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生存委员会

第二天清晨,莱纳斯在总局停车场的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他没有开暖风,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那层霜花,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灰河区方向的路口拐进来,沿着停车场边缘的铁丝网慢慢走,像一只在开阔地带小心翼翼移动的野猫。

女孩穿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一件成年男人的旧毛衣,袖子挽了好几道。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成马尾,橡皮筋已经老化得快断了。她走到莱纳斯的车旁边时没有敲门,只是站在副驾驶的窗户外面,用一双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眼睛看着他。

莱纳斯推开车门。“拉德科娃?”

女孩点了点头。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在恐惧中磨出来的警觉。

“维奥拉大妈让我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纸,“她说你会请我喝热可可。”

莱纳斯带她去了三个街区外的一家小餐馆。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在靠窗的卡座里坐下。女招待端来两杯热可可时,女孩把杯子捧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久,才小心地喝了一口。她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边缘全是倒刺。

“你叫什么名字?”莱纳斯问。

“艾拉。”她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油,“艾拉·拉德科娃。”

“你认识瓦茨拉夫·布罗兹吗?”

女孩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转动。热可可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大家都叫他鼹鼠,”她说,“他以前住在我家隔壁。后来隔壁也被封了,他就住到了废弃诊所里。有时候他会来我家借水龙头洗衣服,洗完以后在阳台上坐很久,看着我妈妈种的那盆天竺葵发呆。”

“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放下,把手缩到桌子底下,两只手互相绞着。莱纳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维奥拉大妈说我可以信任你。”她突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你完全可以。”

“如果我说了,你会保护我吗?”

莱纳斯隔着桌子看着她。十一岁的女孩,住在一个连热水都没有的房子里,穿着从比她大两号的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服。她不应该需要向一个警察问出这个问题。但她是灰河区的孩子,而灰河区的孩子向警察提问的速度比他们学会背字母表要快得多。

“我会尽我所能。”

女孩又沉默了很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女招待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一只流浪猫从窗外走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跳走了。

“那天晚上,”艾拉终于开口,“我去废弃诊所找他。我妈妈发烧了,烧了好几天。救济站说发完了这个月的退烧药,要等到下周才能补货。我妈妈咳嗽的时候咳出了血丝,我怕她等不到下周。我知道鼹鼠有时候能弄到药。”

“你几点去的?”

“凌晨大概两点。街上没有人。”

“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到了诊所楼下,看见二楼有一盏灯在动。是手电筒的光。我以为鼹鼠还没睡,就爬上去了。到了二楼楼梯口,我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话。”

“两个人?”

“鼹鼠和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来是谁,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鼹鼠很久了。他们在争吵。”

“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女孩把热可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几滴可可溅到了桌子上。她用袖子擦了擦,但没有擦干净。莱纳斯没有催她。

“那个人说,‘你把东西交出来,这件事就算过去’,”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餐馆里那个打瞌睡的女招待听见,“鼹鼠说东西他寄给了报社,已经不在他手里了。那个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他说,‘你拿不到也寄不出去,你以为灰河区的邮箱能通到首都吗?’”

莱纳斯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了打斗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还有鼹鼠喊了一声。我想冲进去,但我的腿动不了。”女孩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后来有人下楼。我躲到了一楼诊室门的后面。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是逃跑的速度,就是一步一步往下走,像是一点都不着急。他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身上的大衣擦过了我躲藏的那扇门,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袖口上有一枚纽扣。蓝色的,上面有一个亮晶晶的字母。”

莱纳斯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个装着纽扣的证物袋。“你看清那个字母是什么了吗?”

“一个W,”女孩说,“我看得很清楚。门口的月光正好照在那枚扣子上。”

餐馆里安静了几秒钟。女招待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爵士乐的频道。萨克斯风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店堂里回荡。

“那个人后来往哪边走了?”

“向沿河路的方向,”艾拉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他,“我等他走了之后爬上二楼,鼹鼠已经倒在地上了。我不敢碰他,就跑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我听维奥拉大妈说,捡废品的发现了他的尸体。”

莱纳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凌晨两点,凶手从废弃诊所离开,走向沿河路。沿河路19号,维奥拉厨房的对面。那天晚上维奥拉有没有看到什么?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让他来找这个女孩?

“你告诉过别人你看到的这件事吗?”

