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克莱尔修女的账本

克莱尔修女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莱纳斯在车里就拆开了。

他把车停在第四街和运河路的交叉口,引擎熄火,车顶灯开着。信封里的东西被他一件一件摊在副驾驶座上:十七张送货单复印件,三份仓库进出记录,五页手写的明细账,还有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发抖,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不太听使唤。莱纳斯把车顶灯调亮了一些,开始读。

信的开头很普通。瓦茨拉夫·布罗兹自我介绍说是灰河区居民,前东区综合医院药剂师,有重要信息向报社举报。但写到最后一段时,他的笔迹开始变了。不是潦草,而是更用力了,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

“我参与建立了一个系统,”他写道,“这个系统在过去八年里,将联邦卫生部拨给灰河区的医疗物资截留了超过七成。这些物资本该用于五万名低收入居民的基本医疗,却经由三区仓库改道,流入市区私人药房和地下诊所,以市场价的三倍出售。参与这个系统的人包括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高级官员、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的成员、以及市区医药批发商。我手上掌握着所有能证明上述行为的具体单据和库存记录复印件。我知道将这些信息公开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我自己并非清白之人。我曾是这个系统的帮凶,我设计过它的流程,我签过伪造的库存报告。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胁迫——我是为了钱。在我还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的那几年里,我没有想过那些药瓶里装的不是药,而是灰河区每一个等不到退烧药的老人剩下来的寿命。后来我得了白血病,住回了灰河区,开始每天替人排队领药。在救济站的队伍里,有人叫我鼹鼠。没有人知道我二十年前做过什么。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换取原谅。我这样的人不配谈原谅。我只是不希望把这笔债带进棺材里。附件的所有单据均为原件复印,请核实。——瓦茨拉夫·布罗兹,灰河区。”

莱纳斯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车窗外是灰河区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灭了一半,剩下的在雾气中亮着微弱的光。

这封信不是告密信。它的措辞太冷静了,冷静到几乎没有为自己辩护的企图。它是一份临终证词。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在最后的清醒时刻里,用尽剩余的力气把真相写下来,然后把信投进了一个他并不确定是否能通的邮箱里。

他重新检查了那些送货单复印件。每一张的抬头都印着阿斯特利亚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蓝色徽章,物资明细栏里列着药品名称、数量、批号和收货地址。收货地址一栏全部被涂改液覆盖过,但通过背面的压痕,他辨认出被覆盖的原始地址是“灰河区第四街17号,圣方济各慈善诊所”、“灰河区第七街3号,社区卫生服务站”、“灰河区运河路22号,老年人日间照护中心”——全部是灰河区内的公立和慈善医疗机构。

而涂改液上新写的地址,则是市区的“哈特曼药房”、“艾登堡私人诊所”、“首都大道医药公司”。莱纳斯数了一下,出现了三次以上的收购方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艾登堡私人诊所”,另一个是一串编码,没有写名称,只有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合同编号——ZK-338。

仓库进出记录更直接。每一批物资从联邦卫生部运进三区仓库时,库存记录上都有完整的签收人和入库编号。但几天后的出库记录上,同一批物资被拆分成两份:一份送往灰河区的救济站和诊所,约占三成;另一份的“去向”一栏则标注为“调配至其他联邦项目”或“跨区调拨”,并附有马库斯·威斯勒的签名。

莱纳斯把威斯勒签过字的那几张出库单抽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在膝盖上。最早的签名在八年前,最近的签名就在鼹鼠被杀的前一周。每一笔签名都代表着几十箱本属于灰河区的药品被合法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从联邦法律的角度看,这些调拨可能都不算违法——威斯勒作为物资调配副专员,有权根据“需求变动”重新分配物资。但问题是,那些被调拨出去的药品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其他联邦项目的收货记录里。它们直接消失了。

手写的明细账补充了出货单上没有的信息。鼹鼠用极小的字体记录了每一批截留药品的最终去向、中间经手人和分成比例。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代号,没有使用全名。威斯勒的代号是一个字母——W。委员会成员的代号是数字,从01到07。收购方的代号是合同编号。莱纳斯数了一下,数字编号有七个,但空白处还有一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小字,上面的墨水渍已经洇开了,只能看出其中三个数字:01,04,还有一个被完全涂黑的、用力到纸面都磨出了毛边的模糊墨团。

这七个数字,对应的是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的七个成员。其中代号01和04的人,在最近的几个月里分到的钱比其他五个人要多得多。而被涂黑的那个代号后面,鼹鼠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用铅笔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他不知道我知道。”

莱纳斯把明细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账目记录的日期是鼹鼠死前两天。这一笔的交易金额是空白,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星号,注释写的是:“最后一箱——还给他们了。”

莱纳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一箱,还给他们了。他把证据交给克莱尔修女之前,已经先还了一部分药。不是为了赎罪——赎罪的信已经写好了,不需要用一箱药来证明。是为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为了那个发烧咳血的女人,也许是为了排队领药的某个邻居,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在死之前再做一件对的事。

他把所有文件重新装回信封,放在公文包里,发动引擎。

回到总局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七点半的时候,他被电话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总局内部号码,档案室的分机。

“科尔特警探,”档案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人——马库斯·威斯勒——他的档案今天早上被调走了。”

“什么意思?”

“今天凌晨四点钟,有人从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发了一份正式调档函,要求将威斯勒在总局人事档案中的所有材料原件移交至联邦档案管理处。理由是人手调动。科尔特,调档函的签发人是威斯勒自己。”

莱纳斯握紧了话筒。“总局批准了?”

“批准了。他的档案已经在路上了。”

他挂断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总局停车场上还停着他那辆灰色轿车,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在灰河区,消息传得比他开车快。从他在第十一街架起望远镜到现在,刚好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威斯勒已经收到了足够多的信号,开始主动清除证据了。

他还没有正式调查这个人,还没有传唤他,还没有向法官申请搜查令。但那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这说明鼹鼠死的那天晚上,从灰河区邮政所的信箱前伸进去的那只手,已经把所有可能构成的威胁都考虑在内了。而威斯勒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把那些还未萌发的威胁一个一个提前掐死在土壤里。

莱纳斯从窗前转身,抓起外套。他需要更快的速度。

他翻到明细账上那些数字编号对应的名字——他需要找到一个认识委员会成员的人,把那些数字翻译成真实的名字。而灰河区里最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那个在凌晨两点开着一盏孤独厨房灯、用二十年的账本记录下整个街区生死的人。

维奥拉·托雷斯说过,灰河区没有秘密。

但有些秘密,她还没有告诉他。

他拉开车门时,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总局打来的。来电显示是一个被屏蔽的号码,屏幕上只跳动着“未知来电”四个字。

莱纳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经过了电子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天气预报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科尔特警探。我代表委员会打电话给你。我们知道你在查那件诊所的事。我们也知道你今天早上从圣方济各诊所里带走了什么东西。我们的建议是——把它放回去,然后告诉总局这件案子到此为止。你可以在明天之前做出决定。在那之后,我们不会再打这种电话给你。”

电话挂断了。

莱纳斯站在车门旁边,手机还贴在耳边。清晨的冷风吹过停车场的空地,把他呼出的白雾吹散。他看着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干燥,稳定。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但他在心里已经把答案写好了。

他挂上档,车头对准了通往灰河区的方向。后视镜里,总局大楼的窗户正被初升的太阳照亮,一扇接一扇地反射出金色的光。但那些光太远了,照不到沿河路19号的那扇生锈的侧门,照不到圣方济各诊所药房架子上那些空掉的药瓶,也照不到废弃诊所二楼地板上那条已经干涸的血迹。

而那些地方才是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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