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个牺牲品

灰河区唯一一座天主教堂坐落在第四街和运河路的交叉口,是一座用红砖砌成的哥特式建筑,尖顶上的十字架在二十年前的暴风雨中被吹弯了,至今没有人修。教堂隔壁是一栋两层高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圣方济各慈善诊所。

莱纳斯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候诊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椅子早就坐满了,大部分人只能站着,或者坐在自己带来的硬纸板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碘酒的味道,还有汗味和湿衣服捂出来的霉味。

前台没有人。莱纳斯穿过候诊室,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诊室门都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但那些白大褂都洗得起了毛球,袖口磨得发亮。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不是诊室。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堆满了文件和纸箱的小办公室。一个穿着灰色修女服的老年女性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核对着面前摊开的厚账本。

莱纳斯敲了敲门框。

修女抬起头。她的年纪在七十岁上下,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睛却异常的清澈,是一种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之后产生的清澈。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打量了莱纳斯几秒钟。

“你是警察。”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科尔特警探,凶杀组。”

“我知道你是谁,”克莱尔修女把放大镜放在账本上,靠在椅背上,“维奥拉今天早上打过电话,说一个叫科尔特的警探可能会来。她让我帮你,但又让我小心你。她说外面来的警察,到最后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调走,没有一个例外。”

莱纳斯在她对面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嘎吱作响。“她说的可能是对的。但你还没把我赶出去。”

“因为瓦茨拉夫·布罗兹是我的病人,”克莱尔修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为这个诊所工作过。他替我管了三年药房,直到他再也干不动了。”

莱纳斯沉默了几秒钟。维奥拉没有告诉过他,鼹鼠曾经在慈善诊所里工作过。但他想起程法医提到过死者指甲缝里的苯酚残留——那种医用消毒剂,正是药房工作人员日常接触的东西。

“他在这里干什么?”

“起初是打扫卫生,”克莱尔修女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教堂歪斜的尖顶,一群鸽子绕着它盘旋。“后来我发现他懂药。不是懂皮毛,是真正的懂。他能一眼看出来哪种仿制药和原研药的生物等效性有没有问题,他知道每一种抗生素的配伍禁忌,他甚至能用手掂量出药片的重量偏差。”

她转过身来,看着莱纳斯。“我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不说。我也不问。在灰河区,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但他管药房的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拿错药或者剂量不对出过问题。他救了很多人,科尔特警探。包括那些现在最不想听到他名字的人。”

“他的药从哪里来的?”

克莱尔修女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药瓶。她把盒子推到莱纳斯面前。

“这些是联邦卫生部去年第四季度拨给圣方济各诊所的基础药品。清单上应该有二百四十种药物,实际到货的只有七十三种。匹伐他汀不在里面,胰岛素不在里面,第三代头孢菌素不在里面。但是——”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莱纳斯。瓶身上的标签印着联邦卫生部的标志和药品名称,但批号被用黑色油墨笔涂掉了一部分。莱纳斯对着光线仔细看,能辨认出被涂掉的数字恰好是仓库编号的那一部分。

“这些药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但我们有药,”克莱尔修女说,“瓦茨拉夫知道怎么弄到它们。他说他在联邦卫生部的供应链里还有认识的人,可以私下里匀出一部分到诊所。我从来不问他那些人是谁。我只知道那些药不是偷来的——因为偷来的药不会带着联邦卫生部的标签。”

她合上铁皮盒子的盖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偷药。他是在把本来就应该属于灰河区的药,从那些半路截走它们的人手里,一点一点地偷回来。”

莱纳斯的手心在出汗。他想起了维奥拉厨房里那些被涂改了收货地址的送货单。那些药品在账面上已经消失了,被转移到了市区的私人药房。但鼹鼠找到了另一个办法,让其中一部分药流回了灰河区,流进了慈善诊所的药房。

“你知道他最近在收集证据吗?”

克莱尔修女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水而红肿变形。“瓦茨拉夫三个月前来找过我,把他藏的所有送货单和库存记录复印件给我看过一份。他说他想把这些东西寄给首都的报社。我劝他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病人。”克莱尔修女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病历夹上,夹子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布罗兹,W。“他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加速期了。他一直在吃伊马替尼——那种药在市区药房卖三千阿斯特利亚镑一瓶,他吃的是灰河区自己配出来的仿制品,效果不稳定,但能让他多活一阵。”

