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维奥拉大妈的厨房

沿河路19号是一栋歪歪扭扭的三层砖楼,夹在一家废品收购站和一间早就关张的殡仪馆之间。楼下的卷帘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侧边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莱纳斯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链后面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门链哗啦一声被摘下来,门往里打开,一股混合着洋葱、旧油和廉价香皂的气味扑面而来。

维奥拉·托雷斯是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花白的头发用一条褪色的头巾扎着,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她的身后是一间比门面看起来大得多的厨房,三口大铁锅在炉子上冒着热气,两排不锈钢操作台上摆满了外卖餐盒。靠墙的货架上堆着成袋的米和干豆子,一直摞到天花板。

“进来,”她把莱纳斯拉进门里,探出头朝街上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门,重新挂上门链,“后面有个说话的地方。”

她领着莱纳斯穿过厨房,推开一扇用塑料帘子挡着的门。里面是一间逼仄的储藏室,四面墙都钉着货架,架上堆满了罐头、调料瓶和一次性餐具。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两个搪瓷杯子。

“坐吧,”维奥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找到我这里来,说明你比前几个来灰河区问话的警察都聪明。他们只会在街上逮着人问,问完了就走,什么也问不出来。”

莱纳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在头顶的灯泡,照得墙上的货架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灰河区没有秘密,”维奥拉喝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在热气后面看着他,“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开这间厨房开了二十五年。谁能拿到救济物资,谁拿不到,谁家的孩子饿着肚子上床,谁家的老人在雪天里冻死在床上——这些事情,我比警察局知道得清楚。”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自己卷的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狭小的储藏室里扩散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你昨天在废弃诊所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维奥拉说,“今天中午法医科的人就把报告送到了总局。这说明死的人引起了你的兴趣。灰河区每年都有不少人冻死饿死,没有哪个凶杀组警探会为这种事跑一趟。除非——”她弹了一下烟灰,“除非这个人身上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莱纳斯没有接话。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证物袋,放在桌子上。袋子里那张经过干燥处理的纸片残骸被灯光照得半透明。

维奥拉低头看了一眼,烟夹在她粗糙的手指间,青烟袅袅上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

“鼹鼠,”维奥拉说,声音变得很轻,“瓦茨拉夫·布罗兹。他的真名,很多年前就没有人叫了。他替人排队领药,睡在一栋废弃诊所的地板上,靠救济站的稀粥活着。但三十年前,他是东区最好的医院里最好的药剂师。”

莱纳斯的手指停在证物袋上。“他是药剂师?”

“你没听错。瓦茨拉夫·布罗兹,格伦代尔医学院1976届毕业生,药剂学专业,在东区综合医院工作了十一年。”维奥拉弹掉烟灰,烟雾遮住了她的表情,“后来那家医院被联邦卫生部的拨款改革波及,裁员四百人,他是其中之一。再后来,他搬到了灰河区,变成了鼹鼠。”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莱纳斯把证物袋收回去,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他把它也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维奥拉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然后把烟掐灭在搪瓷杯子的托盘里。

“三区仓库,”她说,“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了。”

“他为什么要藏一把废弃仓库的钥匙?”

“因为那个仓库并没有废弃,”维奥拉抬起眼睛看着他,“联邦的文件上说它关掉了,转运路线改成了铁路直达市区。但如果你现在到第十一街去,你会发现仓库的门锁是新的,窗户有人定期擦,后院里停着不带任何标识的货车。”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货架前,从一堆旧报纸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但没有打开。

“灰河区每个月能从联邦卫生部拿到四笔拨款:基础药品、疫苗接种、母婴保健和慢性病管理。这四个项目的拨款总额,按照区里的五万登记人口计算,每人每个月应该能拿到价值四十阿斯特利亚镑的医疗物资。”她拍了拍那个信封,“但实际上,送到灰河区救济站手里的东西,加起来不到总额的三成。剩下的七成,从仓库里直接改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那些药去了哪里?”

维奥拉重新坐下来,翻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送货单。那些单子的抬头印着联邦卫生部的标志,但收货地址一栏被涂改液覆盖过,重新写上了别的地址。莱纳斯接过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能隐约辨认出被覆盖的字迹——那些地址全部是市区内的私人诊所和药店。

“他们把联邦拨给灰河区的药截下来,重新贴上标签,高价卖给市区的消费者,”维奥拉说,“伤寒疫苗、胰岛素、降脂药,甚至癌症化疗药物。那些东西在灰河区连影子都见不到,但在市区的药房里摆得整整齐齐,价格翻了三倍。”

莱纳斯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程法医从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的匹伐他汀。那种在灰河区任何免费诊所都拿不到的昂贵降脂药,一个靠替人排队领药为生的人却在规律服用。他知道那药从哪里来的了。

“鼹鼠帮他们做事?”