“只告诉了维奥拉大妈。”女孩抿了抿嘴唇,“我妈妈第二天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维奥拉大妈说,这段时间最好别让人知道我去过诊所。”

莱纳斯把热可可的账单结了,又让女招待打包了一个三明治和一块巧克力蛋糕。他把纸袋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去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翻遍了毛衣口袋里全部的零钱,找出一枚五阿斯特利亚分的硬币,放在桌子上推过来。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她说,“维奥拉大妈说,灰河区的人不能欠别人的。”

莱纳斯看着那枚硬币,上面生了绿色的铜锈。他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不是可怜,”他说,“这是购买证言的对价。你现在是我的证人,艾拉·拉德科娃。”

女孩走后,莱纳斯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打开证物袋,把纽扣倒在自己手心里。深蓝色的金属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扣面上的花体W刻得很讲究,像是某种定制服装上的配件。能穿得起定制服装的人,和灰河区属于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但这个人不仅跨过了那条界限,还在凌晨时分走进了一栋废弃诊所,和一个曾经是药剂师的流浪汉吵了一架,然后用一根水管结束了他的生命。

那句话一直在莱纳斯的脑子里打转——“你以为灰河区的邮箱能通到首都吗?”凶手知道鼹鼠在收集证据,知道他想寄给报社,甚至知道那些邮件根本寄不出去。这意味着这个人不仅消息灵通,还很有可能掌控着灰河区对外的信息渠道。他要么是联邦卫生系统内部的人,要么就是在邮政系统里有某种支配力。

还有另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鼹鼠信任的那个人,那个他告诉账本计划的人,根本不希望他把证据寄出去。那个人表面上帮他收集送货单,暗地里却把他的计划告诉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一定还活着,而且此刻就在灰河区。

莱纳斯发动引擎,开到了第十一街和沿河路的交叉口。三区仓库就矗立在那个拐角处——一栋灰白色的长方形水泥建筑,被六年的空置期刻了满墙的雨渍和裂纹。但维奥拉说得对:仓库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窗户虽然蒙着灰,但玻璃是完好的,后院里停着三辆无牌的白色厢式货车。门外的摄像头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他没有靠近。他把车停在河对岸的废弃码头上,用车里的望远镜观察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三辆没有标识的小轿车先后驶入后院,其中两辆的司机用钥匙打开了侧门,搬出若干纸箱装进后备箱。每一个纸箱上都印着联邦卫生部的标志。

中午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着灰色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面容。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金属的光泽。莱纳斯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对准那个男人的袖口。右手的纽扣少了一枚。缺口处露出一截线头,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个男人和戴墨镜的人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起走进了仓库侧门。

莱纳斯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通了总局档案室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所有在灰河区联邦卫生拨款项目里签字的人,级别在专员以上的,有没有人的姓氏首字母是W。”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响了将近一分钟。

“有三个姓以W开头的人,”档案员说,“但其中两人已经退休了,现在住在南海岸。另一个还在职,名字叫马库斯·威斯勒,在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任物资调配副专员,负责灰河区基础药品拨款项目已长达九年。”

威斯勒。W。

莱纳斯挂断电话,重新举起望远镜。仓库的侧门已经关上了,黑色轿车还停在院子里。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码头上的锈铁板哐哐作响。

他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这把钥匙能打开的是三区仓库的正门,还是仓库深处某一扇连威斯勒都不知道的门?鼹鼠偷藏这把钥匙,又偷偷积攒送货单,他在死亡来临之前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以及——那个替他保守秘密、又可能出卖他的人,此刻有没有站在仓库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正望着河对岸这辆停靠在废弃码头上的灰色轿车?

这些问题像浓雾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将他的视线吞没。望远镜里仓库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但那个缺了纽扣的袖口和那根在风中摆动的线头,却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时,指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个十一岁女孩给他的五阿斯特利亚分硬币。铜锈的气味很淡,但很真实,在这个充满谎言和假账的灰河区里,这枚从破毛衣口袋里翻出来的硬币,可能是他到目前为止摸过的唯一一件不含杂质的东西。

莱纳斯发动引擎。他没有回总局,而是朝灰河区的方向再次驶去。这一次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他猜测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一直在等他上门的人。那个扣子上刻着W的男人的名字已经浮出水面,但他需要确认另一个名字——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鼹鼠曾经信任的名字。

而他知道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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