她翻开那个病历夹,里面夹着好几张化验单。莱纳斯看见了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标着红色的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恶化。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克莱尔修女合上病历夹,“他说他不想带着这笔债进坟墓。他花了二十年活在自己的愧疚里,最后这几年能做一点挽回的事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赎。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把那些证据寄出去,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们早就不会放过我了,修女。自从我开始往诊所偷药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等我死。只不过他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他们希望我的白细胞先杀死我。’”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走廊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和护士轻声的安抚。窗外那群鸽子已经落回了教堂的尖顶上,歪着头看着下面这片灰色的街区。

“他的证据还在吗?”莱纳斯问。

克莱尔修女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旧铁柜前。铁柜上挂着一把铜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子,链子上挂着三把钥匙。她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交给我的这一份,我一直锁在这里,”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但没有推过来,“维奥拉告诉我,你是个不一样的人。她说你收下了艾拉的五分钱。我想她是对的。”

她把手按在那个信封上,看着莱纳斯的眼睛。“你想要这份证据,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查到最后,发现这笔账的债主不只是那些截留药品的人——如果你发现整个联邦卫生部的拨款系统本身就是合法的掠夺工具,如果你发现那个让你来查案的制度本身,比任何一个犯罪者都更有罪——你还敢继续查下去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莱纳斯的耳朵里。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感觉整栋小楼都在往下沉。

“我不知道。”他说了实话。

克莱尔修女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她把手从信封上移开,把它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她说,“比那些知道但装作不知道的人强。瓦茨拉夫在地上摔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人的纽扣。他知道凶手是谁。他选择不喊那个名字。也许他觉得,这个名字应该由别人来替他喊。”

莱纳斯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边缘。他能看见送货单的复印件,仓库进出记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明细账。信封的最底层,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的地址是《阿斯特利亚观察者报》编辑部。

这封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信封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盖着一个被墨水浸染得模糊不清的邮戳——灰河区邮政所,2月14日。

鼹鼠在被杀的那天白天,已经把这封信投进了邮箱。但有人把它截了回来,交还给了克莱尔修女。

“谁把它拿回来的?”莱纳斯举起那个信封。

“一个邮差,”克莱尔修女说,“他在灰河区的邮政所干了二十年,认得瓦茨拉夫的笔迹。他说这封信在分拣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的手伸进了分拣框,把信抽走了。那个邮差跟那个人说自己拿错了信,硬是从他手里要了回来。但他不敢再投递,就带回来给了我。”

“那个穿蓝西装的男人的袖口上,纽扣是不是缺了一颗?”

克莱尔修女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莱纳斯把信封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站起来时,感到膝盖有些僵硬。克莱尔修女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但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吹了几十年都没有倒下的树。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莱纳斯在门口停下,“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更完整的答案了。”

克莱尔修女看着他。

“我查过很多案子,修女。大部分案子的凶手和真相,在案发第一天就已经被系统标注好了——谁是罪人,谁是好人,谁是应该消失的人。但瓦茨拉夫·布罗兹的案子不一样。他既不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一个纯粹的坏人杀了他。他参与了掠夺,然后试图补救。他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又被那个人出卖。但到最后,他还攥着那颗纽扣,替那个人保守了最后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他保守了秘密?”

“因为如果他没有,”莱纳斯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克莱尔修女一眼,“他的那封信不会还锁在你的柜子里。它早就会被刊登在《观察者报》的头版上,而那个人的名字,现在已经是全阿斯特利亚的新闻了。”

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克莱尔修女还站在走廊尽头,灰色的修女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肖像。

莱纳斯走出诊所,冷空气灌进他的大衣领口。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前,穿过教堂门前那片坑坑洼洼的广场,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克莱尔修女的那句话——“那个邮差从穿蓝西装的男人手里把信要了回来。”那个男人为什么没有直接销毁这封信?为什么他在邮差面前会让步?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在公开场合制造冲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这封信有关系。但信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撕掉?是因为他看见了信上写的东西,发现了新的信息,想知道这封信还有没有同伙——想知道写信的人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而鼹鼠在信里写的内容,也许早就被那个纽扣的主人看完了。

那个男人现在知道有人在查他。他知道警探已经翻开了废弃诊所的地板,找到了那把钥匙,走访了维奥拉的厨房,现在又从慈善诊所里抱走了一整包证据。

莱纳斯的脚步在教堂的尖塔下停了一瞬间。他回头看过去,正好和教堂钟楼上一双冷峻的灰白色眼睛对上了目光——那是一只鸽子,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从第四街尽头河面的方向,传来雾角低沉的长鸣。那声音像是某种警告,也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叹息,顺着运河的河道一直钻进了城市的肚子里。

莱纳斯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低头上车,发动引擎。

而那只鸽子一直站在尖塔上,目送着这辆灰色轿车消失在雾气笼罩的第四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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