。但还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为了活着,也不是为了别人。他们只是为了证明,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遗忘的地方,依然有人掌握着秩序。”
她转过身,看着莱纳斯。
“罗伊·哈夫利切克就是那种人。他觉得他守护的不是委员会的利益,而是灰河区的秩序。而破坏那个秩序的人——不管是谁——都必须被清除。”
“包括瓦茨拉夫·布罗兹。”
“包括瓦茨拉夫·布罗兹。”
塑料帘子在维奥拉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莱纳斯穿过厨房时,看见窗外的雾又开始弥漫了。河面上传来的汽笛声比以往更低沉,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他推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很久。口袋里那把铜钥匙硌着他的大腿,公文包里的证据在副驾驶座上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
罗伊·哈夫利切克。委员会秘书。档案管理员。十二年来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从铁皮屋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救济站,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精确而安静地运转着。他手里握着灰河区最黑暗的秘密,但他自己却住在漏风的铁皮屋里,吃着一碗不加糖的麦片粥。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秩序。而破坏秩序的人,必须被清除。
莱纳斯发动引擎,打亮车灯。两束光柱刺破浓雾,照亮了前方不到十米的路面。他没有开回总局,而是沿着沿河路往下游开去。
他知道运河路尽头在哪里。他知道那间铁皮屋在哪里。他知道此刻罗伊·哈夫利切克很可能正坐在屋里,等着他上门——就像他在十二年前等着第一个来找他的人一样。
那个上紧了发条的人偶,在等他的最后一场戏。而莱纳斯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戏不会按照罗伊写好的剧本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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