维奥拉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的灯泡都闪了一下。

“瓦茨拉夫是在将功赎罪,”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那个截留药品的系统,是他帮他们建立起来的。他知道联邦拨款的漏洞在哪里,知道怎么伪造库存记录,知道怎么让上百箱药品在仓库里人间蒸发却不在账面留下痕迹。他做了他们两年的顾问,换来的是一份勉强糊口的跑腿差事,和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愧疚。”

她用手指弹了弹那个信封。“两个月前,他开始偷这些送货单。一张一张地攒,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打算攒够证据之后,寄给首都的《阿斯特利亚观察者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他信任的人。”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死了。”维奥拉重复了一遍。

储藏室外面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厨房里喊维奥拉的名字。她没有动,只是把手交叉放在围裙上,像一个在厨房里打发掉整个下午之后坐下来歇脚的老妇人。

“你说他在灰河区住了很多年,”莱纳斯把送货单整理好,放回信封里,“他信任的那个人是谁?”

维奥拉站起来,走到储藏室的角落里,从一堆餐盒后面拽出一个沉重的木箱子。她费了很大力气把它拖到桌子旁边,掀开盖子。里面装满了账本——那种老式的硬皮账本,封面上印着年份编号,从二十年前一直到去年,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做了二十年饭,也记了二十年账,”维奥拉说,“谁领了多少餐,付了多少钱,欠了多少账。这些事情看起来不起眼,但二十年的账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来灰河区真正的问题。”

她翻开一本十年前的账本,用手指点着一行行数字。那些数字用铅笔写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莱纳斯看见某一年从春天到冬天,大米的价格涨了三倍,而来这里吃饭的人从每天七十个涨到了两百个。

“灰河区的人不是死在谋杀案里的,科尔特警探,”维奥拉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他,“他们是死在账本里的。死在每一个被抹去的数字后面,死在每一个被涂改的收货地址上面。瓦茨拉夫·布罗兹的死,只是账本上的死亡被你看见了而已。”

莱纳斯坐在折叠椅上,储藏室里的空气又闷又稠,混合着烟味和货架上陈年调料的味道。他把那把铜钥匙拿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钥匙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刚才说,有人在他死的那天晚上看见过凶手,”莱纳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维奥拉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只是把它夹在手指间,看着桌子上的那张证物袋。

“明天早上,”她说,“有个女孩会到你的停车位旁边找你。她姓拉德科娃,今年十一岁。带她去喝一杯热可可,她就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但你要保证,不管这件事最后查到谁头上,不管那个名字有多大的分量,你都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厨房里的喊声又响起来了。维奥拉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朝储藏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莱纳斯。

“科尔特警探,”她的声音在塑料帘子后面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灰河区的。他们觉得这里的人活得没有尊严,什么规矩都不讲。但你说错了——灰河区不是没有规矩。它有自己的规矩,就写在食品券不够分、药瓶见底、谁家的孩子先饿死的选择里。那个规矩在外面叫做犯罪,在这里叫做活着。”

她掀起塑料帘子走了出去,把莱纳斯一个人留在储藏室里。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着,照得货架上那些罐头和调料瓶的影子层层叠叠地压在墙壁上。

莱纳斯把那把钥匙和送货单一起收进大衣口袋里。他站起来时,口袋沉甸甸的。那个沉甸甸的感觉不光是来自那些证物。

他推开塑料帘子穿过厨房时,维奥拉正在三口大锅前面盛菜,没有抬头看他。一个排队取餐的瘦高个子男人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走过,手里攥着一把食品券。

莱纳斯推开侧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靠在废品收购站的铁栅栏上站了很久,看着沿河路尽头的河面上,雾气又开始凝结了。

那个被杀死的人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他曾经是东区最好的药剂师,后来变成了截留药品系统的设计者,最后变成了试图揭发那个系统的告密者。他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赎罪,而赎罪的终点是后脑勺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现在让莱纳斯心跳加快的不是这些。

他回想了一下维奥拉最后那句话——“带她去喝一杯热可可,她就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废弃诊所附近。她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维奥拉·托雷斯没有告诉他这个答案。或许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在灰河区居住了四十年,养活着几百个人的胃,记录了两千四百页账本,她对这里的每一个灵魂都了如指掌。如果连她都无法准确说出那间废弃诊所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就说明这件案子比她刚才讲出来的部分要复杂得多。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沿着河岸蔓延过来,把路灯的光裹成一团团模糊的亮光。莱纳斯系紧大衣的腰带,把钥匙握在口袋里,沿着沿河路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维奥拉厨房的灯光在雾中越来越远。那温暖的光线像一颗缝在灰色绒布上的纽扣,越远越像一枚深蓝色的金属扣子——扣面上那个花体W在黑暗的掩护下,正在被雾气和河风一点一点地磨掉所有的轮廓。

但他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