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反围猎阵

李敬猷是在卯时三刻出的城门。

南门的吊桥放下来时,铁索绞盘的嘎吱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他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举一面白色使节旗,旗上用黑线绣着一个端正的“使”字。守城的士兵们扶着垛口往下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孤身出城的年轻人要去哪里,但没有人能说清楚他还能不能回来。

骆宾王没有去送。他站在军府议事厅的二楼窗边,从那扇半开的木窗往外看,刚好能看到南门的方向。吊桥落定时,他看到了那面白色使节旗从城门洞里穿出去,在晨雾中晃了几晃,然后被雾气吞没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两次他才听见。

“宾王,你说李孝逸会怎么对他?”徐敬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扬州城防图,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图上。

骆宾王转过身来。“李孝逸是宗室老将,懂规矩。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敬猷是敬业公的族弟,杀了他对李孝逸没有任何好处。”

“那他会扣下他?”

“看谈判的走向。”骆宾王在侧席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角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如果李孝逸觉得城中有隙可乘,他会把敬猷放回来,让他带回一个让人动摇的条件。如果他觉得城中铁板一块,反而会扣下敬猷作为人质——因为人质是唯一能在破城之后保住某些人性命的筹码。”

徐敬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但愿他能回来。”

骆宾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晨雾正在散去,南门城楼上那面徐字大旗已经能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李敬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徐敬业说“但愿他能回来”,而他自己心里也在重复同样的话。不是“但愿他能完成任务”,不是“但愿他能带回有利的条件”——是“但愿他能回来”。

这个微妙的语义差异,让他在心里暗暗皱了一下眉。

与此同时,李敬猷已经策马行到了李孝逸大营的外围哨卡。

朝廷的营盘扎得极为规整。外围是三道拒马和一圈浅壕,壕沟后面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楼,箭楼上的弩手看到使节旗后没有放箭,而是派了一队骑兵出营,将他团团围住,验了使节旗和文书,然后押着他穿过营门,往中军大帐走去。

李敬猷在马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李孝逸的军营和扬州城里的军营完全不同。扬州的军营里总有一股散漫的气息——士兵们走路时勾肩搭背,营帐之间的间距参差不齐,粮草车随意停在路中间。而这里,每一顶帐篷的间距都是一样的,每一条通道都留出了刚好够两队骑兵并行的宽度,粮草车全部集中在营区西侧,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四角用石块压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中军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了三倍不止,帐顶竖着一面绛色帅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帐门外两侧各站了八名亲兵,铠甲锃亮,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李敬猷在帐前下了马,将使节旗交给随行的骑兵,整了整衣冠,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牛皮、铁锈和陈年蜡烛的气味。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虎皮上摆着一张铁力木帅案,案后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将。他穿着绛色战袍,外罩锁子甲,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锐利,落在人身上像两枚铁钉。

李孝逸。

帅案两侧各坐了七八个将领,有的披甲,有的着文官袍服,显然李孝逸的幕府班底相当齐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敬猷身上。

李敬猷走到帅案前五步处停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揖礼。

“扬州使节李敬猷,见过李帅。”

帐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李孝逸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李敬猷。你是徐敬业的族弟?”

“是。”

“国子监出身?”

“是。”

“在扬州军中任何职?”

“文书佐吏。”

李孝逸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李敬猷捕捉到了。他知道李孝逸在意外什么——意外扬州派来的使者竟然只是一个文书佐吏。这要么意味着扬州已经无人可用,要么意味着徐敬业根本没把这次谈判当真。

“徐敬业派一个文书佐吏来跟我谈,”李孝逸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是他觉得我不值得派个像样的人来,还是他觉得你特别会说话?”

帐中几个将领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李敬猷没有笑。他等笑声落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敬业公派我来,不是因为我会说话,而是因为我是他族弟。”

李孝逸的目光闪了一下。

“派族弟来,意思是——敬业公愿意拿自己最亲近的人做担保。”李敬猷说,声音平稳如常,“如果谈判不成,李帅可以扣下我。扣一个文书佐吏不算什么,但扣徐敬业的族弟,就不一样了。”

李孝逸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往后靠了靠,身体陷进帅椅里,右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这个动作在李敬猷眼中就是一条信息——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好。”李孝逸说,“那你说吧。徐敬业想要什么条件?”

“不是敬业公要什么条件。”李敬猷说,“是李帅能开什么条件。”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又是一静。一个使者到了敌营,不先提己方的要价,反而把球踢回给对手——这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极聪明的以退为进。

李孝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里面没有冷意。

“有意思。”李孝逸说,“那本帅问你——你觉得朝廷能开什么条件?”

“不是朝廷。是李帅。”李敬猷纠正道,“朝廷的条件是武后定的。李帅的条件,是李帅自己定的。”

这句话更险了。它等于在暗示李孝逸有自己独立于朝廷的立场——对于一个带兵在外的宗室将领来说,这种暗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但李敬猷赌李孝逸不会翻脸。因为李孝逸没有立刻把他轰出帐外,说明这位老将确实有朝廷之外的个人考量。

果然,李孝逸没有发怒。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帅案上,目光锁在李敬猷脸上。

“你在扬州真的只是一个文书佐吏?”他问。

“千真万确。”

“可惜了。”李孝逸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徐敬业那里。”

李敬猷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垂了一下眼帘,表示听到了。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一个时辰。李孝逸开出的条件比李敬猷预想的要宽——保住徐氏宗族的安全,保留徐敬业的部分爵禄,安置麾下将士不予追究。但有一个前提:徐敬业必须亲自出城投降。

李敬猷听完之后,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判断。这个条件,徐敬业不会接受。徐敬业怕死,但他更怕在宗族面前丢脸。要他亲自出城投降,等于要他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错的。而一旦徐敬业拒绝这个条件,李孝逸就有了继续攻城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好一步棋。

“我会把李帅的条件如实带回。”李敬猷说。

李孝逸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出乎李敬猷意料的话:“今晚就留在营中。本帅还有话要问你。”

李敬猷心中一动。他想起临行前骆宾王对他说的第三句话——“如果他留你过夜,不要拒绝。”骆宾王算到了这一步。那个人的脑子,果然比任何人都快一步。

“恭敬不如从命。”李敬猷拱手。

当天夜里,他被安置在中军大帐侧后方的一座小帐篷里。帐篷很简陋,但比普通士卒的营帐干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了一块旧毡子。他坐在毡子上,没有脱衣,听着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营火燃烧的噼啪声。

大约亥时,帐帘被掀开了。

李孝逸走了进来。他已经卸了铠甲,换了一身素色便袍,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只陶碗。他在李敬猷对面坐下,把酒壶搁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倒了两碗酒。动作很随意,不像一个统帅对阶下囚,倒像一个长辈对晚辈。

“白天是公务。”李孝逸端起一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现在可以说私话了。”

李敬猷也端起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是普通的米酒,不算好,但在军营里已经是稀罕物。

“李帅想问我什么?”

李孝逸放下酒碗,看着他,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你刚才在帐中说,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你说对了。我是李唐宗室。武氏用我,是不得已。我带兵打徐敬业,也是不得已。但打下扬州之后呢?我不想看到李氏的族人死在我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手背上青筋毕现。

“所以我问你——徐敬业能不能降?”

李敬猷沉默了一会儿。跳动的烛火在帐篷内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李帅,我跟你说实话。敬业公不会降。不是不能,是不会。”

李孝逸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干。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问你。”

“既然李帅知道答案——”

“我问的不是徐敬业能不能降。”李孝逸打断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敬猷脸上,“我问的是——扬州城里,还有没有值得救的人。”

这句话沉甸甸地落进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李敬猷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在想骆宾王。骆宾王是不是一个值得救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骆宾王当然不是。他利用魏思温,操控人心,把别人当棋子。但紧接着,他的第二反应是——骆宾王那句“分不清了”,骆宾王在诗集眉批上写的“见又如何”,骆宾王在江堤上被问到“累不累”时说的那个“累”字。

“有。”李敬猷说。

李孝逸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有一个。不是将领,不是宗室。是一个写诗的人。”

李孝逸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真正开怀的笑,笑得帐中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你果然是个怪人。”李孝逸说,“不过怪人说的话,往往是真的。好,如果城破那天你还活着,带他来见我。”

“李帅不怕我是在撒谎?”

李孝逸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干草屑。“你白天在帐中只说实话——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是实。一个人敢在敌营中说实话,就不会在私下里说谎。”

他走到帐帘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敬猷。

“明天你回扬州。把我的条件带到。如果徐敬业不降——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死在乱军里。”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李敬猷一个人坐在帐中,手里的酒碗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的那半碗米酒,酒面上映着一豆烛火,忽明忽暗。

李孝逸是个好人。至少,是一个在乱世中仍想给自己留一丝余地的将领。但他那番话也让李敬猷更加确信了一件事——扬州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城破是迟早的事。区别只是多少人陪葬。

而他明天要回去。回到那座注定要陷落的城。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不是因为徐敬业,不是因为军务公文,不是因为李孝逸的条件。是因为那座城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他观察了半个月、敲了门、递了手、却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他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躺倒在毡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那道被月光映白的缝隙。他在心里把骆宾王临别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如果李孝逸留你过夜,不要拒绝。”

“被扣下的使者比被送回来的使者更有用。”

“分不清了。”

“见又如何。”

他把这四句话反复咀嚼,咀嚼到最后,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骆先生,你嘴上说的是棋局。你心里想的,恐怕已经不是棋了。

帐篷外,朝廷大营里的篝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草席铺成的营道上渐渐远去。而四十里外的扬州城里,也有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面前案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诗集旁边是一本写满了蝇头小字的手札。手札上最后一页记录的时间是“第二十一日”,下面只有一行字——

“李今日出使。晨雾中见白旗出城,未去相送。回房后提笔欲记,竟不知从何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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